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童年番外·季淩篇(1)
季淩出生在冬天。
窗外茫茫白雪, 仿佛能掩蓋一切不為人知的秘密。
小護士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女人面前,“看,是男孩!”她高興地說道, 仿佛自己才是這個新生命的母親。
女人沒有笑,她太虛弱了, 盡管想多看看這個剛從自己身體裏鑽出來的小可愛,但她甚至已經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的眼皮, 堪堪昏睡了過去。
女人在睡夢中的時候,一臉嚴肅的男人姍姍來遲。
他是誰?男孩的父親?可是為什麽從這個男人的臉上, 絲毫看不出任何為人父的喜悅與欣慰?
男人站在病床前, 盯着熟睡的女人,緊繃着臉。沒有人認識他,卻也沒有人敢上前阻攔他。
“轉院。”男人突然撥通了手機,說道。
一旁的小護士被吓了一跳, 驚訝地看過去,差點對上男人的目光,吓得他趕緊哆哆嗦嗦別過臉去。
那天之後,那個漂亮的女人和她剛出生的兒子便消失了, 消失得很徹底,仿佛他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
季淩在四歲之前,還算有一個比較完好的童年。盡管從他早熟的大腦稍微記事開始,他便生活在一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基地裏,但這并不妨礙他愉快地成長,沒見過陽光的人, 自然安于黑暗。
他有愛他的母親,還有一個很酷很厲害的父親,雖然父母之間時不時氣氛微妙,雖然父親對他的笑容偶爾真實又偶爾虛假,但他覺得那都不算什麽,至少他們都還在努力地“愛”着他,或許那就是大人們應該有的樣子吧。
你看,基地裏有那麽多人都在嫉妒他。他們都是母親的好同事,都是父親的好下屬,卻總是喜歡在無人的時候悄悄議論他和母親。
他們怎麽說的來着?
小三?白眼狼?
私生子?污點?
……不被允許的存在?
真是好笑,嫉妒使人醜惡。
他開始樂忠于在這些人露着醜惡嘴臉議論他的時候,瞪着一雙無辜大眼睛突然出現,然後看着他們一臉尴尬慌張,讪讪閉上嘴的樣子。
真是,好笑極了。
他們從來也只敢背後說說而已,因為他有一個很厲害的父親,所有人都忌憚并且尊重的父親,那個愛着母親和自己的父親。
沒錯,是這樣的。
只是有時候,這樣的父親也會犯一點小小的錯誤。
父親有時候會帶來一個女人,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是被要求藏到一個窄窄的櫃子裏,不能離開,不許出聲。
他從櫃門的縫隙中看到,那個女人身材瘦小,面色憔悴,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虛弱樣子。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他的父親卻總是像捧着寶貝一般小心翼翼地把她擁在懷裏,看着她的眼神也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得仿佛要掐出水來的神色。仿佛這個女人才是他最愛的那個人。
季淩小小的腦袋無法理解,即使他再早熟,到底也只是個小孩子,到底在他的世界裏,有些東西還是非黑即白的。
他想,明明他的母親健康、美麗,又有能力,根本不是那個矮小瘦弱的女人可以相提并論的。可為什麽大家的目光永遠都在那個女人身上?為什麽所有人都不會對她吝啬笑容?為什麽那些嫉妒着自己和母親的人,會在這個女人面前畢恭畢敬?
連母親都是這樣,她會對着那個女人笑得一臉讨好,會親切地喊她夫人,會把自己熬了幾個通宵完成的手工項鏈親手戴到她的脖子上。
那是一個弱小而又強大的女人。
季淩終于沒有忍住,從櫃子裏鑽了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父親那仿佛變了天一般的臉色,母親欲言又止的複雜神情,還有那個女人一瞬間的小小驚訝。
他聽到那女人輕聲輕氣帶着笑意向他問道:“小家夥,你是誰呀?”
他像是宣誓自己尊貴身份一般挺起了小小的胸膛,大聲回答道:“我是秦季淩!”
從那之後的一年裏,季淩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還有自己的父親。
母親照例繼續着基地裏的工作,空閑時間教他讀書識字。
他很聰明,也很努力,對于那些書本知識掌握得很快,而且他發現,只要自己能準确回答出母親的問題,便可以看到母親好看的笑容。于是便以此為目标,更加努力地吸取消化着母親塞給他的知識。
是的,從自己站于人前的那天起,母親的笑容便少了很多,但是沒有關系,所有失去的東西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彌補回來,他這麽相信着,也在為此實踐着。
母親的笑容會回來,父親也會回來的,他們還會是當初那個看起來美滿幸福的三口之家的。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年多。
在他五歲生日的前一天,基地裏先後傳來了兩個消息:
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從母親身體裏呱呱墜地,來到了這個美好的世界;
但是懷胎十月哺育她的母親,那個女人,死了。
季淩并不能完全理解這兩件事情的關聯,他只知道,那個女人死了,離開了,永遠也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不會霸占着父親的愛了。
他的努力,這不是有了“回報”嗎?
他生日的那一天,父親端着一個精致的蛋糕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就像當初一樣,對着他笑,無論那笑容虛假與否。
父親說:“生日快樂。”
這是父親第一次給他過生日,他從來沒有一刻像此刻這樣高興,高興得快要沖昏頭腦。
所以,他沒有看到背後的母親那複雜、甚至夾雜了一絲悲傷的表情。
季淩搬家了。從一個地下基地,搬到了另一個地下基地,他還是沒有機會走到藍天下,見見雲朵,曬曬太陽。
他甚至離開了母親身邊。但是沒關系,他的父親陪着他,他的父親說需要他。
他一點兒也不後悔,即使新的基地裏面的大人們比之前的那些要嚴肅許多;即使父親總是喜歡把他關在一間窄窄的小黑屋裏;即使經常會有一些奇怪的人,讓他躺在奇怪的臺子上,帶上奇怪的頭盔,插上奇怪的管子,圍着他做一些無法理解的奇怪的、甚至有些痛苦的事情,他都沒有後悔過。
因為父親會對他笑啊,會把他溫柔地抱在懷裏,會不停地告訴他,有多麽多麽需要他。
所以,他怎麽能背叛父親呢?
大人們總是在不停地忙碌着,他們似乎在進行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情,父親是他們的領頭人,而自己,也似乎變成了這件事情至關重要的一個環節。
有兩個很壯的叔叔總是被要求輪流待在自己身邊,看着他吃飯、睡覺、上廁所,偶然還和他說說話。
他們看起來很兇,實際上卻不怎麽兇,但是他們都有一件不可退讓的事情。
他們很聽話,不需要躺在臺子上的時候,他們總是會片刻不離地陪在自己身邊。
當然了,自己也很聽話,他不會哭,不會逃跑,不會說不要。只是偶爾會有點想媽媽罷了,只是……偶爾。
每次想媽媽了,他都會和壯叔叔多說說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将近一個月,終于,他大病了一場,大人們在做的事情也不得不被迫暫停。
他燒得厲害,半昏半醒,意識模糊。但他其實是醒着的,他知道父親陪在他的身邊,他知道有人往他手臂上紮了一針,把冰涼的液體注入了他的身體裏,大概這樣會好的快一些吧。
他聽到有人在小聲地說着什麽,然後,父親變得有些暴躁。
“修養一個月?我們沒有這樣的時間!”
“可是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對孩子的身體造成不可恢複的惡性影響……”
“所以呢?有什麽問題嗎?”
“這……”
“如果他的死能換回我妻子的生命,我倒願意讓他死上千次萬次。”
“……”
“呵,記住,你只有三天時間,我們的實驗不能停下。”
“好的,我知道了。”
他們的對話簡短明了,可季淩卻有些聽不明白。他想可能是自己有些燒糊塗了,人在生病的時候很容易出現幻覺,不真實的事情又有什麽必要放在心上呢?
沒關系。
無所謂。
都一樣。
什麽都不會改變的。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許久未見的母親坐在自己的病床前,眼眶有些微紅。
她笑了,也哭了,緊緊地抱着他,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當然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