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界二
C市的天,小孩的臉,上午還是豔陽高照晴空萬裏,下午就黑雲密布電閃雷鳴。變化無常的不止天氣,還有人世。
喬文樂坐公寓沙發上看電視,正襟危坐如臨大敵。窗外雷電轟鳴聲由遠及近似炸響在耳邊,喬文樂忙一個箭步上前關掉電源,拔了插頭。
雖然宋黎說設了陣法冬暖夏涼防火防盜,但沒說防雷電啊。
第二十多次撥通陳宸的號碼,機械音仍然提示關機,喬文樂不禁憂心地擰眉。
自己僅剩幾個哥們兒,沒想到出了這種事。回想起剛才的新聞,“陳氏集團食用油涉嫌造假,官方介入調查,現已勒令停業,董事長陳華涉嫌行賄,已被警方拘留……”
網上鋪天蓋地也是陳氏的報道。與之相關的大小□□紛紛湧出,媒體捕風捉影誇張挑事。人們冷嘲熱諷或義憤填膺,以裁決者的身份義正言辭地指責種種惡行,仿佛自己就是被殘害的一員。
他們不追究真僞,只要你有足夠的理由被質疑,就必然有罪。
喬文樂背着手在客廳轉來轉去,宋黎被他派出去打聽情報了,不知道打聽出什麽沒。
半月前陳父病重,喬文樂和宋黎還去探望過。昔日精神奕奕步步生風的中年男人在病床上虛弱得奄奄一息,病房裏只守着一個管家,陳宸通紅着眼靠在門外抽煙,不見陳母。
到了嘴邊的安慰不知從何說起,只臨走前抱了抱少年,少年在耳邊含混着說了什麽,沒聽清。
老天似嫌人間不夠熱鬧,陳氏舊傷未退,天災人禍接踵而來。
先是股東撤資,像開了匝,陳氏産品造假、公司逃稅、高層行賄……一件一件,在陳父沉睡中降臨。
像是巨人終于疲憊地閉眼,虎視眈眈的豺狼們抓住時機一擁而上,你撕一條腿,我剮一塊肉,咬得巨人血肉模糊搖搖欲墜。
陌生號碼來電,接通後卻寂然無聲,喬文樂若有所感,“陳宸,是你嗎”
手機裏傳出少年極力壓抑痛苦的低泣 “文樂,我好難過,爸爸病了,媽媽不在乎我們死活,公司出了事,那些慈眉善目的人突然變得好可怕,看我的眼神像看下水溝裏的臭蟲,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我這麽沒用,我怎麽不去死……”
喬文樂心下一凝,“你在哪,我現在過來!”
手機裏沉默一會兒, “川平路xxxx,你自己來,我不想見到別人……”
給宋黎發了短信,喬文樂拿起傘就沖出了門,雨天路滑,司機開得慢也不好催促,等到了地方已經半個小時後。
下了車,卻發現是一片待開發的商品樓,不僅樓房空蕩蕩的,周圍更是連個鬼影都沒有。
找到少年說的樓層上去,喬文樂爬得氣喘籲籲,“你牛,睡這麽高,不嫌漏風嗎?”
陳宸坐在矮凳上木愣愣看着他不出聲。
喬文樂瞅他兩眼,心疼了,昔日潇灑肆意的少年眉目間頹敗脆弱,素來光潔的面龐粘着黑灰。
喬文樂心裏嘆着氣,在房裏四處望,折疊桌、小矮凳、牆角豎一床涼席。矮凳在主人家屁股底下,沒法,站着吧。
“你咋成這樣了,你家是停業,又不是破産,再說陳叔叔那麽正直一人,造啥也不會造假啊。”真慘,角落裏一堆餅幹袋礦泉水瓶,哥被趕出喬家好歹能吃上泡面呢。
陳宸眸色不定,“資産凍結,工人鬧事。”
“所以你就躲這兒?房租錢都付不起?”喬文樂像看着一個大傻/逼。
陳宸沉默。
喬文樂又嘆氣,蹲過去眼對眼,哄小孩般道 “你家是不是出了啥事啊?告訴哥哥,哥哥幫你想想啊?”偌大一個家族企業,說倒黴就倒黴,連個挽回的機會都沒有,要沒人搞鬼,喬文樂都不信。
陳宸盯着近在咫尺的臉,下意識和盤托出“……二十多年前,我爸開車撞死過人,找別人頂的罪。”
喬文樂嚴肅臉,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機會,但不是所有錯誤都能被挽回。
“被撞的一家四口,我媽是唯一的幸存者。”
“兩年後,他們一見鐘情。”
喬文樂內心驚濤駭浪,瞬間腦補一出虐戀情深、血海深仇的大戲。
陳宸垂了眼簾,腦海裏浮現出敬愛了十九年的女人笑着吐出冰冷錐心話語的畫面——宸兒放心,媽媽不會動爸爸的,他還要醒過來享受家破人亡的折磨呢,宸兒乖,這個藥媽媽找了好久,是不會有痛苦的。哦,還有你喜歡的男孩,媽媽也讓人去找他了……不會讓你孤單的……
“所以都是伯母幹的?早十幾年幹啥去了?”為什麽一開始不報仇,還生下仇人的孩子。
“她想讓爸一無所有。事業、家庭、健康的身體,都在鼎盛中消逝 。 ” 陳宸一字一句艱難道出。這是他深愛的母親,是他以為和美十九年的家庭。
喬文樂倒抽一口冷氣,為了仇恨隐忍算計幾十年,付出一切賠上自己,女人真可怕。
“所以你躲在這裏,是在躲你媽?報警啊傻/逼!”喬文樂忍不住罵出口。
陳宸苦笑,誰會想到幸福美滿的女人會謀害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呢,沒有證據,沒有動機,更何況陳氏如今是砧上魚肉,人人可欺。
“你走吧,我只是想見你一面。”陳宸深深看他一眼,将他模樣刻進心裏。
“跟我走。”喬文樂一把拉起他。
“沒用的。”陳宸拔開,他不想再連累這個人。
“信我。”喬哥有神器。喬文樂摟着他往外拖。
“我會害死你的!”陳宸崩潰大吼。
似乎為了驗證他的話,一陣陣濃煙蹿進來,樓道裏不知何時揚起大火。
喬文樂跑出去一看,階梯上滾動着幾個汽油罐,下樓的路已被火海淹沒,而這已是頂樓。
陳宸捂着臉蹲下,發出絕望的悲鳴。還是害了你……
“是她,她知道我藏在這裏……”
喬文樂搭着他肩膀,試着安慰他,給他生的希望。
陳宸卻像放棄了般,一把抱住他,眼淚打在他肩頸“你別說話,聽我說。”
欲言又止的喬文樂:……
“ 對不起。”陳宸抱着他緊了緊, “我以為我們會當一輩子兄弟,畢竟你那麽任性,又沖動。”
真不得死,信我啊兄弟。
“你落難了,脾氣收斂了,為生活奔波……”
并沒有啊兄弟。
“那次去會所,那個女服務員和廁所裏的大漢都是我安排的。”
這話我沒法接。
“你果然是喜歡男人的……如果這次活下來,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喬文樂很誠實地搖搖頭。
少年眼裏光芒黯去,拉着他走到窗前。雨還在下,淅瀝瀝嘩啦啦,強行洗刷這個世界。
“你還記得那個信封嗎?”
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我做的。”
拍得挺好,真的。
“你在學校附近是不是差點出了車禍?”
喬文樂震驚。
“也是我。包括這火,也是我找人放的。”
喬文樂癡呆臉。
“什麽二十年前,什麽報仇,嗤,你也信?”少年譏笑,“我生病了,活不了幾天,所以把你騙過來陪葬罷了。”
“為什麽……”
煙霧越來越濃,争先恐後地鑽進雨幕裏,火蛇猙獰地爬過來,貪婪舔舐着一切。
“因為愛你呀。”陳宸擁住呆滞的喬文樂,用力後仰着往樓下墜去。
陳宸緊擁着懷裏的少年,目光穿過雨幕,穿過屋檐,穿過朦胧歲月,落在灰暗陰沉的天空,那裏有少年肆無忌憚的笑靥。
死神在地面等候,那是他将到達的世界。
……
陳宸在饑腸辘辘中醒來,他驚訝自己還能醒來。
渾身無力,完好無損。
仍然還在那棟樓房,若不是手裏拽着一個陌生紙袋,他以為那場大火不過是南柯一夢。
他拿出紙袋裏的文件一樣一樣看去,陳母出賣公司的合同,高層收賄造假的證據,某醫療實驗室出售違禁藥品的證明……
這些東西足以解決他當前所有困境,陳宸看得認真,卻面無表情。
翻到最後,掉落出小張紙條。
紙條上稍顯幼稚歪斜的字跡寫着:你撒謊時像個大醜.逼,兄弟等你回來。
紙條翻過來,另一面的字跡遒勁有力:別做夢了,他不會恨你的。
陳宸驟然哽咽。
……
半年後,陳父陳母雙雙入獄,一因擎事逃匿,一因預謀殺人。
年輕的少東家獨自挑起陳家大梁。
少年無所依靠,卻肩背挺直,目光堅毅。
世上沒有偶然,你以為的不期而遇,不過是上天的精心算計。
作者有話要說:
陳宸托夢要洗白……就……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