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童年番外·季淩篇(2)
季淩再一次搬家了, 這次他離開了暗無天日的地下基地,第一次站到了陽光下,第一次看到了那高得離譜、遠得沒邊的天空。他愣了一下, 心裏卻沒有更大的波動。
母親帶着他來到了一個小鎮,那裏的房子都很矮, 卻都挨得很近,搬去的那天下了大雪, 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在他們的“新家”門前賣力地清理着積雪。
那是他和母親的新鄰居,大概就像基地裏那些一起生活工作的人一樣吧。
他們沖母親熱情地打招呼, 母親也笑着回應。
季淩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那對夫妻看起來很喜歡他, 他們邀請母親去家裏做客,還把自己介紹給了他們的兒子。
那是季淩第一次見到同齡的孩子,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傻愣愣地盯着自己, 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羞。
季淩的視線不自覺落到他飄紅的耳朵上,心髒像是被猛地敲了一下,莫名地, 開心了起來。
他和母親順利地在這片陌生卻又充滿人情味的小鎮安身下來。
母親像是忘記了之前發生的一切,季淩也心照不宣,對關于父親和基地的事情絕口不提。他至今都不敢去仔細回想,自己生病倒下的那天聽到的對話究竟是真實還是幻覺,所以他寧可不想。
在這片新的土地上,他第一次過上了作為一個兒童應該有的童年生活, 他第一次來到學校,第一次見到老師,第一次遇到了那麽多和自己同齡的孩子,即使他大部分時候都很鄙視他們的智商。
他還第一次交到了朋友,鄰居家的那個孩子,名字叫安淳。
季淩很喜歡那個孩子,即使他的智商和那些被鄙視的孩子差不了多少,他依舊覺得安淳和他們不一樣。
安淳很天真,很純淨,像是一張白紙,等着自己往上填寫塗畫,這讓季淩很興奮。
他開始期待每天與他的相見,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一起爬上附近公園裏的那塊大石頭,并肩坐着,等着那晃眼的落日餘晖灑下。他喜歡把基地裏的事情捏碎,再重新拼湊起來,半真半假地講給他聽,看着他一臉憧憬的表情,心中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他開始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一直地持續下去,永遠不變。
所以他們做了一個約定,用自己剛剛學會的結約方式,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永遠都是朋友,絕對不能背叛。”
他們是朋友。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他們永遠不能分開。
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朋友。
朋友……
……朋友?
他們真的是朋友?
當安淳和一群男孩子和一群男孩子圍在一起嬉笑打鬧的時候,季淩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站了許久,只覺得被深深地背叛了。
他可以理解想和大家湊在一起玩耍的心情,卻無法理解安淳能在除了自己的其他人面前笑得那麽開心。
就好像……不再需要自己了似的。
怎麽會呢?他否決了這種“愚蠢”的想法,他想:一定是那些可惡的小孩子纏着他,就像當初被那個女人纏住的父親一樣,都是迫于無奈。
他要證明,他要救他。
他為此做了很多事。
他故意讓那些男孩子在安淳面前說自己的壞話,然後看着安淳糾結着疏遠了自己,然後又帶着負罪感回到了自己身邊。
他還像以前一樣對着安淳笑,給他講故事。
他把安淳帶到了自己的偶然發現的地窖,告訴他:這是屬于他們的“秘密基地”。
他把安淳關在了地窖裏,就像當初父親把自己關在衣櫃裏,關在等待實驗的“小黑屋”裏。
他在門口的泥地上蹲了一夜,聽着安淳從最開始驚慌地喊叫自己的名字,後來歇斯底裏的嚎啕大哭,到最後沙啞着嗓子的哀求。
他打開了地窖的門,走進去,蹲下身,把哭得有些脫力的安淳抱進了懷裏。
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緊密難摧了,但是,遠遠不夠。
安淳還是一張白紙,幹淨、單純。遙遠。
他應該去撕碎同學的作業本,應該去砸碎隔壁奶奶家的玻璃,應該去剪碎他媽媽最心愛的那條裙子。
然後,用磚頭砸爛腳邊的這只老鼠。
這樣,他們就能夠變得相似一些了吧,就能夠不再那麽遙遠,變得觸手可及了吧。
就會變成永遠需要他、永遠不會背叛他的,唯一的……朋友了吧。
安淳的父親會找到地窖,季淩毫不意外。
他很喜歡那個叔叔,他和安淳一樣善良,卻又多了大人獨有的虛僞。
他把安淳護在身後,明明很厭惡眼前發生的事情,卻依舊沒有辦法對着一個小孩子兇狠起來。
畢竟,躺在地上的,只是一只死老鼠而已。
季淩再次面露無辜地笑了起來。
叔叔帶走了安淳,但是沒關系,他的“朋友”還會回來的。
地窖被大人們封鎖了起來,但是沒關系,他和安淳之間的關系,可不僅僅是依靠着一間地窖來維系。
他們的生活又恢複了原本的日常,只是安淳變得越來越沉悶,笑容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疏遠自己。
他一直在注視着安淳,他想,這是他想要的,卻又不是。
他很矛盾,當他終于把那張白紙染上濃濃的墨色時,他卻有些悵然和動搖。
季淩沒有來得及再主動跟安淳說一句話,他的父親突然找到了他。
父親站在一輛與這個小鎮完全格格不入的車前,對着他慈愛地笑着,一如往常的虛僞。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應該産生什麽樣的情緒,他小小的腦袋只覺得一瞬間的晃然,随後心裏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他是恨着父親的,他其實什麽都明白,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父親愛着的是那個死去的女人,父親并不在乎母親,父親不喜歡自己,利用自己,甚至曾經想要殺了自己……他都明白。
可是為什麽,他還是這麽地渴望着父親?
他渴望着的父親來接他了。
再次看到父親時,母親把握在手中的水杯摔到了地上,父親走上前,把她抱進了懷裏。
他們很突然又很自然地恢複到了之前的“三口之家”。
父親同母親道歉,說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考慮了很多,終于明白了自己到底愛着什麽、需要什麽,他希望破鏡重圓,一如往昔,希望和母親成為真正的夫妻,共同養育季淩成長。
母親哭了。
季淩明白,母親和自己一樣,無法拒絕父親,這樣的父親。
有的時候人就是有這樣的“賤”根性,當對一個人又愛又恨的時候,只需要對方稍微一點點的退讓,愛意便馬上瘋狂增長,占據上風。
母親同意了。
他們該走了。
季淩很高興,很害怕,也很難過。
這裏還有他的朋友,還有他的安淳,他甚至想要問問父親,能不能帶着安淳一起離開。
但他沒有問出口,他突然想到了昏暗陰冷的地下基地,想到了冰冷可怕的實驗臺,想到了曾經恐懼無助的自己,他開始害怕,害怕安淳得知一切,會比自己更加恐懼,恐懼到永遠遠離自己。
畢竟他的朋友是那麽膽小怯懦,那麽單純善良,也那麽……相信着自己。
像天使一樣的人,本就不應該堕入地獄。
季淩在最後一刻,決定把自己親手拽到地獄邊緣的人,重新送回人間。
他逃了學,在他做出那樣的決定時,他就已經不再想要看到安淳的臉。
朋友什麽的,想來也是可笑,他知道安淳從來都不缺朋友,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什麽唯一,知道拉勾的約定即使破壞也不會有什麽懲罰,知道“不能背叛”也不過是自己強行套牢對方的狡猾說辭。
可安淳那個單純的傻子,卻什麽都願意相信。
安淳直到如今還依舊相信着他,甚至也逃了學,在夕陽将落的時候,像只迷途知返的小動物一樣,奔跑着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依舊是一臉天真。
依舊是純潔如紙。
依舊是那麽幹淨,幹淨到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如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季淩的心髒像是被人又一次猛地捏了一下,他追求的、喜歡的、向往的,從來都是最初的這個孩子,不染分毫的安淳。
他腦子有點空,把人拉近,親了上去。
雖然只是輕輕地小啄了一下,但他相信足以傳遞自己的感情。
大人們都是這麽對待喜歡的人的。
喜歡。
喜歡。
喜歡。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喜歡到想要永遠保護他的純潔的靈魂,又喜歡到想要永遠把他綁在身邊。
“安淳,你願意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這是他最想要問出的問題,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看到了站立在遠處的父親。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決定,他快要瘋了,但他不能動搖。
他換上了一副輕蔑又厭惡的表情,看着那個還因為自己的“突然襲擊”傻愣在原地的人,說出了他短暫童年生活中最“惡毒”的一番話。
“你不會當真了吧?”
“你是白癡嗎?”
“你就那麽寂寞嗎?”
“恬不知恥。”
“煩透了。”
“我們……還能當朋友嗎?”在他一番“惡毒”話語落下之後,安淳卻這樣問道。
他突然覺得很煩躁,很不安,甚至有些憤怒。
然後,他做出了他這輩子僅存的記憶裏最後悔的一件事。
他差點殺了自己最喜歡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有點趕,可能還有點狗血【咳咳……
總之季淩是個十分早熟的小孩,他的有些扭曲的性格也是環境造成的,極度渴望完整家庭,極度缺乏安全感,不過這會兒季淩還沒完全黑,真正的絕望是先給予希望,然後再拖入深淵。
他其實挺可憐的……不過這不是洗白,只是說明一下他後來那種陰晴不定性格的原因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