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分這玩意兒啊
江楓悅看着手機上秦雲回的短信,都能想象出那個女人打字時認真專注的表情,莫名覺得有點可愛。
她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是秦雲帶給她的,然後又被某個不識趣的家夥破壞掉,比如她緊接着又收到了另一條短信:[你老子在我手上,三天之內拿五十萬過來,否則我剁了他的手指!]
江楓悅的臉立刻陰沉下來。
[盡管剁,剁完記得給我送過來。]
她發完這條短信等了一會兒,手機果然有了一個陌生來電,江楓悅原想直接拉黑,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沙啞的男人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那聲音像是最幹燥的沙漠裏吹過來的摻着沙粒的風,蒼老又急切,劃得江楓悅耳膜都在一陣一陣隐隐地疼,“悅悅!悅悅你救救爸爸!爸爸求你了悅悅!”
江楓悅眉頭深深地皺起,嘴邊噙了冷笑,“江萬年,你還有臉打過來。”
“悅悅!悅悅你聽我說!”江萬年生怕江楓悅一個不爽就把電話挂了,在那頭痛哭流涕地嘶吼,“以前是爸爸做錯了,爸爸對不起你!你救救爸爸!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江萬年亂吼一氣,江楓悅等他毫無邏輯地吼完,掏掏耳朵慢悠悠道:“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別人。”說完直接關了手機摔在床頭櫃上,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江萬年是江楓悅的父親。
這個男人早年迷上了賭博,開始只是小賭,後來越賭越大,輸得傾家蕩産不說,還借了一身的高利貸,最後輸急了眼,竟然差點拿江楓悅和她母親兩個人去做抵押,幸虧江母察覺不對及時報了警,否則她們母女兩個還不知有什麽下場。
江母勸過這個男人很多次,哪一次他不是跪在地上賭咒發誓說自己一定悔改,央着妻子別離開自己,江母心軟了一次、兩次……最後終于死了心,和男人辦了離婚,帶着江楓悅逃離了那個地獄。
江萬年當年好歹有些殘存的良心,真的悔過了幾日,老老實實打工還債,連江母都以為他浪子回頭,誰知好景不長,他終究還是故态複萌,賭到後來喪心病狂,每天騷擾前妻,威脅恐吓,總之不弄到錢就把江楓悅和她媽的生活攪得昏天黑地不得安寧,江楓悅十歲之後最怕的就是這個男人,又恨又怕,恨到每年過生日,江楓悅唯一的生日願望就是這男人趕快被車撞死。
江母為了躲避這個男人,帶着江楓悅一次又一次地搬家,躲了二十年,江萬年終于漸漸消失在了她們娘兒倆的世界裏,她們都以為這個男人已經死在了賭桌上,誰想到他居然還活着。
如果不是江萬年來找過江楓悅一次,江楓悅都已經記不得這個男人的模樣了,可她永遠忘不掉和母親每天東躲西藏的日子,忘不掉母親聽見敲門聲驚恐的眼神,也忘不掉那天她放學回家,幾個壯漢拽着母親的頭發往外拖的場景。
江楓悅惡毒地想,這個男人為什麽還不死,只有他死了,自己的生活才真正的算是解脫,他活着一天,惡心的都只有自己和母親。
因為江萬年的一通電話,江楓悅整個夜晚再沒有睡着過,她盤腿坐在床上,漠然地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看着天空從深沉的墨色慢慢泛起霧蒙蒙的灰,再慢慢變白,最後是太陽升起來的光亮。
栖居樹上的鳥兒醒的最早,忙忙碌碌地在幾棵樹之間飛來飛去,還不停地鳴叫,打破寂靜了一整夜的空氣。
吵死了。江楓悅用被子蒙住頭,閉上酸澀的眼睛,迷迷糊糊竟然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江楓悅在夢裏聽到有人敲門,氣沖沖地掀了被子,揉着眼睛清醒過來,才發現是真的有人敲門,她圾着拖鞋過去開門,沒防備的被一個滿身香水的女人抱了個滿懷。
“為什麽不接我電話!”香水女人搖着江楓悅的肩膀,江楓悅本來就睡眠不足,被她一搖頭昏腦漲,好不容易逃脫了她的魔爪,扶着額頭,眼睛仍是半閉着的。
“我沒聽到,你來幹什麽?”江楓悅一屁股靠近沙發裏,抱着靠枕還想接着睡,香水女人突然對着她的耳朵眼大喊:“江楓悅!你給我醒醒!”
江楓悅覺得自己耳膜都被震破了,捂着耳朵徹底清醒過來,睜開眼無奈道:“田可昕,你來就是為了擾人清夢的?”
“嘿嘿嘿。”田可昕笑嘻嘻地擠到江楓悅邊上,“這不是怕你變卦麽。”
江楓悅扶額,“不是,你田總家大業大,缺我一個是怎麽的?”
“就缺你一個!那麽多雙眼睛盯着,我要再不過來,還不知道你要被誰給挖走了。”田可昕叉腰,兇巴巴地瞪着江楓悅,“什麽時候到公司走馬上任?給個準話!”
“我得休息幾天……”
“休息個屁!”田可昕眉毛一豎,怒道:“你丫再休息就長毛了知道不?看看你肚子上的這圈肉!”
江楓悅一向對自己的身材極為上心,聞言真的低頭,撩起睡衣認真地觀察自己的肚子,還好還好,辛辛苦苦練出來的馬甲線還在,她滿意地拍拍肚皮——就指着這個勾引小姑娘呢。
“哎,話說你微博上前幾天說的那個小美女,進展怎麽樣了?”田可昕沖江楓悅擠眉弄眼又道。
江楓悅腦海裏當時就浮現出秦雲的臉,卻還明知故問:“什麽小美女?”
“還跟我裝?”田可昕擰了一下江楓悅的胳膊,“就是你車壞的那天,你自己發的微博!”
“哦——你說她啊……”江楓悅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繼而聳聳肩,“不怎麽樣。”
“不怎麽樣?你江楓悅還有失手的時候?”田可昕的八卦之魂燃燒起來,趁熱打鐵地追問:“該不會那小美女不喜歡女人吧?”
“沒錯,她喜歡的那玩意兒我沒有,行了吧?”江楓悅沒來由一陣煩躁,不耐煩地耙了兩下頭發,起身去浴室洗漱。
“哎哎哎別走啊!什麽時候能開工?給個準話行不?”田可昕在她背後嚷嚷。
江楓悅含着牙刷口齒不清地喊道:“明天!”
“這可是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江楓悅刷完牙接了自來水漱口,吐幹淨嘴裏的漱口水才道:“反悔的是孫子。”
田可昕得了江楓悅的承諾,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江楓悅在社會上滾打了那麽多年,加上這些年寫文的各種稿費版稅,積蓄已經夠她衣食無憂地過下半輩子了,甚至還能小小地揮霍一把,她不用非得出去工作不可,可她怎麽也不敢真的全職做個職業寫手。
收入不穩定都是次要,江楓悅很怕一個人待着。
她喜歡熱鬧,喜歡人多,喜歡和人聊天,即使是寫作都得有個不認識的陌生人陪着才行。讓她十天半月不出門,每天對着一堵牆,她估計自己會發瘋。
休息了這麽長時間,也該出去見見活人了,江楓悅伸了個懶腰淡淡地想,總不能為了一個吃不到的小美女放棄整個花園吧?
……
秦雲昨晚沒睡好,今天起得遲了些,這才剛到公司,辦公室裏的幾個人聚在一起已經竊竊私語了老長時間,她沒有插話的習慣,跟同事道了早安,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做自己的事了,并不參與其中。
有比她來得還遲的同事一看所有人都聊得熱火朝天,當即加入話題,興致勃勃地問道:“什麽事兒聊這麽嗨?”
“你不知道?公司要來新的市場總監了,明天就走馬上任!”
“不會吧?那位子不是已經空了好一陣了麽?王姐一直代理着,難道還沒轉正?”
“沒有,”秦雲對面的女人神秘兮兮道:“我剛才路過王姐辦公室看了一眼,啧啧啧,她臉都快氣綠了!”
“要我我也氣,到手的鴨子被空降給搶去了,能不氣麽?”
幾個人又聊了一陣,漸漸散了,開始工作。
秦雲沒參與他們的閑聊,也聽了個大概,不過沒太大的反應——至少沒那幾位那麽大反應。上頭的領導換誰左右都一樣,秦雲沒什麽大志向,混口飯吃而已。
晚上回家,照常直播,與平日不同的是,這次多了一點期待,因為就在昨晚,她和心悅君兮做了那麽多年互不幹涉的“網友”,第一次有了交集。
待會兒心悅君兮上線了自己該怎麽表現呢?像平常一樣默不作聲佯裝淡定?不行不行,都聊過天了,再怎麽說也得打個招呼才行吧,不然未免太不禮貌了,可是主動打招呼會不會太突兀了,吓到人家怎麽辦?
秦雲一般晚上七點開始直播,心悅君兮一向八點上線,秦雲開着直播等心悅君兮上線,心裏怦怦亂跳的,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寫作,等待的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秦雲數着秒捱過一個小時,心悅君兮的進房間提醒準時出現在桌面右下角,她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清了清喉嚨才開了麥,壓抑住心裏的緊張,輕聲道:“來了?”
說完她就後悔了,萬一心悅君兮不理自己可怎麽辦?豈不是得尴尬死?
好在心悅君兮幾秒之後就發了一條彈幕:[來了。]
秦雲懸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裏,她深吸一口氣,想想自己剛才的德行,輕聲笑起來,忘了麥還沒有關。
小主播的笑聲直直鑽進江楓悅的耳朵眼兒,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撓,癢癢的吊着人的胃口,又像一根細線拴着心髒若有若無地拉拽,她的心尖兒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敲擊鍵盤又發了一條彈幕:[你的聲音真好聽。]
那條彈幕慢悠悠在電腦屏幕上飄過,秦雲剛平靜的心又亂七八糟地跳起來,眼神游離地追随着彈幕出了屏幕,半晌才道:“謝謝。”然後眼疾手快地關了麥,臉上燙得快燒起來。
秦雲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緊張,不過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網友,連賬號上填的身份信息八成也是假的,怎麽那人就這麽一句不算恭維的恭維自己已經美得找不着北了?秦雲暗自唾棄自己,多大的年紀了,還真以為自己少女懷春呢?再說了,她就算還是少女的時候也沒對誰有過這種感情的。
不,說沒有,其實也還真有一個——江楓漁火。
秦雲記得自己第一次讀江楓漁火的文字也是這樣,心裏怦怦亂跳,不自覺腦補出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的模樣。那時候她還沒脫離中二症,有段時間真的覺得自己在通過江楓漁火的書跟他談戀愛。
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中二的時候,她的中二症就已經過去了,就像秦雲意識到她心裏的江楓漁火只是腦補出來的一個虛構的人物,又按照江楓漁火寫書的時間推算一番,再對比公司裏差不多年紀的男性同事,嗯,他現在應該是一個開始顯露啤酒肚的三十五歲老男人……
呃……秦雲打了個哆嗦甩了甩頭,抛開一切亂七八糟的想法開始寫作。
江楓悅繼續側耳認真聽了一會兒,想多聽聽小主播貓爪子一樣在她心裏抓撓的聲音,等了老長時間沒有動靜,于是猜想那人估計已經關了麥。她失望地敲敲桌子,也開始碼字。
江楓悅手速快,又恰好思路通暢,一萬字的大長更也不過用了一個半小時左右,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別字,就傳上去設定了發表時間。她的耳朵根上主播撩人的輕笑還在飄蕩。這樣抓人的聲音,寫的文會不會也和聲音一樣?江楓悅心血來潮,點開了小主播的專欄,想看看她正在寫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