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卑劣

“李琳,中午去哪兒吃啊?”

“還沒想好呢,你呢鄧楠?”

“我聽說對面那條街新開了家泰國料理,聽說挺不錯的,不如我們去試試吧?菲兒你去不去?”

“去!你等會兒啊馬上就好……”

“……”

午飯時間,辦公室的同事們三三兩兩全走光了,秦雲才也收拾了電腦下樓吃飯。公司有自己的食堂,就在樓下,口味還行,就是菜的樣式單一了點,吃不了多久就得膩,很多人都不願意光顧,所以秦雲每次去食堂只能看到零零星星幾個人。

“小秦,今天怎麽下來得這麽晚,忙啊?”食堂打飯的王阿姨在這工作的時間比秦雲還長,秦雲是公司裏來食堂來得最勤快的一個,于是一來二去王阿姨對這個看着斯斯文文不大起眼的女孩子眼熟了起來,每次打菜都會給她留個最大的雞腿。

“不忙,是我忘了時間下來晚了。”秦雲沒什麽胃口,眼看着王阿姨打的飯在碗裏堆出來一個塔尖,忙阻止道:“姨,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一點都不多!”王阿姨笑着又打了兩葷一素三個菜,把飯盤遞給秦雲,“年輕人就得多吃,阿姨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這碗能吃兩碗飯!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秦雲接過堆成小山的飯盤子,心裏咯噔一下,勉強笑着接受了王阿姨的好意,“謝謝姨。”

秦雲一向不喜歡浪費,可今天王阿姨打的飯菜實在多得太過了,況且她本來就不怎麽餓。她正苦惱着該怎麽解決這一大盤食物,桌子對面也放下了一個飯盤,擡頭看去,正是市場部剛剛上任不久的總監大人。

秦雲這下更沒胃口了,強撐着敷衍笑道:“江總監好。”

江楓悅跟秦雲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過一段時間,對她的飯量還算有點了解,看秦雲面前擺着的那盤給個男人吃都嫌富餘的午飯,忍不住笑了,“打這麽多?你吃得完麽?”

“王阿姨一番好心,我不好拒絕。”江楓悅看起來毫無芥蒂,秦雲心裏卻擰着一個疙瘩,低下頭拿起筷子挑着幾粒米往嘴裏送,避免和江楓悅過多的交集,那幾粒米在嘴裏卻越嚼越不是滋味。

好好吃頓飯跟受刑似的,江楓悅看了都替她難受,直接端起她的盤子,把大半飯菜勻到了自己盤裏。秦雲還嚼着那幾粒飯呢,面前的盤子猛然被端走了,她看看江楓悅的動作,愣了一下。

“阿雲,如果你不想做一件事,就別勉強自己做。”江楓悅重新把少了大半食物的盤子放到秦雲跟前,對着她笑了,“不過不想吃飯總還是要吃的,人是鐵飯是鋼,多少吃點,下午的時間還長着呢。”

江楓悅的笑容依舊和從前一樣好看,笑的時候标準地露出八顆貝殼一樣雪白透亮的整齊牙齒,眼睛會随着面部表情的牽動不自覺半眯,于是那對濃密的睫毛愈發凸顯,她周身的空氣都因為這樣一個笑容變得溫柔。

“謝謝。”秦雲收回自己幾乎黏在江楓悅笑容上的視線,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喜歡上江楓悅了,那人只是那樣單純客套的笑一下,秦雲的心都會跟着扯動,微微的刺痛感流遍全身。

秦雲一向不喜歡浪費糧食,可她今天準備破例了,再和江楓悅繼續相處下去,她覺得自己肯定會發瘋的,盡早遠離,對自己對別人都好,“我吃飽了,先回辦公室了,總監慢慢吃。”

“阿雲。”秦雲起身的瞬間,江楓悅突然叫住了她,語調嚴肅表情凝重,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擡高,在安靜的食堂裏被放大了好幾倍,食堂裏不多的人眼睛不約而同地向她們倆這一桌瞟過來。

秦雲感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頭皮發麻地重新坐了回去。這時候走,那就相當于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讓上司下不來臺,下午在辦公室裏還不知道傳成什麽樣兒呢。

“阿雲,”江楓悅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愧疚,“對不起。”

果然還是來了。

秦雲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江楓悅不可能接受一個女人,更不可能接受她,但是這樣赤裸裸地被人當面拒絕,就好像在大庭廣衆之下被扒光了一樣羞恥,秦雲無地自容地埋下頭,喃喃道:“該道歉的是我。”

這句話的音量太小,江楓悅沒有聽到,可她明顯地感受到了秦雲的消沉。

秦雲雖然內向,但她其實是個很樂觀的人,她很愛笑,開心的愉悅的,羞澀的腼腆的,即使什麽情緒也沒有,嘴角也習慣性地上揚,江楓悅在她家借住的那陣子,某一天發現了秦雲這個習慣,還特地那這件事來開秦雲的玩笑,問秦雲到底有多少可樂的事,對着電腦枯燥的檔案也能笑出來。

“不是的,我嘴角天生有點上翹,不是在笑的。”秦雲指着自己的嘴角,故意繃起臉,五官都繃得僵直了,可仔細看嘴角,依舊是稍微有點上揚的笑模樣。

江楓悅被秦雲緊繃的表情逗樂了,兩只手扯着她兩邊臉蛋使勁揉,“原來是從娘胎裏出來就會笑,我說呢你笑起來怎麽這麽好看。”

江楓悅放開手,秦雲兩邊臉蛋都紅紅的,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揉成了這樣。

就是這麽一個樂觀積極愛笑的姑娘,她消沉起來,江楓悅發現自己竟然也跟着她消沉了。

江楓悅也低下頭,聲音有點悶,“對不起,我……”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秦雲打斷了江楓悅,“阿悅,真抱歉。”

“給你造成這麽大的困擾,真抱歉。”

“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秦雲頭埋得很深,額前碎發遮住了臉上的表情,語氣聽上去很平靜,她說完這幾句話端起盤子就走了,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留給江楓悅。

江楓悅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裏,她想說:我不值得你喜歡的,你能配得上更好的人。不過秦雲走了之後,江楓悅反而慶幸秦雲沒有給自己說話的機會。這話說出來簡直像在鄙視貶低秦雲的真心了。

江楓悅有點遺憾,鬧了這樣的事,恐怕她和秦雲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了。說實話她還挺喜歡和秦雲在一起的感覺的,安寧又放松,自從江楓悅的母親腦子不靈光之後,再沒有任何人能給她這樣的安心的感覺。

秦雲說她再也不會再來打擾自己,江楓悅回想起她說話時又輕又淡的口氣,仿佛在哭一樣,心底有些隐秘而不易覺察的疼痛,好像是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般,不過這樣的疼痛就像被螞蟻咬了一口,太過輕微,她直接忽略了。

如果江楓悅的母親腦子還清醒,她會告□□楓悅這大概就是愛情,只可惜那個女人被生活逼得發了瘋,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簡單快樂的小世界裏,再不能教自己的女兒怎麽去分辨愛和真心——況且她自己的愛情本身就是一出悲劇。

江楓悅是這場悲劇的結晶,就算厭惡與不承認,她身上始終留着某個卑劣的男人的血,也許狼心狗肺和卑劣真的會随着基因遺傳,江楓悅覺得自己骨子裏滲的血都是涼的,她怕自己會像她的父親一樣,禍害了這世上的一個好女孩。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食堂裏不多的人已經走光了,連打菜的王阿姨也收拾幹淨餐臺下了班。食堂空蕩蕩的,大燈關了之後有點暗,江楓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着光,側面像是一張黑色的剪影,連着四周空無一人的座位餐桌。

過了許久,她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複雜,混雜了嘲諷不屑和一絲絲的難過,“就這樣吧。”她道,“就這樣吧。”

一片寂靜中電話鈴響了起來,是田可昕打來的。

“什麽事?”江楓悅深吸一口氣,接了電話,語氣平靜地問。

不過田可昕耳朵很靈,到底聽出了不對勁,警惕道:“阿悅,你怎麽了?”

“沒什麽。”江楓悅捏了捏鼻梁,“可昕你有事就說吧。”

田可昕的确有公事要跟江楓悅談,沒有糾纏于江楓悅的不對勁,道:“臨東市那邊有一個項目要派人過去考察一下,你那兒能抽得出人手麽?”

江楓悅道:“我去吧。”

“不用,不是什麽大項目,用不着你親自出馬的。”

江楓悅卻很堅持,“我去。”

田可昕知道江楓悅八成有什麽心事,沒有阻止她,“那好吧,我讓人幫你訂明天的機票。”她想了想,又道:“阿悅,咱倆是朋友。”

“嗯?”江楓悅意外于田可昕沒來由的這句話。

田可昕道:“我是說你有事別硬撐着,有我呢。”

江楓悅笑了,“我知道,謝謝。”

可是這種事,就算是田可昕也幫不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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