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世界三

楚香香兩日前失蹤于凝脂樓,自此了無音訊。

蕭文樂繃着臉在書房裏踱步,傳文鳥撲閃着綠絨絨小翅從窗戶飛進來,打着旋兒想落在黑衣少年肩頭,最終被煞氣所懾乖巧停在桌案上。少年小心取下嫩黃鳥爪上的竹筒,倒出墨跡浸染的紙條———楚隐玄怒,劍指奪魂。

還是沒有?蕭文樂眉頭緊皺,五指收攏,紙條擠壓成一團。

書房門被敲響,門外男子聲音輕佻尾音上勾,語調卻自信疏離,天生一番欲拒還迎的意蘊,“閣主,我是淩一。”

“進來。”

雕花木門被推開,站門口的男子相貌如聲音般張揚邪肆,衣着精致風流,任誰見了都只以為這是哪家纨绔,而非沾滿血腥的殺手。

“閣主,你帶回來的人,能不能借我玩玩兒?”淩一斜倚門框,并不入內,桃花眼似挑非挑游離掃視整個書房,似乎問得随意。

“無事便滾。”蕭文樂冰眸帶箭,語氣不善。

淩一微笑對視,眸光犀利似直透人心“莫非……閣主舍不得?”

蕭文樂神色一僵,身随意動迅捷如豹,掌風攜雷霆之勢直襲而去。

淩一早有所料,低腰後仰躲過一擊,順勢撐地後躍,回身與緊逼之人纏鬥。

兩人庭院對戰,殺氣四溢毫不留情。

奪魂閣中人被驚動,紛紛立于屋頂或牆沿觀望。有人熱血沸騰,更多人面色冷漠。

這是他們年輕閣主與第一殺手的對決,前者勝則一切照舊,後者勝,奪魂閣重新洗牌。勝者為王罷了。

奪魂閣就是如此,無情無義,實力為尊。想要的一切都需經過厮殺争奪,至強者制定法則,弱者遵守臣服,就連名字,都是地位的排名和象征。

因而除了閣主,沒人有固定名字,且只有每個‘淩一’,才有挑戰閣主的資格。

兩人身形越來越快,已看不清具體章法,內力沖撞激蕩間庭中草木似被利刃刮過,齊根截斷,樹葉蕭索飄零。

一抹單薄的灰色身影摸索着跨進了庭院。

淩一功力不濟,逐漸相形見绌,心下不甘也不逞強,正要認輸,腦中卻突兀劃過清麗絕倫女子嬌嗔含情的眼眸———你若沒有名字便和我姓吧,喚你楚天舒可好?萬裏長江渡,極目楚天舒。

好,你說的都好。

淩一突然眸光懾人,下了決定。咬破嘴中丹藥的糖衣,藥力入體,經脈中竭盡的內力瞬間充盈,隐隐有暴漲之勢。

回力丸,補充并提升內力至平日兩倍,持續一刻鐘,副作用脫力半月。可救急于生死危機。

香香,我會以楚天舒的身份來見你。

觀望之人盡皆驚訝,閣主要輸?

已有人抑不住興奮,如今兩人鬥得越發兇狠,敗者定然不死也殘。不論蕭文樂或淩一,都踩在衆人頭頂多時,只待一方輸了便可欺淩折辱。

将曾經高高在上的人踐踏腳下,直讓人激動得指尖發抖。

蕭文樂咬緊牙關,嘴角仍溢出一絲血線,他本将近力竭,如今淩一功力大進,此消彼長,必敗無疑。

不過一個疏忽,勝負将定,蕭文樂已聞到死亡氣息。

眼角瞄到一個灰色身影,心中不知從何而來的苦澀。

他忽然想了很多。

想到出生後不哭不鬧不語不笑被認做邪靈附體而丢棄,想到被後宅貴婦李代桃僵替換初生女嬰借此奪回夫寵,想到一場大火滿門屠戮後被丢進奪魂閣的生死洞,想到不擇手段步步為艱坐上閣主之位只為夢中有人喚他文樂……

最後滿眼都是蒙着灰布的青年寬衣袍帶孱弱好似能被大風刮去……

淩一嘴角染上笑意,他仿佛已看到楚香香含笑而立,輕啓朱唇,天舒……爾後腦中一空,陷入暗無邊際裏。

這……???

蕭文樂吃驚張大嘴。

圍觀衆人也是一臉“你在逗我”地盯着“打着打着就睡着了還面帶微笑疑似美夢”的美男子淩*奇.葩*一。以至于他們錯過了蕭閣主除“寒着臉、黑着臉、陰着臉”外的其它表情。

瞬間鎮定,蕭文樂恢複面無表情,“淩九。”

娃娃臉的淩九很是不滿地跳下屋頂,搭上倒地不醒的淩一脈搏,語氣嘲弄,“服藥後心緒過激,昏迷了。”而後抓起腳踝一路拖走。

奪魂閣衆人也憤然頂着一張欲求不滿的臉各自散去。

熱鬧的庭院轉眼冷清,蕭文樂緩緩走向院門處孑然而立的灰袍青年。

春日.本處處綠意欣榮,一番拼鬥後只剩滿地落葉草屑,青年衣帶飄飛孤立不語,身後一抹殘陽如血。

蕭文樂步步沉重,心底酸酸澀澀堵得不行,他想說什麽,又什麽都說不出口,就這樣靜默相對,也很滿足。

氛圍很快被打破。

淩八去而複返,在蕭文樂身前單膝跪下“閣主,官府來人。”

蕭文樂心中一凝,疑惑頓生。

此處為挂在三公主名下的普通觀景宅府,閣中衆人從不在外惹是生非,所有仇怨皆來自于買主要求。官府為何來此,又是如何找到此處的?

正要往大廳處走,層疊腳步聲整齊劃一疾跑着靠近,鐵甲精兵迅速将小院聚攏包圍,銀槍寒芒,威風凜凜。統一着裝中玄明帝富麗矜貴的打扮異常顯眼。

官兵領頭之人越衆而出,大聲喝道,“陛下在此,爾等草民,速來跪拜!”

淩八蕭文樂宋黎以及爬回房頂的奪魂閣衆人都沒動……

玄明帝背手而出神色威嚴“無礙,微服私訪,不必人盡皆知。蕭閣主,又見面了。”

一身黑衣的少年面貌平凡卻眸若寒星凜然不懼“不知玄公子如此興師動衆所為何事?”

玄明帝嗤聲冷笑“看來蕭閣主孽債太多,忘了自己做過的事。”

蕭文樂寒着臉,他想到蕲州太守一案。

做他們這行的天天刀口舔血生死由命,但斷沒有被買主鳥盡弓藏的道理。

蕭文樂陰測測開口“呵呵,本以為玄明帝何等英明神武,原來不過是心量狹隘之人。”

玄明帝沉下臉“看來蕭閣主死到臨頭仍不知自己錯在哪裏。”

看到蕭文樂身後無聲無息的宋黎,眼一眯“也好,看在你款待了天機先生的份上就讓你死個明白。”

轉頭逼視蕭文樂,氣勢磅礴,“奪魂閣可是濫殺無辜?可是江湖毒瘤?蕭閣主可是去過凝脂樓?可是去尋的楚香香?”問到後面,龍威迫人。

是為了楚香香。

蕭文樂思緒豁然清晰。

當日楚香香去往凝脂樓,他幾乎緊随而至,爾後楚香香失蹤再無音訊,同她共去的宋黎卻落在自己手裏……

玄明帝來此是為尋楚香香,而江湖剛好需要殺雞儆猴,所以矛頭便指向了———奪魂閣。

楚隐玄怒,劍指奪魂,可笑當時自己全心撲在那個女人身上,無任何多餘思考和準備。

此劫非楚香香不可解,而楚香香并不在此。

蕭文樂轉頭看向宋黎,明明已經覺得那個女人不重要了,卻事事因她而起,處處因她受累,這……算是懲罰嗎。

夕陽睡去,明月換上白紗。

蕭文樂深吸一口氣,“此事……與天機先生無關,不如讓天機先生暫行回避。”閣衆輕功都是一等一的,此役未必毫無勝算,只是刀劍無眼,萬不可傷了宋黎。

“正有此意。”玄明帝成竹在胸“還請天機先生到孤身邊來,必護先生萬全。”

蕭文樂嘴角一抽,想攔,卻不知如何開口。

“不必了。”

青年聲音淺淺響起,瘦削身影徐徐越過場中衆人走進寡白月光裏。

聲音也單薄無力卻莫名令人信服,“楚香香在魔教總壇。”

“吾皇,魔教不日将攪亂中原,三月後西梁關守将兵變。”

“我北安國都位于玄河以東。中原奪魂、北谷魔教、西梁守将,此三者分別代表七殺、破軍、貪狼星辰。”

“若七殺、破軍、貪狼皆變,天下易主。望吾皇三思。”

青年從始至終沒為奪魂閣說過一句話,卻讓奪魂閣有了不得不留的理由。

蕭文樂愣愣看他。

玄明帝眸色沉沉,神色不明。

良久,玄明帝開口道“不知先生有何計策?”

“除魔教,鎮西梁,留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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