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得了那一句回覆,白彥允再回神擡首時,便觀顧相爺已擡起茶盞低頭緩緩飲了一口,便知他是送客之意,不過想到他心間記挂的事情,還是硬着頭皮問了一句:“……舍妹親手縫制了香包,可惜近來理賬走不開,聽聞今日下官前來顧家,便想托我贈予晏姑娘,不知相爺是否應允下官前去拜見?”

說完這一句,他自己面上都現了些赧然神色。

其實這香包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好東西,左不過是妹妹知悉了他的心意,想充作中間橋梁讓他與晏姑娘見上一面……

在他想來,顧家是顧相爺全權做主,此事自然要得他首肯。

聞言,顧文堂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沒有說話。

餘光落在了将內室與外客隔絕的那座屏風上頭。

似乎白彥允上一回來顧家,安寧便是同他隔着屏風見面的,後來聽聞了白九娘出事,便沒再顧忌這些,親自帶着他去找人。

看起來,她似乎對那位白九娘很欣賞。

那不知,聽了這漏洞百出的借口,她還會不會現身與他見面?

顧文堂面上辨不出喜怒,修長如玉的手指摩挲着宣紙的邊緣,其間紙屑輕緩墜出,外人看不出端倪。

那座紫檀木的屏風後頭始終沒什麽動靜。

白彥允正在為這莫名冷淡下來的場面困惑疑慮,大氣不敢出地等了一會兒,便見上首的人端起盞輕晃,神情平靜道:“男女有別的道理,白禦史熟讀聖賢書以致能得一甲,想來不會不知。既是女眷往來,外男便不應從中摻合……”

說到最後一句,顧文堂語氣一變,神色也倏爾淩厲:“你方才提及賀祁在獄中胡言亂語恐敗壞安寧名聲,那你今日意欲贈她的東西,亦是貼身的物件。萬一被人瞧去,誤會你二人私相授受,贈物定情……”

聽到這兒,白彥允已然是面色大變,忙低頭道:“此事是下官欠考量,相爺息怒。”

他心知顧文堂說的有道理,可垂下的眸子中還是忍不住閃過一絲失望。

他那話,何嘗不是一種試探?

可顧相爺毫不留情地駁了他的請求,可見是未曾瞧中他,認為他不堪與安寧相配,或是因他出身寒門,或是因他隐隐有得了聖心的意思,或許是為了旁的……

再留下已然是無地自容,白彥允只得起身告辭了。

待人走了,晏安寧才從內室面色僵硬地走出來,也不說話,低頭收拾着食盒準備走了。

有人忽地抓住她的手臂,回首,是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的顧文堂。

他眼裏含着笑意,問:“方才怎麽不出來?”

若是她自己出來,白彥允自然是能親自将那什麽香包交給她了。

晏安寧斜睨了他一眼,悶悶道:“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且男女有別,不是您說的嗎?”

顧文堂見她神色頗為不自在,知道她是聽出白彥允對她的情愫了,可她方才在裏頭聽着那話一動都沒動,可見對他并沒有什麽特別感情,只是一個勁兒地想着避嫌了。

他眼裏的笑意更深,拉着她的手坐下:“為何急着走?見過了這一位,沒打算再見旁的人了。”

“他有什麽好見的?”晏安寧心裏別扭極了——她怎麽也沒想到,白彥允竟然會對她有心思……方才那些話,簡直是司馬昭之心了,她在裏頭都擔心顧文堂會氣得當場發作,砸他一杯子的茶水……

好在這人倒是頗為能忍,只是裝模作樣地訓誡了人家幾句便放人走了,這下子反倒是她想着方才故意刺激顧文堂的戲言如坐針氈了。

“這可不就是安寧你方才說的年輕才俊麽?”顧文堂眼中閃過戲谑,看了一眼頭越發低的晏安寧,佯裝失落地嘆了口氣:“……這般瞧着,有他在,日後我大抵要日夜寝食難安了……”

晏安寧忽地心裏很難受。

她恍惚地在想,難道上一世白彥允處處為難顧文堂也是因着她的原因?畢竟,今生她也不過只是同他有過一面之緣,便讓他起了那等心思,若前世他們之間無意中有了什麽交集呢?

前世,顧文堂辭去了內閣首輔的官職後,的确有好一陣夜裏睡不安穩,說是寝食難安,也不為過。

而他的餘生,會不會因為娶了她的這個決定而後悔,她也無從得知。

畢竟,她因為一些緣故,沒能陪他走到白首。

晏安寧深吸了一口氣,忽地一言不發地抱住了他的腰身,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的語氣已然是堅定:“……三叔不必為他憂心,我的眼裏只有您一個人。我是盼着您能長命百歲,長長久久地庇佑着我……若是他讓您心裏不舒坦了,您不必顧忌我與白九娘的情分,大可以将他遠遠挪出京城去……畢竟他不是聽從您的話當差的,日後若是與您有沖突,我就沒臉見您了……”

這并不是一個正道的提議。

若留在京城,白彥允想來會如前世一般,一步步得到皇帝的信任,成為他手中鋒利的劍。可現下的他還不足以讓皇帝護佑,顧文堂眼下貴為內閣首輔,随便一句話就能将他調出京城去。都說天高皇帝遠,可文臣若是不在皇帝跟前,又難以在貧瘠之地做出成績,那自然會被逐年淡忘。

晏安寧說了個自私的想法,但她顧不了那麽許多了。

她再也見不得,白彥允當着她的面将他帶走,讓這個本該一直高高在上的人一夕之間只剩下虛職。

聞言,顧文堂良久才回過神來。

他不過裝模作樣地提了一句,竟能聽到這樣完完全全偏袒他的答案。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新奇又動容——小時候,他更習慣謙讓長兄,替二哥背鍋,長大後,則也早早地承擔了起了顧家的責任,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都是在指望着他的庇佑。

而晏安寧方才說出的話,就好像将他視作了需要保護的弱小,比起白彥允那些鐘情的心思,她更擔心他會不會心裏不舒服,會不會被人為難——就像在樹下歇息的小兔子擔心天邊的毛毛雨會不會讓大樹受傷似的,可愛極了。

且她方才竟然那般直白地說,眼裏只有他一人。

他算是使了計策将她半哄半騙地誘到了身邊來,不擇手段是過程,所傾心追逐的結局自然是兩顆真心想照,共赴白首。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不然也沒法在顧家安生長大,還出落得這般美麗動人。或許當時是一時沖動自以為“引誘”了他,後來大概覺得他難以推開,大概也就認了命,老老實實地裝出一副聽話的模樣來讓他高興,讨好于他。

但今日這番話,讓顧文堂隐隐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勝利在望了。

他努力壓制着心頭的狂喜,摸了摸她的面頰,笑道:“一個小小的七品禦史,我還會怕了他去?不過是逗你的罷了。”

晏安寧卻怕他一時大意沒有将人放在心上造成不好的後果,又不能說她知道白彥允驚才豔豔能得聖心,想起方才他們提起賀祁的事,只好仰着頭問他:“三叔,您之前不是說,陳家一時動不得,那又為何突然對賀家動手了?”

她擔心他這樣,會讓皇帝對他不再信任,惹來一系列的麻煩。

“放心,我不是沖冠一怒為紅顏,便把族人家人都抛卻的性子。”他捏着她的面頰,笑得愈發溫和,耐下性子同她低聲解釋:“……這一回出京,便是有人在郴陽發現了陳家二姑娘的蹤跡,與叛王魏延有關……”

晏安寧一時瞪大了眼睛。

陳家二姑娘,她記得是早年嫁給了定海王,後來又在定海王府出事的時候葬身了火海……已經死了七八年的人,又怎麽會出現在郴陽,還與叛王扯上了關聯?

“你不知曉也是應該的,那時你還小。”他笑了笑,“陳二在被先帝指婚給定海王之前,和魏延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人人都以為,她會是板上釘釘的皇子妃……”

說這話時,顧文堂眉宇中閃過一絲譏嘲。

晏安寧早已猜出他同當年被叛軍殺害的定海王有舊,見他這般神情,愣愣地想了好一會兒,忽地壓低了聲音:“那陳家二姑娘,是趁亂和叛王私奔了?”

“若是這樣,倒也不足為奇。”顧文堂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将經年的埋怨散去一些,搖頭道:“當年定海王府的護衛,甚至足以與朝廷的人馬對抗。可魏延去了,且屠了王府滿門,可見,是有人給他開了門,讓他大搖大擺地以客人的身份打了王府一個措手不及……事後,竟還能心安理得地同他一道離開了……”

他并不像世人一樣,以為陳望舒葬身于火海,被幾近瘋癫的魏延先诓騙後報複而死。

以他從前對他們二人的了解,他清楚地知道,這些年,她一直都跟在魏延身邊。

好一對不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眷侶,倒能頂着那麽多條人命安生自在地過日子。

定海王也是不得已接的旨,從前并未虧待過她,顧文堂無法原諒她就這樣害了周家滿門。

若是能回到過去,他真恨不得一劍殺了魏延同陳望舒……

或是,攔住那個一門心思出城的自己。

他面上皆是風雨欲來的沉凝,是晏安寧從來沒見過的神色,她愣了愣,忍不住環着他的頸子坐進了他懷裏:“三叔,這些不是您的錯……”

嬌嬌糯糯的聲音,溫香軟玉的觸感,登時将顧文堂從那滿是陰霾伸手不見光的回憶裏撈了出來,他心中情緒微滞,仿若被這個小他一輪多的小姑娘看透了心裏最刺痛的地方。

有些話,他從來不曾和人提起,哪怕是有在大智慧的母親面前,也是難以開口。

他在她跟前,原也該是個完美無瑕,能替她遮擋所有風雨的未來夫君,可那些隐隐透着他最深傷疤的話竟就不知不覺在她面前顯露,而她的小動作,竟然能讓他覺得溫暖又感動。

上天怎就能給他派來一個這般合他心意,又這般令他歡喜的人兒?

頭一回,顧文堂開始覺得自己有些信神佛了。

“所以,陛下要借着這個由頭對陳家發難了?”見他擡手揉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知道他的心情應平複了,晏安寧便下巴靠在他的肩上,小聲地問。

顧文堂嗯了一聲,用一種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溫柔神情信手把玩着她的一縷青絲,“陳家手掌兵權,一家獨大,陛下也是想試試,他們是否已經開始藐視皇權了。”

這麽說,就是還沒到趕盡殺絕的時候。

對待有兵權的臣子,尚且還能給一些機會,那顧文堂只是文臣,想來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應也誤不會有大礙。且陳家的事和叛王的事皇帝還能放心讓他辦,興許,他對顧文堂的信任眼下還是頗多的。

晏安寧只覺得自己大松一口氣,逃離了成為紅顏禍水的惶惑不安。

想起方才她沒頭沒尾讓他貶黜白彥允的話,顧文堂扳着美人的肩低頭凝視了她一會兒,在那紅潤的朱唇上親了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白彥允對了起了意,也不是你的過錯,皆因我的安寧生得美,須得練就一身本領,大權在握的人才能護住這般美人兒在身側。好在,現下我正是這樣的人。即便因此我未來會多個政敵,那也是我本就該預料之中的事情,你不必擔心。到底餘生,你只會是我的妻室。”

他不喜歡別人肖想她,也會為此很不高興,但這些情緒,卻不是對着晏安寧的。

他不希望她心裏因這些有些許的不安。

出現了問題,便該去解決問題,而非讓他們離心。更何況,襄王有意神女無情的事情,還不足以成為問題。

聞言,晏安寧的眸子亮了亮,忍不住擡手攀住他的頸,親了好幾下他的面頰。哪知那人狡猾,等到第三回 時便趁她沒留神偏了面過來,于是便直直地印上那柔軟溫熱的唇,而後被毫不費力地撬開了齒關,被他游刃有餘地牽引沉淪。

氣氛陡然又變得旖.旎難言起來。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逐漸開始交心,争做未來的模範夫妻!

ps:寶子們,近來有一個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準備,這周應該最多能保證日更三千,望多體諒,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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