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世界四

寒風哭嚎,昨天才下過大雪,如今觸目所及白皚皚一片。南方濕冷刺骨的魔法傷害任你多少外衣裝備都難以抵抗,人們除了必要的生活維持,幾乎閉門不出。

冷寂馬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偶有人過也是埋頭縮身一心趕路,白色雪地被鞋底無限碾壓凝實,踩踏出棕黃色不斷溶解的小路。

趙文樂攏着袖子在巷口邊上跺腳不停,風一大就往巷子裏躲,靠牆上側耳細聽大路上的動靜。

積雪沙沙作響,有人。

趙文樂探出頭去,一哥們兒大概高中,穿得幹淨厚實,塞着藍牙耳機,胸前吊着IPHONE晃來晃去,雙手插兜,目不斜視,好叼好有錢的樣子。

稍作衡量,跑不過,失望地縮回頭,眼角餘光裏出現一大一小兩條人影,趙文樂眼一亮,凝神看去。

路盡頭走來年輕媽媽牽着五六歲小孩,斜挎錢包,手臂挂着購物袋,應該是帶着寶寶逛完超市回來。

有戲。

趙文樂靠回牆上耐心等待,腦海裏緊張地反複演練。

女人牽着小孩兒越來越近,出現在他視野,趙文樂繃直身體蓄勢待發,女人走過巷口,暴露出整個背部,一米,兩米,三米,趙文樂腳跟發力,彈出,如離弦之箭沖撞上去。

“嘭”,女人結結實實面朝大地摔進雪地裏,趙文樂迅速扯走包,踢翻地上購物袋,吓懵的小孩兒回過神來哭叫着踢打他,趙文樂沒理,撈起排骨就要跑,女人半跪着一把抓住他腳踝,尖叫,“救命啊!搶.劫啊!”

趙文樂急得一腳往她臉上踹,硬生生改了道踢在肩頭,女人吃痛松手,趙文樂拔足狂奔。

一路氣喘籲籲跑回貧民區,趁四下無人扒拉出包裏值錢的物什,項鏈戒指藏筒鞋裏,人民幣紅的放袖子裏,綠的藍的揣兜裏,手機沒敢要,連包一股腦丢垃圾桶。

抱着排骨往家裏走。

奶奶受不得凍,自入冬以來便時常睡不好覺,這幾天更是整夜的翻來覆去,等積雪融了只怕更糟糕,還是得買藥。

趙文樂想着事,迎面撞上一人,忙讨好笑道,“虎哥。”

叼着煙的男人眯了眯眼,挑唇一笑,右臉上刀疤更顯猙獰“小樂啊,又給奶奶買肉呢?”

“是,醫生說要多吃些營養,對身體好。”趙文樂點頭,俊眉俏臉說不出的乖巧。

虎哥又笑了笑,粗犷手掌從少年發間滑落,蹭過他耳垂,“小樂是個孝順孩子,有事記得找虎哥。”

少年眼睛水亮,感激地連連點頭。

“去吧。”

趙文樂低頭快步往家裏趕,粘在背上的火辣視線燒得他想嘔。

D城是個三線城市,市中心有多繁華,貧民窟就有多髒亂。

跑過一排排舊式灰牆,經過一道道脆弱木門,路過隔壁的時候停下。他記得這間老院牆破房爛,裏頭面積雖大,僅有一間斷壁殘垣的土屋,平時院門大開讓人探究之欲都興不起,今天卻大門緊閉,甚至有炊煙袅袅。

住人了?

真可憐,希望不會凍死。

推開自家院門,高叫道“奶奶,樂樂回來了!”

“诶~~~”石屋裏老人拉長聲應和。

趙文樂連跑帶蹦進了屋,趴在老人床邊眉飛色舞,“奶奶快看!今天我們老板嫁女兒,吃酒的都發了兩百紅包,飯店員工還送了排骨!”

老人在床上半卧,聞言彎起慈祥的眉眼,高興道,“好~~老板厚道,樂樂要記得回報。”

“知道的奶奶!”趙文樂矮身拖出床下的盂盆去廁所裏倒掉,拿早上的洗臉水沖一遍又放回床底下。

對一直目光寵愛的奶奶咧嘴笑笑,轉去廚房做飯。

趙文樂廚藝遜的一逼,即使他已經掌了五年勺。

自從老人半身不遂,端shi倒尿做菜煮飯他一手承包,平時還要上學。家裏時常缺油少鹽,導致他至今只會水煮和爆炒。去年醫生建議飲食清淡後,十有九次都水煮了。

好在老人不介意,還覺得挺好,省油。

就這聞着都寡淡無味的一鍋肉,也能把隔壁給吸引來,趙文樂握勺看着門口的人,眼裏同情更濃了。

宋黎抿唇,有些懊惱,花一個下午把院子整理好,少年一回家就迫不及待來敲門,忘了顧及這裏非窮即貧,這麽貿貿然上門蹭飯吃怕是讓人為難。但頭一次見到師兄十四五歲青蔥水嫩的模樣,又舍不得離開。

“站門口。”少年狠狠瞪他一眼,嘭地關門,“等着。”

“……”院門毫不留情在眼前閉合,冷漠的風砸過來,臉疼。

“誰啊樂樂?”

“要飯的!”趙文樂跑回去給排骨翻身。這兒什麽爛人都有,每門每戶都自顧不暇,什麽鄰裏之間的幫扶什麽樂于助人都得小心警惕。

上月迎春姐就救了一男的,據說男人渾身血淋淋倒她家門口,被帶回去精心照顧了大半月,剛好就把救命恩人給吃了,迎春姐爹媽天天在巷子裏嚎,可怕着呢。何況自家就一老一弱,奶奶枕頭底下還藏了醫藥費,油啊米啊可貴了,別給人觊觎了。

排骨色澤變淺,趙文樂舉起鹽袋抖抖,細碎雪花身不由己落在水面上轉眼即沒,像不容抗拒的命運和轉瞬即逝的生命。

少年攪動鍋底,舀出小口湯嘗嘗,鹹的,滿意砸吧嘴,撒一把蔥花,起鍋咯~~~

趙文樂拿大碗裝了米飯排骨送到奶奶跟前,重新端一碗湯泡飯開了門“你的。”

宋黎接過,嘴角噙着笑,溫雅有禮“謝謝,我叫宋黎,今天搬來隔壁,對這裏不熟,以後兩家可能會經常走動。有需要幫忙的盡管叫我。”

趙文樂仔仔細細打量他,人很好看衣服也很新,細皮嫩肉怎麽都不像落魄人,就是寒冬臘月只穿件毛衣……明白了,腦子有病。

“哦,記得還碗。”嘭一聲關上。他打賭,這個新鄰居呆不下一個星期。

扒拉完飯,含着最後一塊排骨吸吮,燒水刷碗洗鍋搓衣服,邊搓邊扯開嗓子“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哇,诶嘿诶嘿參北鬥哇……”狂風呼嘯徘徊,屋頂上雪花紛紛揚揚飛進院裏捧場,世界熱鬧起來。

床上老人笑呵呵看着,十幾年前大橋底下撿回來的小貓,不知不覺長大成人,活潑善良、聰明懂事,時時刻刻把她供在心上。這是她孫子,是上天憐憫自己這個一生本分的孤寡老人,賜下最貼心的禮物。

天暗了,家裏有燈。

趙文樂拿橡膠袋灌滿開水塞進奶奶被子裏,捧着語文書給奶奶講故事“項莊就開始舞劍,那劍嚯嚯嚯嚯往項羽身上砍…”少年以書為劍,在老人身前瞎比劃。老人樂不可支。

橘黃色燈光熨帖着每一個角落。

八.九點正要入睡,為了早起,為了省電。

“咚咚咚”有人敲院門。

趙文樂推開房屋門縫,把鼻子嘴巴伸出去,隔着院子吼“誰啊!!”

男音渾厚“虎哥。”

趙文樂望着黑黝黝的院門,驟然發悚。

虎哥的老板是借高利.貸的,他專門負責讨債。有回親眼看見男人帶着兄弟把欠債人按地上切了手指,幹淨利落,動作熟練,轉頭還朝他笑。

後來聽說那家唯一的兒子被拉去還債了,那男生和自己一般大,自己還特意跑去打聽,以便找個活做。打聽到的答案,讓他惡心,也讓他害怕。

大院的門被用力踹了腳,另一個聲音不耐“快開門!”

趙文樂心一顫,轉頭瞅了眼奶奶,踩着鼓點般的心跳開了門“虎哥好。”

高大健碩的男人拉住要往院裏走的另外兩人,向趙文樂點頭“問完就走。”

右邊那人草了聲,一腳踏牆上。

左邊那人湊過頭低聲道,“小子,你隔壁住的什麽人?有幾個?多大?說詳細了有獎勵。”

趙文樂手指骨節在身後交叉握緊,茫然無知的眼神看過去。

“你家隔壁住了人你知道嗎?”又問了句。

趙文樂搖搖頭。

“可能人剛來,還沒接觸,明天我們親自去探探。”虎哥下定論,又對他笑笑“早點睡。”

右邊的男人突然嘿嘿一笑,轉頭上下打量他。

趙文樂乖巧點頭,不動聲色關了門,松口氣。

這條并附近兩條巷子都是由虎哥和豹哥兄弟共同管轄,其他混子不敢亂來,但居民們也要上供,可以是現金、可以是櫃子或桌椅,交什麽交多少全看兩人心情。

隔壁那誰大衣都穿不起,也不知明天是個什麽下場。

再三确認上緊了閥,趙文樂沖進屋裏鎖好門,和奶奶打聲招呼就關了燈往床上爬。

屋裏兩張床對着,沒一會兒就聽到老人呼嚕聲起。

趙文樂輕手輕腳從被子裏翻出來,把鞋子倒倒,項鏈戒指掉在床上,袖子裏摳摳,幾張紙幣,全都放進牆洞的袋子裏,躺回去。

無法安心,小孩兒踢打過的地方隐隐作痛,女人看垃.圾的目光直戳心肺。

蒙頭,隔絕所有光源,好像隔絕了所有視線。

一邊思索明天下手的地點一邊自我唾棄,胸口灼燒,猶如烈火烹油。

快點長大吧,讓我足以遮風擋雨。

快點強大吧,讓我足以頂天立地。

我願承受所有報應,讓房裏的老人渡過安詳晚年。

我願用餘生回報世界,彌補所有千瘡百孔的心。

趙文樂忽然想起下午見到的人,皎皎如月的模樣,竟會掉進蛇鼠窩裏,不知會被咬碎還是跌進泥濘。

不怕,誰也不知道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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