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世界三
玄明帝與天機先生徹夜長談。
玄明帝譴退所有耳目,吩咐了點心茶水,選了間順眼廂房,似笑非笑拉着宋黎一坐就是一夜。
蕭文樂在兩人談話的屋外也守了一夜,固執地隔着大片昏暗空地,隔着嚴密堅守小屋的強壯士兵,望向因燭光而投射在窗棂上的纖弱剪影。
他莫名覺得自己望了很久,不僅僅是一個短暫的夜晚,而是曾經也這般遼遙守望,千千萬萬年。
晨光熹微,黑暗的巨人亡命奔逃。
長久閉合的屋門張開嘴,走出華貴俊美的男子被前呼後擁着浩蕩離去。
蕭文樂腳步略急促地進屋,看到清瘦的青年懶散坐于桌案後,一手支着精致秀氣的下巴正朝他粲然微笑,玉骨仙風“你來了。”
蕭文樂心神蕩漾疲憊一掃而空,下意識點頭,又想起此人盲視,忙道“ 嗯,餓不餓渴不渴?幫你倒杯茶?還是你想吃點什麽?”
神情雖冷,語氣卻小心周備,全然忘了奪魂閣閣主應有的冷血自持,也忘了在意奪魂閣此後的去留興衰。
宋黎輕笑搖頭,“你去把閣中會書寫的人都叫來,多帶些筆墨紙硯。”
蕭文樂不問緣由,轉身吩咐下去。
奪魂閣百多人,個個學了追魂奪命及暗藏行跡的本事,會書寫的卻不多,少數十來個會的,也是為了更好地掩飾自身以達成刺殺任務。
殺手們捧着筆墨到齊,本就不寬敞的屋內占得滿滿當當。蕭文樂親自端來了點心,吹溫了茶放置在宋黎手邊。
再無人入內,青年敲了敲桌面聚焦視線“從現在起,我念,你們寫。”
衆人正被閣主的忠犬姿态驚到,聞言慌慌忙忙抓起毛筆擺好紙張,不免內心淩亂。皇帝走前威脅閣主不許他們殺人了?還是閣主打算為愛改變要将奪魂閣洗白了?所以以後改賣話本了?
青年清澈悅耳的嗓音悠悠響起“本書名為《唐詩三百首》,第一首詠鵝,作者駱賓王……”
太陽愉悅地拖着橘紅色衣裙往天上挂,花鳥魚蟲讨論起新日的游戲。
蕲州南郊偏僻宅府內,一堆無情劊子手愁眉苦臉奮筆疾書,窗外春光自顧自明媚。
……
宋黎一邊背誦起地球著名的古典詩詞,一邊在腦海中理順昨夜之事。
玄明帝對他始終半信半疑。
即使他號稱能預知因果,通曉未來。
僅是“三星齊變,天下易主”并不能徹底打消玄明帝對奪魂閣,确切是對蕭文樂的殺意。
宋黎便一針見血地提出玄明帝此行蓄謀已久的另一目的。——— 改未來皇後命格,使其桃花凋零,鳳心纏龍情有獨鐘。
楚香香桃花之泛濫,比玄明這個帝王更有過之而無不及。此點,玄明帝感受頗深。
襄王真心已付,怎奈神女多情。因為深愛,所以更不能忍。
天下已定,自是囊中之物。佳人難得,豈願一往而深?
為情所困的帝王答應得斬釘截鐵,“只要香香日後安安分分心中僅我一人,再不四處風流惹人觊觎,莫說奪魂閣,欠先生一道恩情又何妨?”
因而此時,宋黎着手準備的就是改變楚香香命格的第一步———斬桃花。
楚香香之所以輕易令人傾心癡迷,無非來自于女主光環: 絕世美貌、驚世才情、迷途小鹿般善良純潔。
但驚世才情來自于偷竊前人作品文章;善良純潔是因知曉被人争相庇護,內心虛榮自負;當光環掉落,神女竟是欺世盜名心機深沉之人,依靠虛僞美麗的皮囊是否依舊能引人沉迷……
宋黎阖下眼簾,這一樣一樣,都将被逐步揭穿。
……
一連幾日,《唐詩》、《宋詞》、《元曲》、《樂府》、《楚辭》一本不落,奪魂閣抄書衆人紛紛覺得此番出關定能以詩會敵舌戰群雄兵不血刃。
然而宋黎轉眼便打破他們幻想“這些書拿去複刻,并分別送往城中幾個有名的書社,我希望它們能很快揚名天下,人盡皆知。”
抄書衆人瞪眼,不但不封他們嘴好借此文集平步青雲,還将這些千古難尋的絕佳文詞無償分享?此等氣魄…… 天機先生果然不同凡響。
蕭文樂一直守在一旁,自然也知曉了楚香香的所謂文采來自何方,對宋黎此舉仍感欽佩。清正且無私。
又是一日風和日麗。
蕭文樂搞定公務例行跑來眼巴巴地盯宋黎,也不做些什麽,沉默坐着,肆無忌憚地瞅。
青年蒙眼的灰布換成白布,被厚厚青黑色澤的藥膏染透,更襯得面如冠玉。
蕭文樂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壓抑,自那日與淩一生死一線,他眼眶裏裝滿了宋黎身影,青年便好似自然而然注滿了他的心,突如其來,無法抗拒。
與對楚香香的占有不同,這感情不能自已。靜坐時想青年,交談時想青年,入睡時想青年……青年嘴角輕笑的弧度、青年清冽如水的聲音、青年吞咽時滾動的喉結……仿佛奪魂閣密室中的奪魂散,服過之人皆不能停。
看向青年被遮蔽的雙眼,蕭文樂決定再等等。
約莫是少年目光過于炙熱,青年主動打破了平靜“賢弟可還記得楚香香?”
蕭文樂立時尴尬,腦中混亂一團,“我當初年少無知……”
蕭文樂擅用刀刃卻不善言辭,想要解釋的話語卡在嗓子眼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一時急得腦門冒汗。
青年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仍是清清淡淡,“兩月後武林大會,楚香香會與魔教教主共同參與,介時風波驟起。我受玄明帝所托将其尋回,賢弟可願與我同往?”
“自然。”蕭文樂小雞啄米般點頭。根本沒聽青年在說什麽,那張淡粉薄唇一張一合,吸引了他全部視線。
又過了半月,蕭文樂開始仔細整理行裝,雇馬車、選良馬,坐墊被褥靠枕點心幹糧,好似兩人不是去參加武林大會,而是出遠門去踏青。
而這段時日裏,蕲州神秘人無償奉獻的高人詩集掀起熱潮,其中意境高遠令無數文人墨客如癡如醉。
楚香香這個名字也再次被人熱議,只是仰慕憧憬不再,随着詩集不斷傳播,轉而成了越演越烈的重重質疑。
最是一年春好處,蕭文樂趕着馬車心情也随風飛揚。
離武林大會還有一月時日,此去時間上綽綽有餘,但他私心想帶青年在外多做停留,見識各地風俗,聽聽奇聞異事,多多……依賴自己。
因顧及車馬颠簸,為走平坦大道,蕭文樂幾乎一路繞行。
在一家客棧前停下,再走十裏便要出城,看了看天色,蕭文樂決定留宿過夜。
武林大會将近,江湖人士盡皆活躍起來。
蕭文樂扶着宋黎甫一下車,客棧裏衆人目光便聚集過來,蕭文樂皺了皺眉,這才意識到青年外形太過耀眼。
綁好馬車,蕭文樂寒着臉将青年牽進客棧。落在衆人眼中,則是滿身煞氣的黑衣少年扣住纖弱白衣女子的命門拉了進來。
大廳內一背刀大漢粗犷笑道,“哈哈哈哈!這位瞎了眼的小姐,怎的獨自在外行走?可是被你身旁的男子引誘拐騙?”
未待蕭文樂發作,窗邊風度翩翩的白衣公子便搖着紙扇不屑嗤笑,“這般貌醜粗俗之人哪配引誘小姐,這位姑娘,有何難處請盡管出聲,光天化日之下脅迫良家女子之事,我缪桓必不會坐視不理。”
蕭文樂腰間匕首出鞘,正要揮出,忽被一只浸涼的手按住,手的主人驚喜急切,聲音溫柔清越,“可是浩氣盟的缪桓缪公子?”
蕭文樂僵住了。
白衣公子眼神一亮,掩不住自得“正是在下!”
白衣美人哀傷憂愁 “缪公子,黎兒有一事相求。”
白衣公子面色一肅,“姑娘所求何事,只要不違背江湖道義,在下定當竭盡全力!”
蕭文樂後悔給青年換了白衣。
白衣美人輕咬下唇,隐帶泣音“我楚府祖上本是官宦之家,半年前一場大劫……家中只餘我與庶出家妹。”
“我的眼瞎了,妹妹嫌我拖累,将我賣于夫君後離我而去……聽聞浩氣盟君子義氣友布天下,還請缪公子可憐黎兒,替我打聽詢問一番,我的妹妹過得如何,是否安好……她是我這世間唯一親人了。”
背刀大漢大怒拍桌“如此妹子狼心狗肺!要來作何?!”
缪桓搖着折扇暗道可惜,如斯美人竟已為人婦,“不知楚姑娘家妹如何相貌,姓名是何?”
宋黎掏出《孫子兵法》感激道“家妹從小美麗聰慧,熟背長輩文章,此是信物,她定會認得。妹妹名楚雲裳,與我有三分相似……”黯然道“妹妹從小嫉恨于我,黎兒夫君又非大富大貴之人,只怕不肯認我。”
“姑娘放心,缪桓必讓你那貪慕虛榮的妹子認出你這個姐姐!”
蕭文樂已傻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有寶寶要看打臉……這寫的…為什感覺在打自己的臉……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