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少女不要慫

這是一家地方偏僻的療養院,建築看上去還是民國時代的舊風格,外牆年頭頗久,牆體能看到很多裂縫。療養院依山傍水,天是透亮的水藍色,空氣裏飄散着樹葉青草的香氣,時間在這裏停止了一般,一切都好像還停留在上個世紀。

療養院是不許外來車輛進入的,江楓悅把車停在連通外界的唯一一條公路對面,秦雲跟着她下車,她從沒想到這座城市裏原來還有這樣寧靜悠遠的地方,好奇地東張西望,到了門口,江楓悅忽然牽起了她的手。

秦雲驚了一跳,江楓悅解釋道:“這裏的方向不好辨認,不跟緊了可能會迷路。”

秦雲了然,任由她這麽牽着帶路。即使是炎熱的夏季,江楓悅的手心也依舊是涼涼的,這股子舒服的涼意沿着她們手掌交接的地方一路向上,流遍秦雲的全身,秦雲身上的熱氣也慢慢被帶了出去。

果真如江楓悅所說,療養院裏的路并不好走,多是連綿彎曲的林蔭小徑,四周樹木茂盛,只從枝葉間隙裏漏出星星點點的陽光,很幽深的樣子,拐了好幾個彎,面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大片鮮綠色的草地,視線也開闊起來。

不是要去探望江楓悅的媽媽麽?怎麽到了這麽隐蔽的地方來了?莫非江楓悅的媽媽住這裏?秦雲跟着江楓悅走了這麽長的路,已經積攢了滿肚子疑問,剛想開口問,江楓悅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做出噤聲的手勢。

江楓悅指了指旁邊的一棟老房子,悄聲道:“這裏的病人大多數都受不了吵鬧,說話小聲些,別驚擾了他們。”

秦雲捂着嘴點點頭,表示自己絕對不吵,另一方面疑慮更甚,病人?這麽說江楓悅的媽媽也生病了?

穿過草地,到了對面一幢房子,早已經有護士打扮的女人在門口迎接,江楓悅的聲音這才提高成正常音量,上前去跟她握手,“鄭姐,我媽最近還好吧?”

“身體比你上次來硬朗了不少,感冒也好了,精神頭都好了不少。”鄭姐和江楓悅握完手,目光轉向她身後的秦雲,“這位是……?”

“哦,鄭姐我給你介紹一下。”江楓悅把秦雲往前帶了兩步,“這是秦雲,我朋友。”

鄭姐笑了,也伸手和秦雲握了握,“阿悅從來沒帶人來過這裏,秦小姐你還是第一個呢,想必是阿悅很重要的朋友。”

秦雲低着頭挽了下頭發,腼腆道:“鄭姐你好,你叫我小雲就行了。”

“鄭姐,我媽呢?”江楓悅又問。

“小王推着她散步去了,這會兒應該在荷葉亭那邊,你們先進來坐坐吧,待會兒就回來了。”

“不了,我先去看看她,鄭姐待會兒見。”

“也行,那回見。”

江楓悅把自己和秦雲的行李寄存在一樓的保衛室裏,帶着秦雲又去了荷葉亭。

荷葉亭坐落在一大片蓮池中央,盛夏時節荷花開得正好,紅花綠葉中間一座精雕細刻的八角涼亭,別有一番韻味。

秦雲和江楓悅站在湖邊,只看到亭子裏有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其他就都看不清了,她們從連着亭子的小橋走過去,秦雲這才看清,那是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年紀大的那位坐着輪椅,頭發花白,眼神渾濁地看着湖面的荷花,比較年輕的那個看着二十多歲,也穿着護士服,正給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扇子,見江楓悅來了,對她示意了一下,正要叫老太太,被江楓悅制止了。

“辛苦你了小王,我來吧。”江楓悅接過小王手裏的扇子,坐在老太太輪椅邊的石凳上替她扇風。

“阿悅姐你可算來了,阿姨最近老叨念你,這不,剛才還問我你怎麽沒來呢。”小王讓了老太太身邊的位置給江楓悅,挪過去了一個凳子坐下,看到秦雲,驚奇地笑了,“阿悅姐,這是誰?”

“她叫秦雲,我朋友。”江楓悅招招手示意秦雲也來坐,對秦雲道:“阿雲,這是小王。”

“你好。”秦雲對小王笑了一下。

小王也笑了,“你好,你叫秦雲?咱倆看着差不多大,那我也跟着阿悅姐叫你阿雲吧?”

“可以的。”秦雲道。

療養院裏大多數是經驗豐富的老醫生老護士,最年輕的也是鄭姐那樣接近四十歲的,小王碰上一個可以聊天的同齡人不容易,想拉着秦雲多聊兩句,正巧老太太的目光從荷塘上收了回來,看到了她旁邊搖扇子的江楓悅。

“阿悅,你放學啦?”老太太咧着嘴笑,她滿臉皺紋,看起來有七八十歲,一口牙齒卻很整齊,不缺不少的,又白又亮。

“今天禮拜六,放假。”江楓悅拿起旁邊石桌上放着的濕巾給江媽媽擦擦汗,“媽,我已經畢業快十年了,你忘啦?”

江媽媽聽人話只聽一半,樂呵呵道:“放假好,你等着,媽晚上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炸排骨。”

江楓悅也笑,“好,我最喜歡媽做的炸排骨了。”她又指着秦雲道:“媽,這是我最近認識的朋友,叫小雲,我帶她來看看你。”

秦雲誠惶誠恐地站起來鞠了個躬,“阿姨好。”

“小雲吶?”江媽媽眼睛笑眯了縫,拉着江楓悅的手激動道:“你倆……結婚,生娃!”

“媽……”江楓悅無奈地糾正自己母親不大清醒的認知,“她是我朋友,不是我女朋友,再說我們倆都是女的,懷不了娃。”

“懷了?”江媽媽更更興奮了,拽着秦雲的手不放,湊上去問:“啥時候生啊?媽給你包個大紅包!”

小王知道老太太是又犯糊塗了,聽得直樂,鬧得秦雲站在那兒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尴尬得臉又紅了。

江楓悅也笑,跟秦雲解釋道:“我媽她腦子不大清楚,你別介意。”

“沒關系的。”秦雲搖頭,又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張着一口白牙傻樂,可愛得跟個孩子似的。

晚上吃了晚飯,江楓悅和秦雲陪着江媽媽聊了會兒天,到了八點半江媽媽就要去睡覺了,江楓悅和秦雲兩個人沒事幹,沿着附近走走看看,順便消化消化。

“今天我媽吓着你了吧?抱歉。”江楓悅道。

“沒有,阿姨人很好。”

江楓悅帶着秦雲去了後山,後山不比前院修剪精致,多是些肆意生長的雜草,但是高大的樹木卻并不多,無遮無蓋,天空月明星稀,這樣的山野景色在市裏是絕對見不到的。

走了一段路,秦雲終于忍不住問道:“阿姨她……”

“癡呆,很多幾年了,我平時沒時間照顧她,就把她弄到這來了,人家都是專業的,怎麽也比我強。”江楓悅自嘲地笑道:“田可昕的爺爺也在這兒療養,不是托了田爺爺那層關系,就這地方,哪是我們這種草民能住得起的。”

秦雲又問:“那你爸爸……”

“死了。”江楓悅淡淡道。

秦雲面上浮起愧色,“對不起……”

“沒事兒。”江楓悅笑得輕松,“我十歲他就死了,這麽多年早沒感情了。”

秦雲只當江楓悅在故作堅強,又不知怎麽安慰她,只聽江楓悅故弄玄虛道:“阿雲,給你看個好東西,在市裏絕對看不到。”

“什麽東西?”秦雲問。

江楓悅笑而不語,對秦雲眨眨眼睛,忽然一腳踏進草地裏,兩腿一邁,在矮坡上膝蓋高的草叢裏奔跑起來。

秦雲被江楓悅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稀裏糊塗,暗想江楓悅這是哪根筋搭錯了,草叢裏随着江楓悅奔跑的動作,突然浮起了無數顆閃着淺綠色微光的小星星。

那些小星星在青草尖上冒起來,越飛越高,漸漸地半空中全彌漫起了這樣晶瑩的顏色,在黑暗中忽明忽滅。秦雲只記得自己上小學的時候,在小學課文裏聽說過這種叫螢火蟲的小生命,從來沒親眼見過這麽波瀾壯闊的場景,看得呆了,眼睛睜得老大,水潤的眸子和螢火蟲的光亮交相輝映,仿佛要融入其中似的。

螢火蟲明滅之間,有一個人影在草坡上奔跑,她的長發随着奔跑在身後飄動,小腿線條結實有力,由遠及近地,在這摸得着的星光裏慢慢向秦雲靠近。

江楓悅越跑越慢,在秦雲面前收了步子,帶着些輕微的喘氣,一言不發看着秦雲,黑色的眼珠亮得吓人。

她伸了一只半握着的手到秦雲面前,秦雲張開自己的手掌去接,只覺得有一只小蟲子爬到自己手上,收回手一看,果然在手掌上趴了一只小小的螢火蟲,發光的尾部有綠豆大小,忽閃忽閃的。

“它為什麽不飛走?”秦雲看着那只螢火蟲,好奇地問。

“有些螢火蟲是不會飛的,它們天生沒有翅膀。”江楓悅走出草地,抖了抖褲子上的雜草,得意地向秦雲炫耀,“怎麽樣,沒見過吧?”

“嗯。”秦雲點頭,彎腰把那只不會飛的螢火蟲放回一片草葉上,“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螢火蟲。”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玩。”江楓悅道,“小孩子最會自己找樂子,這地方是我第一個發現的,除了小時候帶田可昕來過,從來沒帶別人來。”

此時的江楓悅不再是平常秦雲認識的那個魅力不凡的、随時随地都能勾人心神的江楓悅,她好像褪去了所有的那些浮華的僞裝,純真得就像個孩子,跟別人炫耀自己的寶貝,連笑容裏的那些輕佻張揚都盡數褪去了。

笑就是笑,單純的因為喜悅而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生理反應,不帶一絲遮掩。

平時的江楓悅已經足夠美麗、足夠撩人,但是這樣的江楓悅,更比平常十倍百倍地吸引人。

秦雲側頭看江楓悅的笑臉,忍不住靠近點,在靠近一點,吞了吞口水,和江楓悅十指交握。

“怎麽了?”江楓悅也看着她,臉上單純的快樂還未褪去。

“沒什麽,天太黑,我有點怕。”秦雲不自在地低頭,天太黑了,江楓悅沒看到她緋紅的耳尖。

江楓悅點頭,就着十指緊握的手勢帶秦雲往回走,“走吧,再晚院子就要關門了。”

“好。”

下山的路不好走,又沒有路燈,秦雲心跳加速地跟在江楓悅身後,沒注意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直直往前栽了過去。

“小心!”江楓悅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把她帶了回來,秦雲撞進江楓悅懷裏,耳朵貼着江楓悅的心髒,強勁有力的心跳聲隔着胸膛傳進秦雲耳中,秦雲本來就紊亂的心跳更亂了。

“阿雲,你受傷了麽?”江楓悅抱着秦雲問。

“沒、沒有。”秦雲從江楓悅懷裏擡起頭,恰巧撞進江楓悅的深潭一樣的眼睛裏,她腦子裏繃着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秦雲平生第一次膽子大起來,踮着腳尖,向江楓悅的嘴唇湊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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