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呵呵

毫無防備地,江楓悅眼看着秦雲在月光下格外水潤紅豔的雙唇離自己越來越近,四周一片靜谧,涼風習習。

佳人在懷,氣氛正好,是一個适合接吻的好時機,江楓悅差點就忍不住照着秦雲的嘴唇親了下去。

差點忍不住,到底還是忍住了。江楓悅手臂顫了一下,猛地放開懷裏的秦雲,向後連連退了好幾步,眼睛心虛地四處亂瞟,不敢和秦雲對視。

秦雲好不容易壯起來的膽子像漲大的皮球被人用針戳漏了氣,氣勢盡數洩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頭深深地埋在自己胸前,十根手指角度詭異地絞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怎麽了?怎麽莫名其妙地魔怔了?秦雲在心裏不停地唾棄自己,腸子都快悔青了,她這樣唐突又放肆的行為,肯定被江楓悅暗暗嫌棄死了。

何止嫌棄,江楓悅身為女人——還是相當好看的那類女人,居然差點被另一個女人強吻,只怕她在心裏已經惡心得快要吐出來了。

秦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抽了哪門子的風,她雖然從沒談過戀愛,可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異性戀,平常什麽偶像劇之類雖然不大喜歡,但也是看的,看到好看的男生樂于欣賞,腦補自己未來的另一半也是溫文和善的男子形象居多,可她在那一刻好像着了魔似的,腦子裏只剩下想親一親江楓悅的念頭,再也想不了其他。

兩人就那麽對峙着,站了十來分鐘,江楓悅才重新走近秦雲,“走吧,回去了。”語氣很輕松,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剛才的一切只是秦雲一個人的錯覺。

“好。”秦雲埋着頭嗫嚅道,蚊蚋大小的聲音順着風吹進江楓悅耳中,聽起來快要哭出聲的樣子,可是江楓悅借着月光仔細看,秦雲雖然低着頭,表情卻挺鎮定的,并沒有什麽激動的反應。

秦雲長得瘦小,這麽縮着身子更顯單薄,好像被風輕輕一吹就能連帶着被吹跑似的,江楓悅忍不住想伸手去護着她,往秦雲那兒走了兩步,驀然想起前不久發生的那點尴尬,腳步頓住,讪讪地收了回去,手也在半空中改道,狀似随意地撩了下散在肩膀上的頭發,腳下轉個彎快速走了幾步走到秦雲的前面,充當帶路者的角色。

“這個坡上石頭多,你小心腳下。”江楓悅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叮囑道,秦雲悉悉索索跟在她身後,輕聲應了,表示自己知道。

接下來一路無話,回到小院,鄭姐早就備好了客房,兩人的客房是挨在一起的,她們在房間門口告了別,各子回房,沒有剛來時那種親密無間的樣子,連帶路的小王都看出了端倪。

“阿悅姐和小雲這是怎麽了?”小王下到一樓的藥房裏幫鄭姐整理明天各個病人需要服用的藥物,一邊嘀嘀咕咕。

鄭姐聽到了,打趣道:“你一個人在那兒嘀咕什麽呢?”

“還不是阿悅姐和小雲麽?”小王八卦地湊近鄭姐,好像掌握了什麽驚天秘密似的,“她們倆出去時候還好好的呢,回來之後相互連話都不說了,你是沒見着她們那臉色,啧啧。”

鄭姐不以為然地教訓她,“行了行了,管好你自己分內的事就行了,年紀不大話到不少。”

小王撇撇嘴,沒再說什麽。

再說樓上客房裏,秦雲回了房間之後面朝下直挺挺地倒進床褥裏,拿了個枕頭蒙着頭,一動不動趴在床上癱成了一灘爛泥。

秦雲這輩子就沒做過這麽丢人的事兒!

強吻就算了,還吻了個女人——還是自己的好朋友!真不知道還有什麽臉面去面對江楓悅。

秦雲這時候特希望自己會個什麽魔法法術的,把自己今晚的記憶抹得一幹二淨,讓她再想不起自己的這些尴尬。

可是……除了最後那一個意外,其他的記憶又太美好,美好得讓秦雲願意一遍一遍拿出來回味,一點也不舍得忘了。

江楓悅現在八成已經厭惡死自己了吧?秦雲想,她一定很後悔帶自己過來……不,說不定她連和自己成為朋友都覺得後悔。也是,一個觊觎她的、行為猥瑣的朋友,可能還是個同性戀。

同性戀。

秦雲慌了。

她的心髒好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一樣,一想起這三個字,那只手的力道就收緊一點,秦雲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她活了二十五歲,從沒想過自己會有什麽異于常人的性取向。秦雲并不反感同性戀,她只是害怕她媽媽。

秦媽媽一直想讓秦雲趕快找個男人嫁了,生個孩子——不論男孩女孩,只要能讓她當上外婆就行。

秦雲對她媽的這種想法從前只是抵觸,現在卻開始害怕恐懼起來,想想看,如果自己真的是個同性戀,如果她媽真的非得逼她找個男人嫁了,那她,那她……

秦雲想,那我寧願死。

秦雲的骨子裏其實是個文藝女青年,她從前除了江楓漁火的書,另一種讀得多的就是很多雜志上什麽“嫁給愛情”之類的雞湯,如果她真是個同性戀,那就絕不可能在能結婚的對象裏找到所謂的愛情。想想看,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過一輩子。一輩子,秦雲想起來就直打哆嗦。

“秦雲,你就是個智障!”秦雲蒙着枕頭唾棄自己。

等她終于從自我唾棄中恢複了一點神志,她才想起來今晚好像有什麽事沒幹。

想起來了,是寫文和直播。

算了,秦雲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也沒人看,無所謂的。

可她又想起了自己唯一的那一個觀衆,心悅君兮。心悅君兮上次沒跟自己打聲招呼,說不上線就不上線,秦雲郁悶了好幾天才想通,将心比心,自己今天毫無征兆地消失,恐怕心悅君兮也會擔心失落得要命吧。

秦雲對自己那幾天生悶氣的矯情愧疚起來,她覺得自己很自私,只顧着自己的感受,沒考慮過心悅君兮是不是也因為有急事才耽擱住的,還給她甩臉色。

越想越慚愧,秦雲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加了心悅君兮的微信,于是拿出手機登錄了自己那個基本上廢置不用的微信小號,上線之後主動跟心悅君兮打了個招呼。

雲那個雲:[你好,在麽?]

心悅君兮回複得很快:[在,怎麽了?]

雲那個雲:[沒,就今晚有點事,沒直播,真抱歉。]

心悅君兮:[沒事,我今晚正好也有事。]

秦雲拿着手機對着微信聊天框發呆了一陣子,心裏憋着一口悶氣,不吐不快,想着反正心悅君兮離自己千裏萬裏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于是腦子一熱,把自己心裏的郁悶全跟心悅君兮倒了。

雲那個雲:[啊啊啊好郁悶!#抓狂]

心悅君兮:[怎麽了?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麽?]

雲那個雲:[我……我把我上司強吻了……#尴尬]

秦雲原本打的是好朋友,可她看着“我把我好朋友強吻了”那句話,自己先尴尬得不行,趕緊回删了,換成“上司”,好歹看起來關系不那麽親近,尴尬也緩解了不少。

心悅君兮那裏不知怎麽回事,沉寂了好長時間,秦雲無所事事地捧着手機刷微博,直到微信消息提示音響了一下,她趕緊切回微信,果然是心悅君兮的消息。

心悅君兮:[真巧,我今天差點被我下屬強吻了==。]

雲那個雲:[#驚恐#原來你是成年人???]

心悅君兮:[#黑人問號.jpg#我看起來很像未成年麽?]

雲那個雲:[不、不是……就你上次說話的口氣……有點像……]

心悅君兮:[呵呵,網絡上的事,哪裏算得真呢。]

如果江楓悅緊跟時代的步伐,她早就會知道“呵呵”這個詞在幾代網民的不懈努力之下終于被賦予了脫離它字面意思的、全新的意義,不過她不知道,只把這個詞當做一般語氣詞來用而已。巧的是,秦雲也不知道。

所以秦雲看到這句話,第一點注意力沒放在呵呵上,而是後面那句話。江楓悅也說過類似的話。網絡上真真假假,誰分得清呢?秦雲想,心悅君兮大概也是個很睿智的人。

于是再次腦補心悅君兮外貌的時候,秦雲腦海裏那個稚氣滿滿的未成年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江楓悅一般大的成熟女性。

心悅君兮:[很晚了,快去睡吧,熬夜傷身。]

雲那個雲:[好,晚安。]

秦雲發完這句話等了好久也沒等到心悅君兮的回複,猜測大概她已經睡了,也放下手機簡單洗漱了一下,平躺在床上閉着眼睛準備睡覺。

可是她怎麽也睡不着。

秦雲一閉上眼睛,滿腦子出現的都是江楓悅、螢火蟲,還有……還有那個被拒絕的吻。

啊啊啊睡覺!秦雲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個蠶蛹似的。

……

秦雲一夜沒睡,天一亮就醒了,出房門剛好碰到也起了個大早的江楓悅。

“你眼睛怎麽了?全是紅血絲。”江楓悅問。

“沒什麽,洗臉的時候洗面奶進眼睛了。”江楓悅當昨晚什麽都沒發生,可秦雲做不到,她避開江楓悅探究的眼神,步履淩亂地繞過那人下樓,能感受到後腦勺江楓悅盯着自己的炙熱視線,幾乎燃燒起來。

吃過早飯,江楓悅又陪着江媽媽散步聊天,下午的時候,兩個人從療養院離開,重新駕車回市區。

江楓悅把車開到十五棟,拿了自己的行李,跟秦雲告辭。

“其實我家早就重新裝修好了,一直也沒告訴你,在你家賴了那麽多天,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你……”

“我今天搬回去了,東西都在這兒,就不上去了,阿雲,這幾天麻煩你照顧。”江楓悅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微笑,明明是很溫柔的笑容,秦雲卻鼻子發酸。

她自覺肯定是自己讓江楓悅覺得惡心了,只怕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當時就懊悔起來,悔自己的一時沖動,把這唯一的朋友也丢失了。

“那你保重,我上去了。”秦雲悶悶地轉身,拖着自己的行李進樓,轉身的那一刻,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她怕江楓悅發現自己在哭,連擡手擦眼淚都不敢。

“阿雲。”江楓悅在身後叫她,秦雲停下腳步。

“我們以後還是朋友的。”江楓悅又道。

秦雲背對着江楓悅淚流滿面,奮力點點頭,大步逃進樓房裏,關了鐵門。

進了電梯之後秦雲終于崩潰了,靠着電梯壁滑落下去,手臂抱着自己的膝蓋,在電梯角落失聲痛哭,鼻涕眼淚流了滿臉,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唯一的安慰就是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怎麽哭怎麽丢臉都不會被人發現。

“秦雲,你真惡心。”秦雲邊哭邊抽氣,“真惡心,惡心死了。”

她的前二十五年人生雖然也很平淡孤單,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地嫌惡自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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