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席來州放下手,朝聲源處瞟去,很快又收回視線,觀察蕭一獻。
蕭一獻先是懵了,扭頭朝聲源處追去。阿美奔了過來,扒着蕭一獻的手,驚恐地說:“我就離開了一會兒,她就坐到窗上,我、我——”
蕭一獻整個人定住了,沒有任何動作。此時此刻他腦海裏一片混亂,已不知道如何行事。其實這種感覺,從他被公開出櫃後,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席來州見過她的照片,認出她就是自己請來的“護工”。他冷冰冰地瞟了她一眼,後者怯怯地松開手:“你沒能把她勸下來。”
雇傭阿美時,他和蔣特助一起準備了好幾頁的“語術”,遇到什麽情況說什麽話,怎麽周旋,怎麽勸服。有些話,他說不合适,要外人來說才有用。
但顯然阿美技術不過關,吓懵了,擺着手往後:“我勸了她不肯下來,我也不敢亂說話,萬一她往下跳呢?”
她如果真要跳,怎麽可能還坐在窗上等你發現!
席來州眉頭擰,咬了下唇,正思索着對策,阿美對蕭一獻說:“你還是不是她兒子了!你趕緊去勸勸啊!萬一真跳了呢!”
蕭一獻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大步往住院樓奔去。
“等等!”席來州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困住,低聲道,“你媽不是真的想跳樓,你不出現事情反而會更好辦。”
其實席來州的身份實在不适合說這話,蕭母會選擇跳樓,多少是因為他,他再說這番話……如果由阿美來說,就不會有這種尴尬了。
而對于蕭一獻來說,就算知道蕭母跳樓是為了威脅他,他也無法做到冷漠以待:“我要去,我必須去。”
兩人有了分歧,席來州啧了一聲,說:“你去了能做什麽?除了答應她的要求,你還能怎麽把她勸下來?”
“我跟你保證,我——”蕭一獻扳不開席來州的手,怒了急了,“那是我媽!放手!”
“就你這樣還想我相信你……”不會被你媽策反!席來州氣得胸膛一鼓一鼓,卻還是松了手,“行,你去!”反正蕭一獻不可能再回到櫃子裏了,就算是答應了他媽的要求,也不過就是費他一點心思解決罷了。
蕭一獻毫不猶豫地飛奔而去,但離電梯口越近,他就越難受,仿佛墜入一個循環,他想正視自己,同行的人不相信他,母親以死相逼……
站在電梯口等待時,蕭一獻失神地看着閉合門倒映的自己,在冬天裏穿着嚴夏的裝束,和身旁來去匆匆、裹得嚴實的護士對比強烈,就像一個不正常的人。忽然眼上一熱,蕭一獻匆匆垂頭。
他寧願死,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蕭一獻回頭狂奔,跑到醫院大門口。席來州還站在那裏,身高颀長,表情冷峻,拿起電話說着些什麽。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T恤和自己的是同款,是特意一起買的,那時兩個人對未來還充滿希望……
“席來州!”蕭一獻朝他喊了一聲,認真地說,“你就在這裏等我,我解決完了就會來找你。”
可席來州沒有任何反應,仍舊講着電話,蕭一獻深深地看了席來州一眼,又匆匆離開了。
上了樓,樓道裏沒什麽人,有個警察守在電梯門口。蕭一獻走過去,跟他表明身份,他把蕭一獻拉到一旁,指導他應對,還給他一點安撫:“……我們也會在樓下鋪設安全氣墊……”
“人跳下去,百分百能接住嗎?”
“先生……這誰都不能保證……而且這樓高超過了安全氣墊的使用高度,可能……”
也就是說,真跳了,要看老天給不給活了。
蕭一獻和警察又聊了幾句,一起走進蕭母的病房。
“媽媽,你快下來。”
蕭母住的是單人病房,空間适中,面朝大門的有兩個大窗,此時她正坐在其中一扇窗上,手搭在窗上,跟蕭一獻說:“答應我,不要再和他……”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蕭一獻的性取向,許是因為這個,蕭母不管不顧,敢在大庭廣衆下講這種話了。
蕭一獻沒有回應,身旁的警察輕輕地推了他一下,耳語:“先把她勸下來再說……”
蕭一獻卻突兀地想起了席來州。
求婚的那個晚上,他暗暗發誓,只要是席來州想要的,不管合法與否,不管有多困難有多荒謬,他通通給予。
希望他接受同性戀,他就去“洗腦”。
渴望結婚,他就答應。
席來州需要在悉尼生活,他就追随。
他竭盡全力去對席來州好,卻不得其法,不能得到他的完全信任。
如果此時他假意答應了母親的要求,席來州更不可能相信他了。
他不能答應,他急需向席來州證明自己的決心,停止無休止的争吵。
蕭一獻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另一扇窗。衆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撐手借力,坐在窗臺上了。這勁兒還使得有點大,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而坐在窗臺上叫嚣着要跳樓的母親也被他吓得不輕,手板着牆,緊張地看着他:“蕭蕭!你這是在幹什麽!”
穩住身體後,蕭一獻利落地跨腿,一條長腿在外牆上晃蕩。他低頭看了眼,那底下,有很多人,遠遠地圍成個圈,有消防員拖着大片黃燦燦的癟氣的安全氣墊進場。
他終于知道席來州說的“破罐子破摔”指的是什麽了。性取向被曝光後,他有種豁出去了的感覺,不像從前那麽藏着掖着,大庭廣衆下,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也敢談論“同性戀”了。
“蕭蕭!”
蕭一獻扭頭看着蕭母,說:“媽媽,現在我們可以平等交流了。”
“你讓我不要和席來州在一起,那之後呢,我的生活,你想過嗎?”
蕭母亟不可待地說道:“你就可以找……”
——哎喲我的太太啊,連醫院的清潔工都知道你兒子是那個同性戀了,還有哪個好姑娘願意嫁給他,願意嫁給他的又有幾個是好姑娘啊……
蕭母慣常幻想的場面被打碎,她聯想不下去了。
“你希望我孤獨終老?”
蕭母想到自己,呆滞地搖頭。
“那你還讓我和席來州分手?”
雖然絕望,但蕭母仍道:“你們不能在一起……你應該……你應該……”
無話可說的蕭母掩面而泣,絲毫沒有察覺警察正在慢慢靠近她。
蕭母一哭,蕭一獻就紅了眼。
這個眉眼常年帶着濃濃的愁苦,鬓角發白,容貌已老的女人,是他小時最依賴最愛的人。他想要一輩子孝順她,不讓她傷心。
可卻沒想到,他天生就不能讓母親開心,他竟然是母親最為厭惡、忌諱的同性戀。
他曾經竭力想要改變,但他發現無論他多麽厭惡自己的性取向,也無法改變自己就是受男人吸引的這個點。是飛蛾,就想撲火。
他不能改變自己的性取向,那麽,改變的可以是另一個人嗎?
“我是同性戀……我沒辦法回頭……”蕭一獻哽咽着陳述,他越來越能把自己和“同性戀”聯系在一起了。“你可不可以為了我,接受這樣的我……”
蕭母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似的,只哭不說話。
——就在此時,警察一把将蕭母攔抱而起!
“啊!”蕭母猝不及防,拼命掙紮,而警察不顧她的捶打,将她拖下窗臺。
“放開我!”
“放開我!”
“阿姨你別激動——”
“生命可貴!”
“兒子變成這樣,我活不下去了……”
然後蕭母對蕭一獻哭:“蕭一獻,你攔得了一次,攔不了第二次!”
蕭一獻疲憊地坐在窗上,垮着肩看着這一切。
“媽媽你真的不能試着接受我嗎?”
這次,蕭母異常尖銳地回答他:“不能!”
這個答案蕭一獻一點都不意外,但他還是哭了。他不能怪母親絕情,因為這樣的他,他也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時間,才跌跌撞撞地接受了。母親曾是同妻,又對他期望甚重,自然更難以接受他是同性戀的事實。
他原打算隐婚,再慢慢地引導母親,等到她真心接受了,再告訴她自己已婚的事實……但現在事情暴露,她不會再相信他,更別提什麽引導。
難道只能一次次重複這種跳樓戲碼嗎?
母親把生命賦予他,他願意陪她玩這種戲碼。但席來州呢?他憑什麽要忍耐母親的歇斯底裏?
他要給予席來州的婚姻應當是美好幸福的,而不是撕心裂肺、疲憊不堪。
蕭一獻深呼吸一口,另一條腿也邁出牆外,窗上細小的碎石随着他的動作墜下樓去,只一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蕭先生!”
警察的呼喊,蕭一獻置若罔聞。
“既然你實在不能接受,”蕭一獻回頭,“那我從這裏跳下去,就當把命還給你了。”
撐在窗上的十指緊握了一下,又松開了,蕭一獻深呼吸,向只自由的飛蛾,一躍而下。
風呼呼地往上刮。
有了上次跳傘的經驗後,他一點都不害怕這種失重的感覺。
剛開始覺得很害怕,但真正跳下去的時候,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整個人也和以前不同了。
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他該有的命運。
如果他活着,那……
“如果別人硬要說男人必須和女人結婚,那我就說,我骨子裏是女人,我特別想做女人……女人多好啊,能和蕭一獻結婚。”
“和我結婚,我說真的。”
“你所希望我能得到的,與其指望一個陌生女人帶給我,還不如你來。只要你和我一樣,覺得和男人結婚也沒什麽,覺得同性戀也很正常,我們就完全可以組織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這輩子就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愛你……”
醫院一樓。
結束電話的席來州手裏挽着蕭一獻的羽絨夾克,到自動售貨機前點了罐咖啡。
那随着咖啡“咔啪”落櫃的,是窗外的一聲巨響,是耳邊轟隆的各種尖叫聲。
那天天氣很冷,空氣中彌漫着醫院獨有的藥味,還有人來人往的紛亂。
那是席來州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魇。
——
完結了,感覺要說點啥。
真的很謝謝大家,如果不是你們的評論激勵,《恐同》完結不了,筆芯。
蕭不恐同了,這個文就完結了……所以這個結局是《恐同者戀愛實錄》的結局,但并不是蕭席的結局……【素不素很繞,素不素很繞】
那啥,我會努力番外!
啊啊啊對了……我改名了……鹹檸七(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