第39章 房子
呂然諾定了定心神,問,“韓建設,我問你,你他媽的賣房子,是想幹什麽?”
“你看見了?”韓建設不答反問,自言自語道,“也真夠巧的,怎麽就讓你看見了呢。”
“我問你話呢,你賣房子是想幹什麽!”
“能幹什麽,換錢呗。”
呂然諾氣急,平時大串大串的廢話反而一句都說不出來,只抖着嘴唇問,“韓建設,你賣了房子,韓誠怎麽辦?小豔兒怎麽辦?你要讓你閨女出閣的時候,連個娘家都沒有?”
韓建設靜了片刻。這片刻,讓呂然諾突然升起一絲希望來,希望眼前這人還有一點點骨氣與擔當,還有從前那個韓哥的一點點影子。不求多,一點點就夠了。然而那人嘴裏吐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現在,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到嫁人那天,她自求多福吧。”
呂然諾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突然死心了,甚至感到輕松。他笑出了聲。黑暗狹窄的客廳裏,只有他的笑聲回蕩着。
“好,真好。沒事,你願意賣就賣吧,大不了我替韓誠娶媳婦,送小豔兒嫁人。反正我也沒兒沒女,就當撿了對孤兒。沒爹沒媽的,可憐啊。哈,哈哈哈哈……”
一邊笑着,他轉身就走。這屋子他一秒都不願意多呆了,他覺得惡心。這個人,此生應該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也好,眼不見心不煩,這半輩子,就當自己瞎了眼。
“呂三兒!”
他站住,并沒有回頭。純粹是好奇,他想聽聽那個人還有什麽可說?
“你還願意來看看我,我很高興。你……多保重。”
呂然諾的眼淚突然落了下來。沒忍住,他伸手開了燈,回頭想再最後一次看看那個人。
韓建設似乎受不了突然亮起的光線,一只手伸到面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将頭向下低着,剩下半張臉也藏在陰影裏。看不見五官,但能看到他臉色極不好看,是那種駭人的蠟黃色,整個臉浮腫起來。
如果是別人,大概會認為這是長期酗酒帶來的後遺症。但呂然諾是個醫生。
他猛地沖過去,用力掰開韓建設的手,去看他的臉。在燈光下,韓建設的額頭呈現晦暗的黑色,耳朵發紫,嘴唇泛白。呂然諾顫抖着用手去按他的臉,半天,那按出來的凹陷才慢慢恢複過來。韓建設似乎知道,自己已經瞞不住他了,一點也沒有阻擋,只頹然閉上眼睛。
“哥……你這樣,多久了?”
呂然諾一張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抖得不像話。但他顧不得了,只想抱着他的韓哥,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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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坐了一地的人,個個愁眉苦臉埋頭看書。韓誠自己坐在沙發上,頗有舊社會地主老爺欺壓貧苦長工的感覺。喏,曬着太陽喝着茶水,別提多逍遙了,最好再調戲個把良家婦男——我看坐在窗戶邊上那個眉清目秀的就不錯。
似乎感覺到了韓誠賊兮兮的眼神,林宇研擡起頭,沖他歉意一笑。期末考到了緊要關頭,林宇研室友們都要挑燈夜戰,12點準時熄燈的自習教室已經滿足不了他們了。五個大老爺們一人背個書包,求林宇研收留。林宇研自然滿口答應,買了一箱子紅牛幾盒士力架,六個人在客廳地板上圍了一圈,一人面前一攤草稿紙,寫寫算算不說,嘴裏還嘀嘀咕咕,好像一群神經病。韓誠一下班,吓了一跳,聽說了事情原委又覺得好笑,看來這大學生也不是那麽好混的。
室友們來了,林宇研介紹韓誠是租客,自然兩人不同同床共枕,連太親近的動作也不能做。林宇研咬着鉛筆頭,看韓誠的眼神裏就總有點對不住的意思,韓誠還在做着地主老爺欺男霸女的美夢,心想,哎喲,這小婦男還挺知情識趣,不錯不錯,收到房裏吧。正YY得起勁,電話驀然震動起來,拿起來一看,是他呂叔。他躲到廚房接起來,
“叔,今兒給我打電話打得挺勤啊?今天店裏沒來客人?你要是閑得慌,我請你喝酒去啊?”
要擱在往常,他叔肯定要笑罵他幾句小兔崽子,人不大口氣挺大,兜裏不趁幾個大子兒,張嘴就敢請人喝酒。但今天,他叔似乎沒什麽興致,根本沒接這個話題,直接說自己的事,
“韓誠,你最近都住你朋友那裏是麽?你屋子借我住住。”
“啊?”韓誠驚訝,他倒沒什麽舍不得的,但是他呂叔和他爸絕交能有五六年了,這又是哪一出?他不由提醒了一句,“叔,他平時也回來住。”
“他住他的,我住我的,誰礙着誰了?”呂叔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韓誠覺得他這火發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什麽事沒順心。大概是冬天裏他那小平房出了點問題,漏水了?煤爐子炸膛了?總之不得已到自己家湊合一陣子。算了,別問了,反正也不是外人,願意住就住吧。
韓誠應承了下來,呂叔也沒和他多廢話,囑咐他最近沒事不用回家,屋子太小他看了心煩。韓誠素來知道他叔的脾性,也不在意,哈哈兩聲答應了。看看時間差不多,開始給屋裏面那一群席地而坐的“小長工”做飯。
韓家客廳裏,韓建設還頹然坐在原處,并沒問問韓誠是在做些什麽,又是跟哪個朋友住在一處。呂然諾挂了電話,瞅瞅他,一伸手,“拿來吧?”
并沒說出是什麽,但是韓建設聽懂了,回屋慢吞吞取了東西來,是一疊子化驗單,外加病歷本和一張X光片。呂然諾在燈下細細看了X光片,又掃了幾眼化驗單,問,這是什麽時候照的?現在多久做一次透析?
韓建設木然道,當時去做了一次,後來沒去了。
呂然諾剛平複下去的火氣噌地一下子竄上來,狠狠将東西掼在地上——韓建設我告訴你,你這麽作,賣房子也沒用,賣多少錢都救不了你的命了!你現在就給我穿衣服,我帶你去醫院!
韓建設一動沒動。他擡頭看看呂然諾,說,我知道。
我根本沒想治。
呂然諾呵呵兩聲,“那你賣房子是想幹什麽——留着買……”買棺材三個字終究沒有說出口,他突然閉了嘴,眼圈又紅了。再沒說什麽,他只從口袋裏掏出個煙盒,沉默地掐出一根點燃。
“呂三兒,你學會抽煙了?”韓建設似乎有些驚訝。
呂然諾看都沒看他一眼,“關你屁事?你還有心思操心別人。”
“我記得你最煩別人抽煙……”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抽了也有五六年了,習慣了。”呂然諾将抽了半截的煙拔了出來,在桌子上按滅,“那你打算怎麽辦?說說吧。”
韓建設說,他根本沒打算治。他在醫院打聽了,這個病,本來也治不好,就靠着血液透析維持。一次透析将近400塊,最開始半個月去一次就行,以後會越來越頻繁,最後基本到了隔一天一次的時候,人也就差不多了。就是個燒錢續命的事兒。他覺得沒意思,也沒那麽多錢燒。
呂然諾聽了,點點頭。你說的是這個事兒,但沒這麽誇張。一次400不假,醫保能報銷八成,最後自費花銷不過100塊,哪怕一周兩三次,一個月也就1000塊,沒到看不起病的地步。何況你還年輕,吃喝注意,保養得當,再維持個十年八年也不是不能。還有一條路,換腎,一次手術二十萬,成功了可以再活十幾二十年。你賣房子,是不是打算走這條路?
哪就那麽巧,就有腎源呢?韓建設苦笑,就算有,換完腎也不能累着不能凍着,就是花幾十萬成了個廢人。我沒那個富貴閑人的命。人家說這個病,拖個十年八年也是它,哪回沒注意,突然就沒了也是它。我死了,阿萍是一定會回來争房子的。誠子不會和她争,豔兒就更不用說了……
阿萍。呂然諾在心裏冷笑一聲。
“原來你是防着姜彩萍?也是,你恨她也是情有可原。”
“我恨她幹什麽。她也可憐。是我對不起她。”
呂然諾覺得自己要吐了。他倒不知道,韓建設還有聖父屬性——這算什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還是專門說出來惡心自己的?他真想揪着韓建設的衣領子問問,你有這份心,怎麽不往韓誠和韓豔豔身上用用。
沉吟一陣,他突然說,“要不然你賣給我。”
“你?”韓建設驚奇,“你買這個房子做什麽?你哪裏來這麽一筆錢?”
“你管我哪裏來,總之不會拖欠你的就是了。”呂然諾不耐煩地一揮手,“你找中介還要給他中介費,賣了我,兩邊都劃算。我也不趕你出去住,這房子我留着等動遷。”
這片老宿舍區卡在市中心邊緣這麽多年,早有流言傳出來,新市政規劃裏,這裏要改成商業-金融區。前幾年就有人在這裏收購房子,到手了也不收拾也不來住,低價租給周邊商戶做倉庫,就是為了日後動遷大賺一筆。韓建設想,呂然諾有這個心思,原也正常。他點了點頭。
“但有一條,”呂然諾一根手指在韓建設眼前晃了一晃,“這錢往哪裏去了,我不能不管。你給我排隊等手術,有了腎源,你乖乖給我換腎,沒有,你乖乖給我去做透析。”
韓建設嘴唇一動,想說什麽,呂然諾根本沒容他這個空——“你不同意,你就去中介挂着,急賣從來賣不出價,買家還要貨比三家、挑肥揀瘦。你這個病不定期透析,根本挺不了多久,到時候,房子便宜了姜彩萍,你也怨不得誰。”
韓建設沒有話說,半響,輕輕來了句,我又何必白糟蹋這錢,還是給誠子和豔兒留着吧。
呂然諾道,少他媽廢話,你還要點臉不要,再敢拿他們兄妹說事,我憋不住要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