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呂三兒

A城的冬日,天黑的很早。剛過6點,外面已經是一片夜色,林宇研站在馬路邊,看着來往的車飛馳而過,間或有幾個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這麽冷的天,大家都趕着回到溫暖舒适的家裏,沒人在外面停留。

林宇研無處可去。說是喂狗,一路上也沒見到一只流浪狗,更沒見到哪個衣衫褴褛餓着肚子的窮苦人——畢竟人家露天生活經驗豐富,知道這種天氣要早早找個背風溫暖的地方貓着,要是在大馬路上呆一夜,凍也凍死了。

站在路燈下,林宇研無比惆悵。他抓着手機,猶豫要不要打個電話給韓誠。現在這個時間,是吃飯的點,按道理應該再過一兩個小時打過去比較好。但是,他真的好想現在就聽到韓誠的聲音。

糾結間,電話響了。韓誠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閃一閃。

林宇研接起電話,韓誠歡快的聲音在耳邊想起,“宇研,做什麽呢?”

“沒做什麽,想你呢。”

“哎喲嘴真甜,”韓誠聲音裏滿滿帶着笑意,電話裏能聽到“刺啦”一聲,噼噼啪啪不知什麽在響,然後是翻炒的聲音,林宇研問道,“你在做飯?”

“啊,做菜呢。想你想得不行,豔兒在屋裏學習,沒法打電話。趁着做飯打一個。你吃飯了嗎?”

“吃了。你今天晚上沒班?”

“沒班。明晚上的班,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一起回學校,不然我上班去了,又見不着。”

“啊,不用。我自己早點回去,你在那等我就行。”

那邊沉默一下。

“宇研,怎麽了?不開心?”

“沒,沒有啊!挺好的,就是不想折騰你。”

“沒事就好。有事要說話,聽到沒有?不開心要告訴我,要是有人欺負你,也要告訴我。有哥在呢,不能悶在心裏頭。”

林宇研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到對面“哎喲”一聲,接着是一陣乒乓亂響,随着很大的一聲“呲”——局面似乎控制住了。韓誠急急地說了句,“糊鍋底了糊鍋底了,我加了點水,等會再和你說,乖乖的啊!”然後似乎是模糊不清地“MUA”地一聲,電話啪地挂了。林宇研似乎能看到韓誠在手忙腳亂中還急忙忙對着電話親了一口的傻樣子,噗呲一聲樂了出來。

經過這個插曲,他郁郁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加之這冰天雪地的,站在外面實在有點冷。他開始向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手機又“嘀”了一聲。打開看,是一條微信,韓誠照了一張照片——一盤紅燒魚,本來賣相不錯,可惜魚肚子的地方糊了一片,黑黢黢的。配上文字:豔兒笑話我。下面是一個哭哭的表情。

林宇研剛準備回複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韓誠下一條微信又進來了——

宇研乖,開心點。明天晚上做魚給你吃,不糊的。

删掉了還沒發出去的回複,林宇研重新寫了一條——

好的,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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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下得很兇。北風呼嘯,雪裏夾着冰粒子,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在臉上都打得人生疼。真不知老天爺發生什麽神經,眼瞅着二月了,春節就在眼前,還下了這麽場暴烈的大雪來。都說下雪不冷消雪冷,但這一場雪伴随着西伯利亞一股強冷空氣,氣溫随之驟降,路上行人都捂得嚴嚴實實,唯恐給了冰雹雪粒一點可乘之機,低着頭向各自的目的地趕去——只除了馳名棚戶區的呂然諾,呂大夫。他圍巾也不系一條,帽子也不戴一頂,就那麽不緊不慢地走着,大衣領子還敞開着,似乎風雪嚴寒都不在他眼裏。

然而萬事不入眼的呂大夫,在一家不起眼的房産中介前停下了腳步。看着那個熟悉的地址,和後面的30萬的報價,他臉上帶着一絲說不出來的表情,罵了一聲,他媽的。

掏出電話,他迅速播了個號碼,站在大雪中等着電話接通。

……

教師宿舍。

林宇研在電腦前查資料,韓誠坐在客廳裏一邊啃蘋果,一邊玩手機鬥地主。電話響起的同時,他就接了起來,還因為嘴巴裏塞了一大口蘋果有點口齒不清,

“叔,啥事?”

“你家要換房子?”

“啥房子?”

“唔……”呂大夫沉吟了一下,說,“沒什麽。你家房子住了這麽久,沒想着換一個住麽?”

“叔,你可別逗我了。我窮成這樣,還換房子,有個地方住不錯了。你有朋友想賣房子啊?我幫你問問我同事?”

“沒有。随便問問。知道窮就好好幹,攢點老婆本,別淪落到倒插門的地步,吵架了讓媳婦踢出門來都沒地方去,知道麽。”

“是,是,叔,你就不能盼我點好。知道啦,我上班上的可努力了,放心吧。”

這個電話有點沒頭沒尾,不過韓誠沒往心裏去。他扭頭看了看電腦前的林宇研,想象了一下他們兩個吵架,林宇研叉着腰提着個掃把,要把他掃地出門的樣子——簡直太詭異了。

他又給腦海裏的林宇研加了句臺詞,“你吃老娘的穿老娘的居然敢不聽老娘的話!給我滾出去!”哎呀,有種天雷滾滾的萌感啊,韓誠順便給腦內林宇研添了個包租婆的發型,再加上睡裙拖鞋,玩得不亦樂乎,不覺哈哈哈起來,自己在沙發上笑的打滾。

……

呂然諾捏着電話,許久沒動,最後,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剛才他沒有說破,是想給韓建設留點臉。但是既然韓誠不知道這件事,他就不得不去問一問,你姓韓的偷偷摸摸賣房子是他媽的想幹什麽?你還知道你有一雙兒女嗎?

走到老宿舍樓下,呂然諾擡頭看了看。五樓沒開燈。他慢慢走上樓去。曾經,他每周必到韓家拜訪,這一條從一樓到五樓的樓梯,他閉着眼睛也知道該在哪裏拐彎,哪裏直行。但現在想想,竟然也有五六年沒有走過了。

這條路,他曾經走過無數遍,從青年走到中年,似乎他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都耗費在這條破敗而狹窄的小路上,越走越窄,越走越無望,到最後,終于再也走不通了。

到了門口,天王老子愛誰誰的呂大夫,竟然也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的感覺來。他伸出手,頓了一頓,在門上敲了三聲。

咣當,門內似乎有什麽突然倒地,發出重重一聲。之後再無聲息。

呂然諾靜待片刻,再敲三聲。這一次,是完全的寂靜。

再三聲。依舊無人應答。

呂然諾咣地一腳踹在門上,老式木門晃了一晃,他再接再厲,一腳接一腳,一次比一次狠,最後一次,門一下子開了,他收腳不及,身子一歪,被門內那人一把扶住。

門內沒有開燈,借着樓道裏黯淡的光線,呂然諾只能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形。耳邊聽得一句,“進來吧。”那人就轉過身,慢慢向屋裏走去。

聲音有些沙啞。與記憶裏的很相似,又很陌生。

進了門,韓建設就在桌邊坐下,一句話不說,連燈都沒有開。呂然諾在黑暗裏盯着他看,眼睛漸漸适應了,只看到他弓着背,一動不動,像一灘窩囊的爛泥。

“就這麽沒臉見人?燈都不敢開?”

想也沒想,一句話脫口而出。韓建設沒有半點生氣,反而呵地笑出聲。

“呂三兒,你說話還是這樣沖,一點兒沒變。”

呂三兒。呂然諾一時無語,年頭太久,他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麽個外號。也難怪,這世上沒人這麽喊他,除了韓建設。

大學畢業,他們這批大學生分到廠子時,歡迎會上挨個做自我介紹,他站起來是一句李太白的詩——“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我叫做呂然諾,取一言九鼎,待人至誠之意。人群裏噗地一聲,不知是哪個工人老大哥看不上這拽文的小年輕兒,半點面子沒給,當場笑出了聲。

當晚的聯歡會,他就被人盯上了。敬酒的是一杯接一杯,他看出了對方的不懷好意,但脾氣上來了,只管喝——不但喝,還要反過來去敬那幾個帶頭起哄的,看咱們誰能拼過誰。最後,他喝吐了兩回,還不肯服一句軟,差點送到醫院去洗胃。是韓建設看不下去,替他喝了那一圈兒酒,替他讨了饒,最後送他回的宿舍。第二天,他睜開眼,韓建設第一句話就是——“小呂,你這名字真沒叫錯。‘三杯吐’的呂然諾啊,就這酒量還跟人家叫號呢?”

從那以後,他在韓建設嘴裏,就成了呂三兒。別人都以為他排行老三,只有他們兩個心裏清楚,這是笑他酒量不濟。他對韓建設的稱呼,從直呼大名,到老韓,再到韓哥,最後只喊一句哥,也不會讓旁人混淆。因為大家都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呂大夫,就服他韓哥一個人,別人年紀再大,頂多敬你一句某師傅,那聲哥,是斷斷不會出口的。

那時候,走到哪,只要韓建設在,沒有人能灌得了呂然諾的酒。非要灌,也行,除非你先把韓工給喝倒了——可號稱千杯不倒的韓工是那麽容易灌醉的麽?多半你已經在桌子下面趴着了,他還眼神清明地跟別人有說有笑呢。呂然諾記憶裏,韓建設只喝多過兩回,一回是結婚那次,另一回……就是他們吵架那一次。

認識這許多年,兩人只吵過那一架。但就這一架,便吵得恩斷義絕,從此再不往來。那天之後,韓建設這個人,他再沒有見過。只聽說他一天天浸在酒杯裏,最後把自己消磨得成了一團再也扶不起的渣滓。

他也曾想過,如果那天他們兩人都不那麽沖動,很多話不要說出來,是不是就會不同?但這世界上沒有如果。而他的性子,也斷斷做不出說出的話再吞回去,低聲下氣讨好誰的事情來——從前,這種事都是韓建設在做。但這一次,韓建設并沒有回頭看過一眼。他鐵了心,一心只作踐自己,終于從一個人人尊重的工程師,成了個沒人看得起的社會垃圾了。

也罷,求仁得仁。腳上的泡是自己走出來的——對誰都是一樣。

呂然諾定了定心神,問,“韓建設,我問你,你他媽的賣房子,是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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