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尿毒症

接下來幾日,韓誠絞盡腦汁伺候林宇研,從擠牙膏到剪指甲,多麽細小的事情都不肯讓他動一根手指頭。喂飯喂水喂零食,洗手洗腳洗澡澡,林宇研覺得自己穿越回了萬惡的奴隸制社會,韓誠就是飽受他欺壓的小奴隸。抗議了幾次,都被毫不容情地駁回了——你腰不是還在疼?等你徹底好了再說。

事情到了韓誠眼裏,又是另一個樣子。林宇研考完了最後一門,這學期就算告一段落,身上又不舒服,就賴在家裏徹底不出門。韓誠每天下班都能看見他或者趴在床上看書,或者趴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門響了,就趕緊回頭看他,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欣喜笑容。他覺得,自己就是出門打拼的男人,家裏那個,就是自己媳婦兒。男人疼媳婦,那叫事兒嗎?那叫本分。最重要的是,這麽多年,終于有了個人,會每天留一盞燈,等自己回去。有人等候的感覺,讓人心裏暖暖的,讓人一想到就覺得充滿幹勁。

這可能就是所謂家的感覺吧。

養了幾日,林宇研徹底好了,兩人又開始蠢蠢欲動。這一次,一個體貼入微,一個愛重情濃,端的是水乳交融,說不出的溫柔缱绻。一番溫存後,韓誠只覺得妙不可言,意猶未盡,突然想起那天買的“讓人受不了”的東西來,不覺躍躍欲試,和林宇研商量過後,興致勃勃實踐起來。

一個多小時後,韓誠大汗淋漓,趴在林宇研身上動也不想動,只細碎地吻着身下人的鬓角發梢。林宇研眯着眼,身上熱汗蒸騰,眼角眉梢都帶着三分春色,臉頰也是通紅火熱。韓誠又回味一番,暗地想着,這情趣店的小廣東未免太過謙虛,這哪是單讓宇研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啊。

剛才戴上那東西,剛一進去,林宇研反應大得吓他一跳,幾乎不敢繼續。想退出來,林宇研的呻吟還是不絕于耳,僵持一會,他覺得宇研不像是難受,又往前動了動,不知撞到了哪兒,把人惹得貓一樣的叫,種種從未見過的情态都露了出來,裏面更是絞扭不已。要不是剛剛才做了一回,那東西又卡在莖頭之下,有點延時的作用,韓誠估計這一下子自己就扛不住。饒是這樣,也沒挺了多久。

退出來後,看林宇研神情,竟是還未滿足。他先是用指套、跳蛋撫慰愛人,最後忍不住提槍再戰。慢進慢出,細細研磨,他按照小廣東教授的要訣實踐過來,果然大有成效——其後種種荒唐,不堪回想,略回味一二,韓誠都覺得臉熱。只是暗下決心,這小廣東的生意,是一定要再去照顧照顧的。

新婚燕爾,千好萬好,叫人渾不知今夕何夕。兩人一直賴到了農歷臘月二十七,林宇研他媽終于沉不住氣,一通電話把兒子拎回了家。韓誠沒人叫,但自己住在空洞洞的教師宿舍更添思念之情,第二天也收拾了行李,回家去了。

市一中考生的寒假補課也已經結束,韓豔豔還比他早些回了家,見他回來了高興地叫了聲哥,彙報了學業情況,又進屋看書去了。外屋門随後響起,是呂然諾聽到動靜,踱了出來。

韓誠吃了一驚,沒想到他叔能住這麽久,更沒想到他叔竟然會在他爸屋子裏住。他趕緊問了聲好,又問吃沒吃飯,他現在就去做。

呂然諾搖頭說不用,剛才下了面條,三個人都吃了。又冷哼一聲,“兔崽子翅膀硬了,到了年根底下才肯回來,虧我好幾天前就早早搬到你爸屋子打地鋪,給你騰地方。”

韓誠一聽,哪裏肯依,非要進屋去扛了他叔的鋪蓋到自己床上,自己去廳裏打地鋪。這客廳本來就小,擺了個鋪蓋卷,出入都絆腳。呂然諾看他拾掇完,心頭有些苦澀,問,“誠子,你這是寧願睡冷客廳,都不願意到你爸屋裏湊合湊合?”

韓誠不答,只問他妹妹年夜飯打算吃點什麽,過年要不要買件新衣服——他這幾個月軟飯吃得徹底,賺的那點錢除了買菜做飯給林宇研改善生活,剩下的幾乎都攢下了。

然而他叔并不肯放過這話題,

“誠子,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你爸他心裏還是惦記你們兄妹兩個的。”

“叔。你什麽時候說話這麽酸溜溜了。再說他心裏有沒有,是他心裏的事,和我沒關系,我不知道,也管不着。”

“……”

呂大夫從來不是那種慷他人之慨的人,之前幾句話說得有多偏心,他自己也知道。韓誠是個苦孩子,他心裏未嘗不疼他,接下來勸和的話說不出口,只低着頭坐着。韓誠突然叫他一聲,

“叔,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你說話從不是這樣的。”

呂然諾擡頭看他。從韓誠還是個毛毛頭的時候,他就看着他,一路看他滿地蹒跚學步;看他天天在野地裏滾成個泥猴似得——怕挨打,總去自己哪兒洗幹淨了再回家;看他一路上了學,讀了初中,高中,最後混到了街上。他心裏,韓誠就和自己孩子一樣。然而一晃眼,韓誠已經二十一了,個子比自己都高。他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從幾年起他就是這一家人的脊梁,扛起韓家不散不垮,一路到了今日。

自己終究是個外人,有什麽資格瞞他到最後。何去何從且不論,韓誠總有資格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誠子。你爸爸得了尿毒症,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韓誠一下子靜了。他第一個想到的念頭是,一定不能讓豔兒知道,一定要瞞到她高考之後。他甚至還有餘力去想,原來我真的這麽絕情,親爸要死了,居然還在想這些。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表情是何等茫然,眼淚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流了一臉。

韓誠呆了片刻,張口問道,“叔,那我,該怎麽辦?”

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顫抖難聽,又有什麽鹹鹹的東西落進嘴裏。趕緊擡起一只胳膊,用袖子擦淚,順勢擋住了自己的臉,往一邊背過身。他怕他叔看到自己哭心裏會難過,卻不知,呂然諾看他連哭都不能肆意,心裏更加難受。

呂然諾心中酸楚,幾乎繃不住臉上若無其事的表情,他想,韓誠終究才二十一歲。他這些年,扛得還不夠多麽?何況……

“你這些天都住在你那個朋友那裏?林什麽?”

“啊……”韓誠不知道他叔怎麽漫無邊際說到這個。但依然老實回答,“是,一直住在宇研家。”

“你們感情很好?”

“好。叔,你不知他是多好一個人,這些年除了你,都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

韓誠心神劇震之下,根本沒法細想他叔說話的用意,況且他十分信賴呂然諾,心裏話沖口就出。但呂然諾在對面看得仔細,韓誠的表情,斷不是說兄弟哥們時該有的樣子。他是過來人,之前兩次見面,他對這兩人的情誼,早就有些在意,現在對上話茬,再回想之前兩人種種細節,當下已确定了八九成。

他心中暗自嘆氣。這條路不好走,到最後能有好結局的,百無一二,畢竟異性戀人能見得光,有婚姻保障,最後也有許多走不到老,何況壓力如此大,保障如此少的同性情侶呢?多數人都是輾轉飄零,最後也難與誰攜手一生,說不得要孤獨終老了。

他自己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但韓誠實在是太苦了。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幸福與慰藉,難道就這麽活生生将其奪走嗎?大學本就是個伊甸園,幾年後那小子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說不定韓誠能得到的幸福,就這麽幾年。

随他去吧。

至于韓建設的事情,也別用它拖累韓誠了。自己擔着就好。反正自己無妻無友,無兒無女,也談不上連累了誰。

心下謀定,他反而冷靜了下來,安慰韓誠道,

“誠子,你也別太擔心。這個病,看起來厲害,好好治,挺個十年八年問題不大。我找以前的老同學聯系一下,能夠換腎的話,沒事的幾率很大。”

“叔,那要是換腎,需要多少錢?我手裏不到五萬,但是豔兒明年要上大學了,我不知……不知道湊不湊得夠……”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你爸單位畢竟是老國企,福利很好的,這種病能報銷絕大部分,剩下的自己掏,一兩萬也就夠了。”

韓誠一下子松了口氣,卻又不太相信有這樣好的事,将信将疑看着他叔。他叔拍拍他肩膀,“我是他們廠醫院出來的,我還不知道?到時候辦手續跑腿我都管了,畢竟人頭熟,好辦事。你放心吧。”

韓誠知道他叔說話雖然毒,但向來靠譜,真的放下了心。錢的事情是他心裏最大的一塊石頭,這塊石頭落了地,突然覺得自己又會喘氣了。當下就要去取一萬塊給他叔,讓他帶着自己爹看病用,不夠再來拿。呂叔手一揮,你先留着,我這邊随用随報銷,周轉不開再找你。周轉得開的話,其實自己也就掏個幾千上萬的,就當這麽多年老朋友,我給你爸盡點心。

韓誠執意不肯,一定要去取錢,呂然諾也就随他去了。他自己又坐了片刻,下了決心,穿上外套回了趟家。

這幾天他都住在韓家,小按摩院沒開業,大鐵門落着鎖,上面貼了不少小招貼,什麽開鎖、辦證、收藥、公關小姐,一塊一塊狗皮膏藥似的。他看着礙眼,開始時沒事就拿黑漆塗一遍,但是狗皮膏藥韌性十足,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簡直塗不勝塗,也就随它去了。

開了門,他取出存折看了看。他一輩子過得潇灑,活的随意,賬上餘額還沒有韓誠多。都揣在口袋裏,他鎖上大門,手指在一片狗屁膏藥小廣告上逐一滑過,最後落在了一張上,不動了。

——無抵押小額信貸。月利三分,當日放款。電話:XXXXXXXXXXX

他自嘲地笑了笑。掏出電話,把這個號碼記下來,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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