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日裏花開得絢爛,白彥允略有些出神地朝着出府的方向走,再度擡頭,只見眼前藤蘿疊垂,遙遙能看見那頭湖光山色的水榭,景致十分宜人。
有姑娘家輕靈的歡呼聲隐隐傳了過來,白彥允心下微頓,忍不住去想那頭的人是否是他鐘情的神女,被敲打告誡一番縱有沮喪,但此刻仍舊不可控地緩下了腳步。
那是一只美人紙鳶,兩翼在春風裏杳杳上飛,上下翻騰着,只是春風不解風情,頃刻間便又裹挾着那柔弱的紙鳶胡亂地翻滾,最終不知是被誰扯了扯線,反倒徹底墜入蔥茏的樹木枝幹上。
有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穿着玫瑰色蘭花褙子,荼白縷金挑線紗裙的妙齡女子便出現在白彥允眼前。
那女子眉黛目清,發髻上插着一只點翠流蘇鳳釵,似是不經意擡眸時撞上白彥允的目光,瑩白的面頰上便現出微微的錯愕與赧然,是個一看便出身名門的秀麗美人兒。
可白彥允的眸光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
他輕呼出一口氣。
也是,像晏姑娘那樣的性子,豈會像這位姑娘這般不谙世事,仍舊将放風筝當成一件樂事呢?
他微拱了拱手,退後了幾步,正欲離去,卻聽那姑娘急忙喊住他:“……大人,可否幫我取一下上頭的紙鳶?”聲音如百靈鳥一般動聽,白彥允微微斂眉,再看過去時,便撞上那雙含羞帶怯的眼睛。
嬌滴滴養得如水蔥一般的大家閨秀,放紙鳶時驟然碰見了外男,難道不該驚慌失措,恨不得同他劃開界限?
白彥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變得深邃。
他并非不谙此間事的愣頭青——實然自他年少時,便有不少小姑娘明裏暗裏地對他好,或是偷偷端來家裏的糕點給他吃,或是在他必經之路上裝作崴了腳要他扶……前些時日他去了都察院後,甚至還有禮部侍郎大人家的姑娘,佯裝落水,想要借機嫁給他……
他自是敬謝不敏,也很瞧不上姑娘家如此不矜持的做派。
因而,白彥允在那少女的面頰上掃了一圈,便漠然道:“在下手無縛雞之力只會讀書,亦不會爬樹,且也并不是顧家的家丁,這種事,恐怕幫不上姑娘的忙。”
聞言,那少女臉色微變,見他擡腳毫不留情地便要走,咬了咬唇,忽地不顧禮節地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低頭嗫喏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大人不要誤會……”
白彥允垂眸看着那捏着他衣袖的兩指,纖細修長的手指似乎還有意無意地搖晃了下他的袖口,他的面色登時變得十分冷淡。
而另一頭,晏安寧剛扶着穗兒的手從抄手游廊上過來,便直直撞見了這一幕,瞬時便瞪大了眼睛。
那楚楚可憐一副溫順模樣的小姑娘,不是顧明珍又是誰?
顧家人其實都生得不錯,顧明珍有顧昀那樣的胞兄,再加上此時正年輕,在皮相上其實也是還過去的。只是她性子太蠻橫,每每都給人留下了張牙舞爪的猙獰印象,倒鮮少有人注意到她也是個嬌滴滴的清秀姑娘。
看着那樹上挂着的美人鳶同顧明珍帶來的卻站得很遠的婢女,晏安寧不由看得挑眉。
兩世為人,她還真是頭一回瞧見顧明珍對哪個外男這般溫柔小意……難不成,她還真是非白彥允不嫁了?明明馬氏那頭應該已經知會了她白家不願意上門求娶,她竟然還能時刻注意着白彥允的動向,故意在這路上截他……
沒錯,晏安寧認為她是故意的。
因為她從來就沒見過顧明珍愛放紙鳶。
放在從前,晏安寧瞧見這一幕,或許還會看在白九娘的份兒上,好心地上前去給白彥允解圍,可方才隔着屏風聽了那些,又滿腦子都是他一臉冷肅地上門來讓顧文堂進宮的模樣,她是半點也沒有管閑事的心思了。
可天不遂人願,方才耳鬓厮磨了好些功夫,她現在腿都還是軟的,本想攜着穗兒的手無聲無息地繞路走,誰知卻一腳踏上了枯木枝,腳底下立時就發出了清脆的嘎吱一聲響。
晏安寧再擡眸,便見那本在糾纏着的二人目光齊刷刷地被聲音吸引了過來,心頭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清了那廊下少女的面容,白彥允的眸光則立時亮了起來。
那少女細腰婀娜,扶着婢女的手時行若拂柳,朝他擡眸看來時精致的面容明豔嬌媚得奪人魂魄。
他不由快步地朝她走去,直到快靠近了,才猛然想起顧首輔的話,硬生生放緩了步子,收斂了心神,微微一拱手。
“晏姑娘。”他看她似乎走路有些不穩當,溫聲問:“……是否最近身子不大好?可有吃藥?”脫口而出後才覺得失禮,又連忙遮掩道:“……九娘她一直記挂着您,知曉我要來顧家,便想着托我給您帶一聲好。”
至于那轉交之物,卻是不方便再拿出來了。
此刻,身後還有旁的人在瞧着。
晏安寧面頰上挂着客氣而疏離的笑容,微微颔首道:“九娘有心了,我一切都好,她不用記挂我,好生打理生意,照顧自己便好。”
她的聲音仍舊有着與生俱來般的軟糯口氣,但瞧着他的眼神卻沒有半點溫度,與上一回相見時,還會溫柔地安撫他焦急的情緒的美人兒,簡直判若兩人。
白彥允呼吸微窒,他不知是否是自己多想,只覺得自己終于也如同話本裏說的那些凡夫俗子,逃不出情關一劫——人家姑娘的一颦一笑,一個動作一個表情,現在都能夠讓他進退維谷,壓抑不住地胡思亂想。
可日思夜想的佳人便在眼前,容不得他患得患失地浪費時間,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試探地開口:“……聽聞今年七月公主便會嫁進來,屆時只怕難堪……晏姑娘的親事,現下可有眉目了?”
聞言,那原本笑得和氣的美人兒面色淡了下來。
就連她身側的婢女,也用一種十分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這是我的事情,且是私密事。白禦史若是有時間,還是關心關心自己的事情吧。”
白彥允下意識地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仍舊站在原處的顧明珍,明白了什麽,忙問:“……那位姑娘,是何人?”
晏安寧不由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敢情顧明珍費了這麽大的功夫,人家現在都還不知道她是誰?
白彥允看着她的神色,卻隐隐明白了過來,面色有些發沉地問:“莫非是那位三姑娘?”
他見晏安寧微微颔首,連忙解釋道:“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我與三姑娘只是恰好碰上了……先前的事情,絕沒有半分诓騙戲弄您的意思。其實……”他抿了抿唇,隽秀的面容上難得有些不自在:“……我已然有心上人了。”
他心中猜測,晏姑娘是否也會對他有些特別的感情,所以瞧見他方才與顧家三姑娘待在一起,神情才會那般冷淡。又或許,她是在生氣,覺得自己出爾反爾,明明要她回絕了親事,卻仍舊和顧三姑娘暗中往來……但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他來說都不算壞事。
他只怕,他在她心頭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這樣的人,便不可能在那等聰慧的女子心上留下任何的痕跡。
白彥允說這話時,一雙漂亮的瞳眸緊緊盯着晏安寧,意思昭然于天下。
少年人最坦蕩赤忱的心意,原是該被珍惜的,即便并非兩情相悅,也未必會做到毫無餘地。可此刻的晏安寧,俨然心裏頭無法放下眼前人處于敵對立場的回憶,她琉璃般的眼眸淡淡地掃過他明顯帶着期盼與緊張的面容,旋即毫不留情地移開視線,輕聲道:“這也是白禦史自己的事情,我并不關心。只是相仿的是,我也有心上人了,且,我定然會嫁給他的。”
白彥允的面色頓時變得雪白一片。
他自然能看出,晏姑娘口中的心上人,與他沒有半分聯系。
心頭那最後一絲妄想也被人不留情面地打破了。
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拱手作揖道:“……我明白了,那便祝晏姑娘您……心想事成。”
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晏安寧則淡淡看了一眼由滿臉殺氣變得偷樂的穗兒,無言地搖了搖頭。
這小丫頭天天闖禍挨板子,倒還是對顧文堂忠心耿耿的,也不知徐啓一天天地都是怎麽教的人。
念頭閃過,她心裏不由又輕松了幾分——這樣最好,他身邊得用的人越多,興許,将來他就不用被人脅迫着年紀輕輕放棄手中的權柄,而是可以盡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沉思間,忽地有一陣香風撲過來,晏安寧還沒回過神,便聽見哎喲一聲,顧明珍的尖叫聲在她耳邊響起。
“……放肆!放開我!”
顧明珍帶着的婢女見狀也沖了上來。
穗兒則無動于衷地冷冷盯着她,死死地攥着她高高揚起的手腕,見到來打抱不平的婢女,輕輕松松地用另一只手拎小雞仔似的将那婢女提了起來。
這三姑娘,方才分明是想趁姑娘不注意偷襲她,何其無恥!
顧明珍只覺得自己手都要斷了,她想不通,晏安寧身邊何時多了個這般粗魯的婢女,力氣大得跟頭牛似的,可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她氣得咬牙切齒:“混帳東西,你是我們顧家養出來的狗,晏安寧只不過是個寄居的表姑娘,我才是你的正經主子,你敢為了護她這般對我?”
聞言,穗兒輕嗤了一聲:“胡說八道,奴婢吃的飯可不是三姑娘出的錢!奴婢就算是狗,也不是三姑娘的狗,而是主子的。”
這主子,指的自然是顧文堂。
但顧明珍聽在耳裏,卻以為只是晏安寧花大價錢從外頭買來的,她心間一涼,越發恨自己一時間被怒氣沖昏了頭腦,現下已經是難以收場了。
看着顧明珍氣得跳腳的樣子,晏安寧則終于找回了一絲久違的熟悉感。
她還以為這世上還真有人一夕之間性情大變呢,原來,卻是有人刻意僞裝出來的。
于是從從容容地在一邊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讓穗兒放手,笑眯眯地道:“好好的,怎麽又裝不下去了?為何要對我動手?”
顧明珍卻是理直氣壯地怒目而視:“你下賤,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我想嫁給白大人,你便從中作梗!你是瞧着巴不住我兄長了,便退而求其次地要尋一位探花郎做夫婿麽?”
她早就從馬氏口中知曉了白家同晏安寧有往來,這事,也是白家姑娘告訴晏安寧要回絕的。
她只信五分,另五分便是覺得是晏安寧因為舊怨故意為難她。
可她并不覺得小姑子是什麽大問題,只要籠住了男人的心,還怕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小姑子麽?就如當初的晏安寧,她都還沒過門,可朝她兄長發發脾氣,她兄長竟就将一切的怒火轉移到了她頭上,連姨娘,那時也是不向着她的。
有娘的孩子尚且如此,白家上頭無長輩,她只要嫁過去,便是長嫂如母,只有那蠻橫的小姑子聽她話的份上。
是以,顧明珍便不甘心地逮住了機會創出了今日的這一場戲。
她自恃生得也還算漂亮,又出身高門,對于寒門出身的少年人,豈會沒有吸引力?只要在白彥允面前收斂着性子,興許他就會将他妹妹的讒言抛之腦後。
可白彥允卻對她極為冷淡,方才若不是晏安寧出現了,她眼瞧着他便會動怒。
然而,晏安寧出現後,她才明白了一切的原因。
原來,她一眼相中的未來夫婿,心中傾慕的人也是晏安寧。
她甚至都不用去聽他們說了什麽,單看那人在她們二人面前判若兩人的态度,與他看她時那溫柔如水的神情,便能将一切知悉。
前所未有的憤怒席卷了她。
她恨偏心的姨娘,恨将她只看作貓兒狗兒,得意時寵着,失意時便連個外人都不如的兄長,可她只是個庶女,又不得嫡母喜歡,嫁不了什麽好人家,唯一最優選,便是相貌堂堂的寒門探花郎。
原本她也只是相中了他的相貌,可沒想到,白彥允一個探花郎,竟然眼瞧着比她哥哥還要得聖寵,這麽快就領了實職。
若能嫁給她,說不定日後她兄長還得求着她了……
這樣的念頭在她心裏瘋漲,她對白彥允的執念就愈發深了。
今日一見他竟比畫像上更俊朗三分,原本冰冷的心竟如初春的雪消融,難以抑制地生出些期盼來。
但就是在這種時候,她的幻想被無情地打破了。
她又怎能不恨?
聞言,晏安寧卻憐憫地看了她一眼,唇角閃過一絲輕蔑:“你這顆心啊,還是被蒙着,始終都看不分明。連你哥哥,我都瞧不上眼,又豈會退而求其次,與你争什麽男人?你未免将你們兄妹二人在我心裏的分量看得太高了。”
顧明珍愣愣地看着她,甚至忘了手腕的疼痛。
果然,她果然像她猜測的那樣,實際上對她哥哥要尚公主的事情,沒有半點的傷心。
可為什麽?憑什麽?
她如果不能留在顧家,就是有幾庫房的金銀財寶,又如何能留得住?她哥哥并不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嫁給了他,對于一個商賈女來說,無疑是一步登天的。
晏安寧憑什麽不屑?
除非,她早就有了更好的選擇。
穗兒聽從命令丢開了她的手,跟在晏安寧後面謹慎小心地走,時不時回望一眼,深怕那人又不要面皮地沖上來偷襲,直走了老遠,見她呆呆地不動彈,才輕松了下來。
婢女看着顧明珍被捏得通紅的手腕,有些心疼地替她揉捏,顧明珍卻忽然拉着她往一個方向走。
婢女一看,吓壞了:“……姑娘,那是三老爺的書房,不可以擅闖的!”
她聽說,之前有不長眼的婢女想混進書房接近三老爺,被人打了二十大板丢出了府呢。
顧明珍目光閃爍地停了下來。
“那個方向,只有三叔的書房吧?”
婢女遲疑地點點頭,沒明白她的意思。
一個荒唐的念頭便在顧明珍的心頭開始瘋漲。
晏安寧前些日子明明已經搬回了侯府,要照看江氏,為何今日又會出現在這裏?如果她不是刻意在這裏等着白彥允,不是與他兩情相悅意圖私會,那,她方才來的方向,不就是……
她覺得不可思議,可越想,越覺得一些蛛絲馬跡對上了。
“你過來。”面色沉沉地想了一會兒,她忽地将婢女招到身邊來,低頭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