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合一
江楓悅淺笑盈盈地坐在床邊,就那麽看着秦雲,目光溫暖得快化成一汪水了,她說,“今天是我生日。”輕言巧語,好像在談論天氣一樣的語調,秦雲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這是真的還是江楓悅為了戲弄她的一個小小玩笑。
于是秦雲愣了愣,确認似的又問:“真的?”
“這種事我有必要騙你麽?”江楓悅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想着自己的信譽在秦雲這裏怎麽就低成了這樣,順手把秦雲吃過的碗端進廚房。
廚房竈臺上還剩了半鍋粥,江楓悅剛才盛粥的時候忘了蓋鍋蓋,剩下的粥已經涼了,她自己晚上沒吃飯,也不怕被秦雲又傳染了感冒,就着秦雲用過的碗盛了一碗,勺子都不用,對着碗口三兩下倒進嘴裏吞進肚中,然後在水龍頭旁邊洗幹淨鍋碗,這一頓遲來的晚飯就算解決了。
江楓悅清理幹淨廚房,洗了手又進了卧室,秦雲還保持着靠着床頭的姿勢坐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焦距都是散的,也不知想什麽竟然想出了神。
“阿雲?”江楓悅伸出五指在秦雲眼前晃了晃,秦雲沒有反應,她手又晃了晃,提高音量道:“阿雲!”
“啊?”秦雲吓了一跳,眼珠子逐漸清明起來,不自在地笑了笑,“阿悅,生日快樂。”
“禮物呢?”江楓悅微笑道。
秦雲前幾分鐘才知道了江楓悅生日的消息,手足無措的,本來就因為只有一句幹巴巴的祝福內疚不已,聽江楓悅這麽一說,心下只覺得着急難為情,面上也緊張得快要哭出來,嘴巴張了幾次都不知道還說什麽。
江楓悅知道這人又把自己的玩笑話當真了,坐在床邊安慰道:“我逗你的,怎麽還真着急了?”她就勢又擡手試了一下秦雲額頭上的溫度,和自己的額頭對比了一下,好像燒已經退下去了。
江楓悅放下心來,又笑了一下,半開玩笑半認真道:“當然了,如果你把自己送給我做生日禮物,我一定會開心死。”
秦雲遲疑了片刻,“我……”
江楓悅識趣地打斷她,“別糾結了,這句也是逗你的。”
秦雲舒了口氣,心裏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時間不早了,你睡吧,我也要回去了。”江楓悅誇張地伸了個懶腰,“臨東市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去了那麽幾天我都快脫了一層皮。”
江楓悅站起來,欲向卧室門走去,只聽秦雲道:“別回去了。”
“什麽?”江楓悅懷疑自己聽錯了。
“太晚了,而且樓下的路燈前幾天壞了還沒修好,太危險,就在這過夜吧。”
江楓悅就等着秦雲這句話呢,當時就心花怒放,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生怕晚一秒鐘秦雲就要反悔。
江楓悅在秦雲家早就熟門熟路,一點不見外地拿了秦雲多餘的睡衣進浴室洗澡,帶着一身水汽出來,直直地想往秦雲被窩裏鑽,秦雲大驚失色,裹緊了被子縮了好幾下,“你幹嘛?”“睡覺啊。”江楓悅不解,“不是你讓我留下來睡的麽?”
“你去隔壁你原來住的那個屋。”秦雲道,“我感冒了,怕傳染你。”
“沒事,我不怕傳染。”江楓悅滿不在乎地甩手,繼續想鑽秦雲的被窩。
誰料秦雲出奇的倔,拽着被子堅決地搖頭,“不行,你去隔壁。”
秦雲從前和江楓悅只是朋友,能毫無芥蒂地分享同一張床,可發生了這麽多事,她們的關系早就越了界,秦雲已經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地跟江楓悅“同床共枕”。
秦雲的朋友不多,她不想失去江楓悅這麽一個朋友,可她又隐約地知道,自己和江楓悅大概是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阿雲……”江楓悅撒嬌似的想讓秦雲改變主意,但秦雲态度堅決,絕不妥協。江楓悅從沒見識過秦雲這麽堅定的時候,只好自己先妥協了,“那好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江楓悅去了隔壁屋——她之前在秦雲家蹭吃蹭喝的時候一直住着的那一間屋子,卧室裏又只剩下秦雲一個人,秦雲疲憊地嘆了口氣,把自己整個人埋進被子裏。
感冒的人容易全身發冷,秦雲裹緊了被子,依舊覺得寒氣穿透被子浸透了自己的骨頭縫,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如果能有個人抱抱她就好了,秦雲想,人的溫度怎麽都該比捂不暖的棉被強。
江楓悅的那間房和秦雲的卧室只有一牆之隔,兩張床都靠着牆,江楓悅側着身體,耳朵拼命貼在牆上,想聽聽牆壁那一面秦雲的動靜,可惜一點聲音都聽不到,想必秦雲已經睡下了。
江楓悅失望地躺平,喜歡的人就在對面,她一點睡意也沒有,在黑暗中無聊地刷着手機,心念一動,退了自己微信的當前登錄,上了那個很久不用的小號,小號昵稱叫“心悅君兮”,通訊錄裏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好友,雲那個雲。
一看就知道是随性起的名字,微信裏居然連一張照片也沒有。不過江楓悅仔細想了想,好像秦雲那個工作微信號裏也沒什麽東西,這麽說來,對秦雲來說大號小號的區別只是通訊錄裏的好友不同罷了,她笑秦雲還不算太天真,至少知道加一個網絡上不認識的陌生人換了小號。
江楓悅點開和雲那個雲的聊天框,輸入了幾個字。
心悅君兮:[睡了沒?]
江楓悅猜測秦雲已經睡着了,沒指望她會回複自己,手機退回主頁想聽會兒歌就睡覺,沒想到秦雲過了幾秒就回複了她。
雲那個雲:[還沒。]
過了一會兒,秦雲又發了一條,[感冒了鼻子塞,睡不着。]
江楓悅看着這句話,又心疼又想笑,都能腦補出隔壁房間裏秦雲頂着紅通通的鼻頭,縮在被窩裏一抽一抽地給自己發微信的畫面,說不出的滑稽可憐。
心悅君兮:[最近怎麽不直播了?]
雲那個雲:[準備辭職了,有點忙。]
江楓悅早就知道了秦雲辭職的打算,她怕秦雲認出自己,象征性地問了一句,[好好的怎麽突然辭職了?]
這問題大概秦雲不大願意回答,江楓悅等了好幾分鐘,那頭才慢吞吞來了一條消息,[不想幹了。]
秦雲沮喪失落的表情浮現在了江楓悅眼前。
江楓悅換了個側卧的姿勢,算着聊得差不多了,終于入了正題,[對了,你和你上司怎麽樣了?]
雲那個雲:[什麽怎麽樣了?]
心悅君兮:[你不是說你強吻了她嗎?怎麽,沒後續了?]
雲那個雲:[後續就是辭職呗,都辭職了還有什麽後續。]
秦雲發完這條微信,鼻子突然有點癢癢,長了好幾次嘴想打噴嚏都沒打出來,難受地把嘴巴閉上了,人也放松下來,沒想到這時候噴嚏突然降臨,驚天動地的一聲“阿嚏”,她勁兒使大了,整個人跟着在床上彈了一下,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趕緊從床上蹦起來,盤着腿用紙巾擤鼻涕,江楓悅在那邊聽得一清二楚,不大厚道地捂着嘴偷笑。
心悅君兮:[不會吧,你上司就對你一點沒動心?我才不信。]
秦雲盤腿坐在床上好一通忙活,用了半盒抽紙,鼻頭都給擤破皮了,再吸吸鼻子,好像比之前通暢了一點,再拿起手機,就看到了心悅君兮發過來的這麽一條消息。
秦雲一陣恍惚,想起了上次被江楓悅突如其來的吻了的觸感,擡手摸摸嘴唇,上頭好像還殘留着屬于江楓悅的氣息,她的臉又燙起來,不知是因為大腦缺氧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
秦雲只跟心悅君兮提過一次江楓悅的事,她好奇心悅君兮怎麽對江楓悅這麽有興趣,一直揪着這件事不放,她不想在上頭糾結,想起來心悅君兮似乎也說過自己差點被下屬強吻,于是強行岔開話題雲那個雲:[那你呢?你跟你那個下屬怎麽樣了?]
江楓悅在黑暗中對着手機笑了,她把輸入窗口調成了語音,長按錄音鍵,對着話筒的位置輕聲道:“她啊……我好像愛上她了。”
這段語音不到五秒鐘,咻地發出去,經過遙遠的某處的服務器的接收,再轉發到秦雲手機上,兩人隔着一堵牆的距離,這麽短短一句話卻跨越了千山萬水。
秦雲點開這句不到五秒鐘的語音,發覺心悅君兮的聲音也很好聽,略微低沉又柔軟,滿心歡喜地訴說着自己有了一個心上人,秦雲被她的喜悅感染,忍不住點開那句話又聽了一遍。
心悅君兮的聲音有點像一個人,那人此時此刻就躺在秦雲的隔壁房間,相隔不到一米。
莫名的,秦雲把心悅君兮和江楓悅重疊在一起,暗暗羨慕着她的那個說出來都帶着甜蜜的心上人,被這樣一個人喜歡,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
于是秦雲也切換了語音模式,對着手機道:“恭喜了。”
她的鼻子塞得有點嚴重,一秒鐘的語音裏竟然也能聽出鼻音,江楓悅被她的反應氣笑了,親昵地笑罵,“真是個笨蛋。”
同時她又覺得錯過了一次機會,再想把那人追回來果然是任重道遠。
連秦雲自己都記不清她是幾點鐘睡着的,最後的印象停留在和心悅君兮的聊天上,好像聊着聊着就那麽迷迷糊糊睡過去了,早上被一通毫無征兆的電話吵醒。
她昨夜睡着之前手裏還握着手機,于是手機就在她的腦袋邊上,電話一打進來,手機就跟瘋了一樣在耳邊想,秦雲騰地一下驚醒,以為發生了諸如地震火災之類的緊急事件,後來一看罪魁禍首竟然是自己的這只小手機,拍拍胸脯冷靜下來,頭痛地拿起手機一看,才早上七點,打電話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老媽。
秦雲有一陣子沒被秦媽媽騷擾了,可她看到來電顯示心裏就條件反射地發憷,這麽早打電話過來準沒好事,八成又是找了哪家的小夥子要去相親。
秦雲愁眉苦臉地對着手機好一會兒,最後眼一閉心一橫,按了綠色的通話按鈕。
“媽……”
電話那頭秦媽媽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小雲啊,醒了沒有啊?”
“剛醒,您有事麽?”
“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
秦雲心道不妙,趁她媽還沒開口前趕緊先拒絕,“媽,我最近特別忙!沒時間相親!”
“什麽相親不相親的,我看你真是忙糊塗了。”秦媽媽笑得聲音嘎嘣脆,“我是跟你說,今天你生日,媽媽不在身邊,別忘了吃頓好的,給自己煮完長壽面吃。”
“啊?”秦雲呆了,今天不是江楓悅的生日麽?怎麽……“不是媽,我生日不是下個月麽?”
秦雲家過的是農歷生日,農歷和陽歷差着月份,一般來說秦雲的生日都該在下個月,她自己不注重這個,也沒刻意去記,每年都是到時候了她媽打電話提醒她,誰知道今年的生日來得尤其早。
“今年沒有閏月,就是比往年早的,行了不說了,我忙着做早飯呢,你記着吃長壽面啊,別忘了。”秦媽媽趕時間,說完就把電話挂了。
江楓悅念着給秦雲做早飯,早上六點多就起床了,鍋裏熬上粥,又煎了兩個荷包蛋,聽到秦雲房裏的動靜,走到她房門口,正好聽見了她和她媽打電話。
江楓悅聽了個大概,大約知道了什麽意思,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和秦雲同一天生日,靠在卧室門口驚奇地笑了,“阿雲你可真行,自己過生日也能忘。”
秦雲羞赧地抓了抓翹起來的頭發,讪笑,“我家過農歷生日,我一向記不住。”
江楓悅聽了,暗暗把這件事記在心裏,面上還是笑,“那感情好,咱倆一天生日,正好一塊兒慶祝了,對了,你感冒好了嗎?”
秦雲吸吸鼻子,呼吸順暢,喉嚨疼痛也減輕了不少,驚喜得眼珠子都放大了一圈,“好像好了。”
江楓悅點點頭,“那行,快起來吃東西,一會兒帶你出去玩兒。”
“啊?”秦雲有一瞬間的茫然,“去哪玩兒啊?”
江楓悅眨眨眼,賣關子道:“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
……
秦雲站在某個甜點作坊門前,心情複雜。
江楓悅說要帶她去個好玩兒的地方,以江楓悅的本事,秦雲以為大概會是什麽與衆不同的地方,沒想到卻是這麽一個私家的diy甜點工坊,裝修得倒是挺溫馨可愛的,很陽光的田園系風格,門面被裝修成了歐式小木屋的模樣,連窗子都是圓頂木窗,推開門進去就看到一個寬闊的客廳,當中擺了一組淺色格子布的布藝沙發,矩形茶幾上鋪了同色系的桌布,上頭擺了個方形的竹制插花盒,連牆紙都是溫暖的淺黃色,整個店面就像被冬日午後的暖陽渡了一層顏色一樣,空氣裏彌漫着甜甜的奶香。
“阿悅,你來了。”甜點工坊的老板早就等在門口迎接,那是一個挺年輕的女人,齊耳的微卷短發,眼仁黑亮,右眼眼角處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怎麽說呢,這個女人只是站在那裏淺淺地一笑,就自成一派風情,就像夏日裏的一陣清風,吹得人一腔的火氣燥熱全下去了。
“等很久了麽?”江楓悅走過去,和女人簡單地擁抱了一下,把手裏的一包茶葉遞給她,“喏,臨東産的新茶,我親眼看着炒出來的,絕對的純手工炒制。”
女人看到那茶臉上的表情都生動了起來,拿了一片放在鼻子下邊聞了聞,贊道:“果然是好茶!”她捧着那包茶愛不釋手,像是才發現了秦雲似的,看着秦雲,目光裏略有疑惑,“這位是……”
“忘了說了,樂樂,她是秦雲,我朋友。”江楓悅帶着秦雲上前,又對秦雲道,“阿雲,這是蔣樂清,我朋友,你管她叫樂樂就行。”
蔣樂清上下左右把秦雲打量了一遍,抱着自己的寶貝茶葉,像發現了什麽稀奇事一樣笑了,“除了田可昕,我還從沒見過阿悅和別人一塊來的呢,你叫秦雲是吧?行,既然是阿悅領進來的,以後咱就是朋友了,別拘着,把這兒當自己家一樣。”
秦雲在陌生人面前不怎麽會說話,拘謹地笑了笑,和蔣樂清幹巴巴地客套了兩句,江楓悅又道,“行了別貧了,我帶阿雲來可不是為了跟你閑聊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秦雲愣了一下,她以為江楓悅帶她來就是來定蛋糕的呢,難道不是麽?
“樓上放着呢,都弄好了,你們自己折騰去吧,東西不夠了叫小唐就行。”蔣樂清随手指了指在櫃臺後頭給蛋糕裱花的一個學徒,伸了個懶腰哈欠連天,“提前祝你生日快樂了啊,昨晚折騰了半宿困死我了,我先去睡會兒。”
江楓悅壞笑着調侃道:“行啊樂樂,夜生活豐富啊。”
“去,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蔣樂清哈欠連天地進了旁邊的一間屋子。
“走吧。”江楓悅對秦雲笑了一下,和學徒小唐打了個招呼,熟門熟路地上了樓。
江楓悅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秦雲帶着這樣的疑惑,快步跟上江楓悅。
她們從狹窄的樓梯上來了之後,秦雲才發現樓上是一間烘焙房,當中擺着一個長桌,長桌上一個大托盤,托盤上放着一個八寸左右的已經烤好的戚風蛋糕,略微焦黃,屬于蛋糕最原始的顏色,什麽奶油巧克力水果之類的裝飾統統沒有,除了這個毛坯蛋糕以外,桌上還放了已經裝進裱花筒裏的各色奶油、切成各種形狀的水果,還有五顏六色的巧克力,于是秦雲這才知道,原來江楓悅說的好玩的就是指帶自己來做蛋糕。
“……”秦雲左看右看,怎麽看江楓悅也不像是會喜歡這麽……這麽小女生的活動的人,雖然把奶油一層一層往蛋糕上抹的感覺還挺爽的。
江楓悅和秦雲并排坐在桌邊,用鏟子往蛋糕上抹奶油,突然問:“阿雲,你喜歡吃蛋糕麽?”
“還行吧。”秦雲邊塗奶油邊心不在焉道。她其實并不十分喜歡吃蛋糕,覺得奶油太膩,吃完之後一整天嘴裏都是那個味兒,還不容易消化,不過也不讨厭就是了。
江楓悅道:“我以前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生日的時候能吃一次蛋糕。”
“嗯?”秦雲專心致志地和自己手上抹奶油的活兒做鬥争,聽她這麽說,詫異地轉過頭來,好不容易抹勻的奶油也沒留神削掉了一塊。
江楓悅笑着重新填了一塊奶油到那個缺口上,又道:“我小時候老眼饞別人過生日的時候的那個生日蛋糕,上面有好多花花綠綠的小花,還有一塊巧克力小牌子,寫着生日快樂,看起來就好吃。”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隔壁有個小孩兒過生日,第二天扔出來的蛋糕盒子裏還裝了小半塊兒,小孩子禁不起誘惑,那時候還早,沒什麽人,我就伸手到盒子裏去,掏了一手的奶油出來塞嘴裏了。”江楓悅嗤笑,“結果一轉身就看到我媽站在後頭,臉都氣得焦黑的。”
這并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回憶,江楓悅說完一段,蛋糕的奶油層也剛好塗完,她換了彩色的奶油裱花,面上很無所謂的樣子。
秦雲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江楓悅擠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在蛋糕邊沿上,道,“我媽個性要強,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拎回家揍了一頓,笤帚抽屁股,痛了好幾天。”
秦雲回想了一下自己前段時間在療養院裏看到的那個面容和善,腦子不大靈光的老婦人,實在想象不出江楓悅小時候被揍的畫面。
“而且那個蛋糕是頭天晚上就扔出來的,已經壞了,我往嘴裏塞了那一口,又酸又澀,還上吐下瀉了好幾天,真是得不償失。”說着,江楓悅往自己手上擠了一坨奶油塞進嘴裏,半眯着眼細細地品味奶油的香醇和甜膩在嘴裏慢慢化開的滋味,贊嘆道:“還是沒壞的奶油好吃。”
秦雲出生在小康之家,上個世紀她剛出生那會兒,父親趁着改革的東風賺了筆小錢,慢慢的家裏的日子越來越好過,大概算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人,畢業之後找了份工作,工資不算多,好歹能養活自己,一路順風順水地活到這麽大,所謂的貧窮只在遙遠的新聞裏看見過,從來沒有深切的體會,如今光是聽江楓悅的描述,心裏就一陣陣的酸疼。
原來世上多的是的人,過生日能吃一塊蛋糕就是莫大的幸福。
“阿悅……”
“後來我暗暗發誓,等我有了錢,以後每年過生日都要買蛋糕,要電視裏那種三層的,上頭全是奶油和巧克力。”江楓悅嘴角浮起一抹笑,自嘲道,“誰知道那種蛋糕那麽大,我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這是江楓悅第一次跟秦雲說自己的往事,曾經的那些不堪的經歷,回想起來都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真正說出來也不是太難接受,甚至還有一種終于一吐為快的暢然。
但是秦雲聽得難受,胸口悶悶的,不知道為什麽就有點想哭。她學着江楓悅的樣子,也擠了一坨奶油在手指上,塞進嘴裏慢慢品嘗,仍然是一樣的讓人膩得慌的甜味,其實餘味挺香的。
“好吃嗎?”江楓悅問。
秦雲點頭,“好吃。”她突然有了一種想法,想把全世界的蛋糕通通買下來送到江楓悅的面前。
之後就是長久的沉默,她們兩人默默地把巧克力和各種五彩缤紛的小零食往蛋糕上裝飾,最後,秦雲在特意留出來的空白奶油上用巧克力筆寫下了幾個字:阿悅,生日快樂。
她第一次用巧克力筆,并不十分熟練,寫出來的筆跡也只是勉強能辨得出的程度,破壞了整個蛋糕的美感,秦雲觀察着自己的大作,皺着眉一陣懊惱。
江楓悅笑着拿過她手上的筆,在“阿悅”前頭又加了個“阿雲”,字跡比秦雲好不了多少。
江楓悅握着秦雲的手,眼裏有些淚花,她說:“阿雲,我很高興。”
秦雲能明顯地感覺到江楓悅的顫抖,從手掌到手臂,一直到肩膀,甚至秦雲覺得她的面部表情都有一些壓抑的輕微抽搐。秦雲從沒見過這樣脆弱的江楓悅,她心裏被針紮了似的疼,忍不住也想哭,只好主動抱住江楓悅,踮着腳尖撫摸她的後腦勺,試圖給她一點溫暖和慰藉。
“吃蛋糕吧。”江楓悅在她耳邊沉吟道,“嘗嘗咱倆做的蛋糕好不好吃。”
其實都是蔣樂清提前準備好的材料,江楓悅和秦雲所做的只不過是把它們組裝在一起而已,好不好吃都不是她們的功勞,各自切了一塊慢慢吃,氣氛有點沉重,完全不像在過生日。
江楓悅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嘴裏含着奶油跟秦雲道歉,“對不起啊,本來想帶你來玩兒的,結果聽我啰嗦了這麽多。”
秦雲搖搖頭,試圖讓空氣變得輕松一點,突然靈機一動,咬着叉子笑道:“阿悅,你知不知道生日蛋糕除了能拿來吃以外還有別的用途?”
她笑得一臉的算計,怎麽看怎麽像只小狐貍,江楓悅覺得她大概是和自己待久了,得了自己的真傳,也含笑問道:“什麽用途?”
“就是——”秦雲直接上手從自己的碟子裏挑了一塊奶油抹在江楓悅的鼻尖上,“這樣!”
江楓悅的笑容未退,鼻頭上一塊奶油,奶油上還沾了幾粒巧克力針,看起來很滑稽的樣子,秦雲忍不住被逗笑了。
“好啊你,敢那我尋開心了啊?”江楓悅眉毛上挑,也學秦雲的樣子挑了一塊奶油,獰笑着往秦雲臉上抹去。
秦雲發現了她的意圖,趕緊跑出了座位四處閃躲,樓上的烘焙室空間不大,又被長桌占去了大半,只餘下了一條進出的過道,秦雲無處可逃,很快被江楓悅堵在了牆角。
江楓悅兩腿一岔攔住了她的去路,高舉的右手上沾滿了奶油,秦雲識相地求饒,“阿悅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江楓悅嘿嘿一笑,“那可不行,咱們要禮尚往來嘛。”
她只用一只左手就把秦雲兩只手全部桎梏住,右手的奶油抹了秦雲鼻子嘴巴上到處都是。
秦雲皮膚白嫩,和奶油一比也毫不遜色,江楓悅把秦雲堵在牆角打鬧嬉戲,鬧着鬧着,江楓悅盯着秦雲的沾了奶油的臉蛋,白裏透紅,越看越秀色可餐。她眉頭跳了一下,忽然湊近了秦雲。
“怎、怎麽了?”秦雲看江楓悅突然嚴肅起來的神情,對着她深潭一樣的眼睛,心裏一陣突突,還以為出了什麽事了,只聽江楓悅在她耳邊笑道:“阿雲,這麽好吃的蛋糕,不能浪費了。”
江楓悅故意壓低了嗓子笑,聲音悄然滑進了秦雲的耳朵眼裏,秦雲像被蠱惑了一般,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動彈了,眼睜睜看着江楓悅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接着眼前被一團黑影遮住,秦雲的鼻尖落下一個溫潤的觸感,又被什麽濕漉漉的東西掃過,接着臉頰、嘴唇……
江楓悅的舌頭滑過秦雲的唇瓣,從她微張的齒縫裏一不留神溜了進來,秦雲口腔裏瞬間彌散開香甜的滋味,奶油的發膩的口感經過江楓悅的舌尖的淡化,再品嘗時是恰到好處的甜,混着江楓悅舌頭果凍一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口感,秦雲忍不住去舔她的舌頭,幾乎對這樣香甜的滋味上瘾。
秦雲的初吻給了江楓悅,不過那次驚吓過度,什麽都沒覺出來,第二次和江楓悅接吻,沒有旁人可比較,但秦雲就是覺得,江楓悅大概是自己這輩子遇到過的口感最好的人了。
如果是從前,秦雲打死都不會相信世上有人能用“口感好”來形容,但就是有,這個人就是江楓悅。
江楓悅顯然對秦雲的回應出乎意料又頗為滿意,悶笑一聲,勾着秦雲的舌頭風卷殘雲般的掠奪,仿佛要把秦雲吃進去一樣。
秦雲陶醉于這個意料之外的吻,閉上眼睛,主動伸手摟緊了江楓悅的脖子。
兩人糾纏着吻了一陣,江楓悅終于放開秦雲,貼着她的耳朵親吻,誇獎道:“不錯,終于會用鼻子呼吸了,比上次有進步。”
秦雲的手還挂在江楓悅的肩膀上,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氣息不穩地趴在江楓悅懷裏,臉紅得能滴血下來。
“阿雲,和我在一起吧。”江楓悅扣着秦雲的後腦勺道,“我想把你拐回家。”
拐回家,圈養起來,從此以後就是我的人,誰都別想欺負你。
“你是同性戀嗎?”秦雲問。
江楓悅點頭,“我是。”
“我原來以為我不是的。”
江楓悅道:“你不是,你只是喜歡我。”
可是秦雲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我是,你是女人,我喜歡你,所以我是。”
秦雲雖然內向,但她遠比江楓悅想象的堅定得多。
“那你能跟我在一起嗎?”江楓悅笑着問。
秦雲咂咂嘴,回味着之前的那個香甜q彈的吻,喃喃道:“除非你再親我一次。”
江楓悅對這個要求簡直心花怒放求之不得,正要和秦雲繼續之前的親吻,身後卻有一陣咳嗽聲傳來。
“咳咳。”蔣樂清抱胸倚着門框,看蹲在牆角你親我我親你親得不亦樂乎的兩個人,又好氣又好笑,“我說,大白天別在我的地盤上惡心人行不行?”
秦雲臉皮薄,吓得縮在牆角不敢出來,江楓悅坦蕩蕩地把她拉起來,護在身後,爽朗地笑道:“樂樂,你這是赤裸裸的嫉妒。”
“我呸!”蔣樂清走過去照着她的小腿踢了一下,“我嫉妒你這麽個誘拐小姑娘的怪阿姨?快走吧你,回你的狗窩秀恩愛去。”
江楓悅抱得美人歸,聽話地拉着秦雲拔腿就跑。
蔣樂清在她們身後罵罵咧咧,一直追着江楓悅下了樓,看她們走遠,罵着罵着,眼底裏浮現出一絲欣慰來。
“老板,你怎麽不罵了?”裱花的小唐好奇地擡起頭來問道。
“罵累了,歇歇。”蔣樂清靠着門優哉游哉,“對了,我午睡的時候有生意沒有?”
“沒,不過有一個很好看的女人要找你,我說你不在,她又走了。”
“女人?”蔣樂清皺眉,“長什麽樣子?”
“個子挺高的,鼻子特別挺……嗯……對了!眼睛顏色挺淺的,像個混血兒!”
“她人呢?”
“她走了。”
蔣樂清滿意地點頭,“幹得漂亮,下次她再來你就用掃把把她打出去!”
小唐:“……”老板你不是人啊,這麽對待美女真的好麽!?
……
江楓悅和秦雲逃出了蔣樂清的魔爪,回去的路上,秦雲不安地問:“我們找時間去給樂樂道個歉吧?”
江楓悅不解,“道什麽歉?”
“就是……就是今天在她店裏的事……”
“不用。”江楓悅擺擺手道,“我和她一向這麽鬧的,沒事兒!”
秦雲聽了,由衷地羨慕,“有這麽多朋友真好啊。”
江楓悅握着秦雲的手,目光柔和起來,“以後也會是你的朋友。”
她們沒有開車出來,手拉着手壓馬路,慢慢悠悠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傍晚,停在16棟樓下,江楓悅牽着秦雲問:“要去我家麽?”
“現在?”
“嗯。”
“改天吧,我……”秦雲話音未落,不遠處的花圃後頭突然竄出個人來。
“悅悅!悅悅你救救我!”那人抓着江楓悅的胳膊慘叫,秦雲定睛一看,原來是個佝偻瘦弱的老頭子。
“阿悅,你認識這個爺爺麽?”秦雲問。
“不認識。”江楓悅的眼神冷了下來,“阿雲,你先回去,晚上再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