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22-023
022
對局開始。
楊佑執黑,555執白。
前半盤由于瞌睡,楊佑無意走錯了幾步,一下子降低了黑子的勝算,楊佑本以為對方會揪着他這一點趁機打壓,可往後下了幾步,卻發現555對那些漏洞視若無睹。
楊佑以為他在憋什麽大招,皺了皺眉,努力将他方才的走法仔細回憶了遍,卻發現不出任何古怪來。
這時,555突然發來一條消息:你沒有認真。
他敲了一句話回他:我很認真的,再說我們都不認識,你怎麽就知道我沒認真?
對方沒再發消息了。
楊佑把心思重新放回棋盤,你來我往下了會兒,已到中盤,對方基本不再進攻,可一旦當楊佑發起攻勢時,對方立馬就會扭轉局勢,很快楊佑就會被壓制起來,但又餘有一線可逆盤的生機。
他只能轉為防守,期待時機。
不得不說,這盤棋下得真奇怪,以現在的局勢,555明明很快能殺他一盤結束,可對方的做法卻并不像是為了贏棋,如同一張控制人的網,一直在故意強壓着他往下繼續下。目的是什麽,不得而知。
時間一點點消磨過去,楊佑眼皮仿若千斤沉重,他将自己黑子下入左上角,拿着鼠标的手松了松,實在架不住了,眼一眯,便打起了瞌睡,電腦裏發出一聲棋子落入棋盤的模拟脆響,不一會兒又是一聲,接着便是許久的安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佑被自己的手機鈴聲驚醒。他迷惑地睜開眼睛,一旁的鐘表顯示着夜裏十點鐘了,電腦裏之前正進行着的那局棋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眯瞪地拿起一旁的手機。
“喂?”
“睡了嗎?”
嗓音略帶郁沉,聽着熟悉。
楊佑低頭看了下來電人的備注,果然是那家夥,他重新把手機放在耳邊,笑了聲:“還沒,準備睡了,有什麽事兒嗎?程學長?”
那邊無聲了幾秒,突然道:“現在談戀愛,算是早戀。”
楊佑沒搞清他這話什麽意思:“你說什麽?早戀?”
程方儒:“學校禁止的。”
“是,學校是禁止早戀。”楊佑勾着嘴角,覺得好笑,“不過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沒有早戀……”
那邊沉默半晌,楊佑突然道:“對了,我還有事兒問你呢,那天你在地鐵站幹嘛呢?”
他剛說完,那頭便道:“那你和她在幹嘛?”
語氣有些急,待說完後,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常,連忙住口了。
那句話一出,楊佑立馬想起那天在地鐵上的一幕,“她”自然是指自己身邊的羅小榕,心知這人肯定是誤會了些什麽,卻也不急于解釋,楊佑逗他道:“我的好學長,平時只覺得你正兒八經地好玩,沒想到你這思想還挺迂腐。怎麽?教導主任給你讀的文稿看多了?”
“……”
楊佑心裏想着程方儒生氣的樣子,噙着笑道:“哎呀,好啦好啦,那天呢,我跟羅小榕只是出去辦些事情,我這樣的三好學生怎麽可能早戀呢?你說是不是?新任風紀委員?”
“……”
對方挂了電話。
楊佑看了眼手機,确認真的挂了,笑了笑,伸手将其扔到了抽屜裏。
他擡頭打開電腦裏的對局記錄,複盤查看不久前那一局。
在自己瞌睡前下的那一步後,555便攻入中腹,可接下來,黑子再無回應。
也不知等了多久,最後白子投子認輸了。
他點開好友列表,555已經下線了。
楊佑撸了把頭發,心裏很是過意不去。
上午後兩節是課堂模拟小考,以此檢驗學生們的最近學習成果。教室裏很安靜,年輕老師坐在講臺旁翻閱教材,偶爾擡頭看一下考試情況。
楊佑是第一個做完試卷的,他坐在原位等了會兒,直到有一兩人上前提前交了試卷,他才跟着交上去。離開教室時,其他班級都在上課,校園室外鮮有人在,他去了天臺,嘴裏叼着一盒剛買的牛奶趴在欄杆上。
因為是最後一節課,臨近放學,程方儒家的司機已經停好車,在校門口等着了,以楊佑這個角度,完全能将下面發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幾個人穿着便服的人站在司機不遠處,看似正常地交流着什麽,卻時不時在暗中觀察着那名司機的動向。
楊佑蹙起眉,他咬着吸管開始算日子。
不多不少,正是今天。
那是他和程方儒成為死黨的關鍵事件。
023
楊佑16歲那年,正是年少輕狂、萬事無所畏懼的年紀,所謂的初生牛犢不怕虎。本來和人約好了在學校附近那個廢棄的廣場打架,沒想到坐在角落等人的時候,居然會碰到一群綁匪在此接頭。
麻袋被粗魯地打開,那倒黴蛋竟是程方儒。
平日裏端正幹淨的少年嘴巴被膠布粘住,因為掙紮被打了好幾個耳光,臉上破了皮,眼下淤青,身上校服皺巴地不成樣子。
一個身子高壯的男人給他捆上繩子,然後往後備箱裏塞。
或許是被那個時候可憐的程方儒震撼到,他一個人就這麽兩手空空,憑着一腔孤勇,随地撿了個木棍,然後為了一個關系連熟絡都不算的校友,扒上了綁匪頭子的車。
想來當時的那股勇氣,不過是恰逢最近往跆拳道館多去了幾趟、多打了幾場架罷了。
結果木棍還沒能揮出去,就被人從後面一把提起來,粗話罵了句,繩子往他身上一捆,也扔到了後備箱。
負責開車的綁匪當時道:“呦呵,哪來的小屁孩兒?”
收拾他的那人笑:“誰知道,膽兒還挺肥,別是程總安排在那小公子身邊的小保镖吧?”
車裏一群人瞬間哈哈大笑。
兩個少年被擠到狹小的空間裏,程方儒無法說話,看着楊佑時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嗓子裏努力發出模糊的哼聲,楊佑不知道他說什麽,便把手從繩縫裏使勁兒伸出來,手掌攤開,放到他的指尖前低聲道:“你想說什麽,在我手上寫出來就行了。”
對方一愣,眼睛盯着他,指尖卻在轉動。
楊佑猜着他的那句話:“你問我為什麽也會在這兒?”
程方儒點頭。
楊佑嘆了口氣:“英雄救美失敗呗。”
程方儒一臉迷惑。
“咳咳,我是英雄。”楊佑頓了下,又頗得意地擡起自己的下巴指向他,“美。”
程方儒猛然怔住。
後備箱又悶又小,天又燥熱,楊佑已經出了一頭的汗,擡眼看到程方儒臉上微紅,也沒去在意。
車子開了幾十分鐘停下,下車的時候,他們都被蒙上眼睛,楊佑能感覺到是往下走的,應該是被壓關到了某個地下室裏。
那綁匪是慣犯,盯程方儒很久了,為的不是別的,就是錢。
他們并不知道楊佑的身份,全程注意的重點只有程方儒,摘了眼布,地下室裏只剩下三個綁匪,一個領頭的打了個電話,不用想也是打給程岩的。
電話通了後,那人也不廢話,直接用變聲器告訴對方,你們程家的小兒子程方儒正在他的手裏,若想要人,就拿五千萬來換。接着,就舉着手機讓程方儒說話。
其實五千萬對程家而言,并算不上大數目,可程方儒卻始終不開口。
那人性子急,見他僵着,二話不說,輪起拳頭便往他肚子上打。綁匪并不想鬧出人命,位置拿捏得當,但為了威懾人,力道卻是不小,程方儒被那一拳打地差點倒了下去,他痛得眉頭擰起,手撐着地,卻還不是緊緊咬着牙關,不願出聲。
楊佑第一次看到向來乖正的程方儒被人欺負成這樣,那感覺就如同看到向來被保護的公主正被魔鬼折磨玷污,他無法忍受,心裏就一個念頭,再這樣下去肯定得出人命!他一急,腦子也亂了,幾乎脫口而出:“我.操.你大爺,再動他,我殺了你們……”
那人一聽他這話,倒也不惱,揮了揮手,另外兩人便掄了掄袖子朝楊佑一步步走過去,正要動手時,便突然聽到一道沙啞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我是程方儒……”
所有人都怔住,片刻後,除了楊佑,都笑了起來。
“認慫了?早點這樣不就好了,也不用受罪。”
綁匪和程家那邊很快約定了放錢和放人的地點,想要的效果都到了,他們也不再動楊佑和程方儒,除了到了飯點會送飯過來,便一直鎖着地下室的門在外面守着。
夜晚時,地下室沒開燈,漆黑一片,室內安靜地可怕。楊佑往程方儒身旁挪了下,無聊地跟他說話:“你睡了嗎?”
楊佑看着身邊的那個黑影似乎擡了下頭,然後回答他道:“沒有。”
楊佑笑了下:“為什麽不睡,你們好學生這個點早該睡了。”
“……”
“難道你是壞學生?”楊佑逗他。
“楊佑。”程方儒突然喊着他的名字,語氣異常,“你為什麽……”
楊佑不明所以:“什麽為什麽?”
說完,身邊的那抹黑影動了動,似乎捏起了拳頭,然後又慢慢放下,一字不發。
楊佑以為他害怕,用肩膀碰了他一下:“沒事兒,他們肯定不會要我們的命,最多挨點揍,男子漢嘛,總要經歷一些大事兒,這些只是小傷小痛而已。還是說……你心疼你爸那五千萬?”
“……”程方儒突然恨恨道,“楊佑!”
“嗯,在這兒呢,精神很好。”
“……”
意識到他情緒不對勁兒,楊佑又挪回了原來的位置:“好啦,你趕緊睡吧,我不吵你,不然明天沒力氣,罵人都罵不出來……哦!我忘了你不罵人!”
“……”
他們并沒有等到指定交換錢與人質的那一天,當天半夜兩點,刑警便突襲到了他們這個的暫據點。
事後楊佑才知道,程方儒身上藏着微型的定位器。一開始,他就沒将這場劫難放在眼裏。
場面混亂中,一名綁匪因為持槍要拿距離自己最近的楊佑做人質,被狙擊手直接射擊身亡,其他的幾個綁匪全部都被逮捕歸案。
楊佑當時雖然沒被那綁匪挾持成功,但腿還是對方着急時随便開出一槍給傷到了,子彈從皮膚擦過,蹭爛了一大塊的皮肉,血糊了半條褲子,等人跑過去拉開那一塊的布料查看傷口時,入目的已經是一片血淋淋,似被惡獸咬了一口,直接見了骨頭。
楊佑痛暈了過去。
再醒來,耳邊是救護車的聲音,他躺在燈光明亮的車內,中年護士正幫他包紮着傷口,嘴裏念叨着:“才多大啊,遭這罪!罪犯也就是罪犯,人性泯滅,可惡至極!要是我孩子,怎麽也得心疼死……”
他轉了下眼,護士的對面是始終低頭的程方儒。他扯着笑開口:“這事兒比我想象中解決地要快,終于不用睡地板了。”
他說完那句話時,程方儒身子一僵,擡頭看向他。楊佑突然發現自己的嗓音奇怪,而嗓子如同被石子輾過一般,沙啞刺痛。他又轉眼問護士:“我嗓子怎麽這麽疼啊……”
“醒啦?”護士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最痛的應該是你這條腿吧?你倒是先關心起你的嗓子來了。”
“腿的确是痛,但比之前好太多了,能忍,就是這嗓子疼地我說話賊費勁兒,難道我嗓子也挨槍子兒了?”
“說什麽胡話呢!你這嗓子是之前因為腿疼,叫喚得太厲害,活生生被你自己給吼壞了,沒大礙,回去吃點藥養養就行了!”
“那我的腿呢?”
“看着挺嚴重,但應該沒傷到骨頭,不過等會兒還是要再回院再仔細檢查一下。”
楊佑輕輕松了口氣,難得乖道:“謝謝護士阿姨。”
“叫我馮姐就行,阿姨太顯老啦。”
楊佑:“……謝謝馮姐。”
“乖孩子。”
另一邊,程方儒從始至終都在望着他。
楊佑注意到他的視線,回視着他:“怎麽了?”
程方儒一愣,別過頭,抿着嘴角沒說話。
那以後,楊佑住了一段時間的醫院,而那段時間,程方儒每天都會來,有時還會用保溫桶帶來剛做不久的雞湯,味道正,口感鮮滑,還帶着一絲枸杞的甜,楊佑特別愛喝,每次都喝得精光。
做的這麽好,楊佑一直覺得這肯定是程家阿姨的手藝。後來兩人熟了,才知道是那些湯居然全部出自于程方儒之手。
楊佑每次一想他盯着書,再經過半天的廚房戰争,終于做成功的樣子,就覺得特別有意思。
等楊佑的腿好地差不多,出了院,回校繼續上學。程方儒也不知怎麽了,莫名其妙地就開始纏上了他。
上學時出門,就能看到每天載着程方儒的那輛車停在自家樓下,而一到放學,程方儒則會自主跑到他的教室門口等他。
由于晟興校園面積大,楊佑和程方儒所在的教學樓又離得也遠,本來之前在學校楊佑都很少碰到他的,可那之後,在學校“偶遇”程方儒簡直成了他的家常便飯。更可怕的是,有時候楊佑帶黑狗陳和人打架,不經意間,程方儒就會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隊伍裏……
黑狗陳當時這麽吐槽:“程方儒是腦子冒泡了吧?居然跑來打架?大兒子敗了,小兒子又成了這樣!他爸看到了得哭吧?說真的,要不是他剛剛把對你動手那家夥揍得直叫娘,我還真的懷疑他是不是學校老師派來捉拿我們的間諜!”
本來以為這家夥玩個兩天也就算了,可程方儒卻一次又一次打破楊佑對他本來的看法……
在旁人眼裏,兩人已經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夥伴。楊佑只當他做這些是為了報答當初自己舍身救“美”的情意,而且自己本身又不讨厭他,交個朋友倒也沒什麽。
當時楊國峰無比努力地想和程家多建立交情,對程方儒的次次到來,自然也是喜聞樂見的。
久而久之,就算光打架也能打出不少的兄弟感情,更別說這種天天有空就待在一起,還不停被對方送上各種美食誘惑了,慢慢地,楊佑終于跪倒程方儒的碗筷下。
“形影不離”的關系變得自然而然,名正言順。
——
放學鈴響了。
楊佑已經把牛奶喝完了,他用兩指捏着牛奶盒慢慢地敲打着欄杆,聲音鈍鈍的,并不好聽。
那幾人并不是初犯,在上一世綁架程方儒之前就曾被警方通緝過。
他垂着眼,俯視下面那幾個行為詭異的男人,另一只手輕巧地拿出手機,按下一個無比熟悉的號碼。
110。
他不後悔和程方儒成為那樣的摯友,但不代表他想把當年的路再走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裏面幫阿佑包紮的護士其實是舊文裏的馮護士長,雖然當初因為觀念問題給餃餃和邊邊制造了很多波折,但好在後來想通啦!馮媽媽一直是一個敬業的好護士,讓她來新文客串一下下~
ps:畢竟是七年前,馮媽媽這時候還不是護士長。
以上都是舊文裏的人物,沒看過的不必理會,不影響這篇的劇情(^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