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起睡覺
有的時候,華狄會思考,睡得太多到底好不好。但是在這裏好像無所謂睡眠這件事,反正也一直都沒有事幹,還不如睡覺。她想到這裏,依稀記得自己曾經有着規律的睡眠時間……然後……然後便什麽都記不太清楚。
她總覺得她只是睡得太多而已。她有的時候會趴在門的交界處,這樣那個人就沒辦法讓門關上——然後就會拎着她丢回坐墊上。不過那個能不能稱之為坐墊還得再三考慮一下措辭,至少華狄認為那麽硬的東西不應該叫墊子。她會從那上面滾下來,試圖以身體丈量這個房間的長度。從這頭滾到那頭需要15個翻身,另一個方向則需要17個。這裏面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有的只有鋪滿深紅色的好像正在搏動的地板,以及布滿圓點的牆壁。這裏總是黑暗,一片黑暗。
她害怕黑暗。但那個人好像并不理解這點。她的房間就在外面,一樣的空蕩蕩的,一樣的黑暗。華狄老是看不清她的臉,不,說真的,她連手都沒看清楚過,但能看見眼睛。……眼睛,對呢,能想起什麽……
“……嗚。”
華狄發出無意義的字節,躺在地上再一次思考着別的事情。她無聊的時候只能像以前那樣思考着那次的事情——就是那次,被那人提起來的記憶。
她依稀又想起了什麽。
白色的走廊。對,沒錯,又漆黑,又明亮的走廊……平時經常是明亮的,但是那個夜晚……漆黑。她知道那是白色的。
地上鋪着白色的格子。有一些會發出光來,光,照耀,腳步。那些人為什麽看着我?我為什麽叫做華狄……?
随即而來的是一片黑暗。那些事情完全想不起來,而且華狄也本能的厭惡。她翻了個身子,将卡住的裙子扯開,然後跳過這段記憶,繼續思考。前面的那些她都很熟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但她好像想起了後面的事情——
對。
紅色。
全都被紅色染盡,吞沒,化為火海。不覺得難過,不覺得快樂,不覺得悲傷。有一對非常漂亮的眼睛,眼睛裏如鑲嵌星球一般色彩缤紛,金色的底子亮閃閃的發光……真像。那個會經常摸摸她腦袋的人,也有着一對很好看的金色眼睛。想被再摸摸腦袋,想被她抱一下。想聽她說話。反正怎麽樣都比以前要好,不知道為什麽,但有那種感覺。
要是能和她睡覺覺就好了!不過床真的很硬啊。
華狄那空空如也的腦子裏劃過這麽一個想法。
————
美提亞的心裏咯噔一下。她之前正在往剪報板上貼剪報,感受到莫名其妙的不祥預感之後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利用心靈鏈接巡查了一遍。
但沒有任何事情。無論是激烈的戰争也好,或者是繁殖,甚至是死亡,都非常平庸。平庸的一天,她這麽評價到。然後她想到——那家夥?是那家夥?
她猶豫着呼叫耶夢加得。但那之前,她卻再次,深深的吸了口氣。
“怎麽回事。”
她低聲輕輕的對自己說。這時候她卻倒希望耶夢加得仍然笨一些,會出聲應答自己。但耶夢加得并沒有那麽聰明,或者那麽笨。因此什麽聲音都沒有。美提亞閉上眼睛,随即丢下自己的小小愛好,轉身走向傳送腔。她越是前進,就越顯示出蟲的特征——那些沒被自己感覺到消失的特征,漸漸的出現。她張開翅膀,掠過腔道,落在傳送腔的門口。直到那時耶夢加得才反應過來:
“陛下,您……”
“我出去玩一會。”
她淡淡的敷衍耶夢加得。耶夢加得沒有多說,只是張開了傳送腔,包裹住女皇。只一瞬,美提亞就來到外層空間。這裏盡布着耶夢加得看得見或看不見的絲足,但仍能看見星空閃爍,如迷人的海洋盡數綻露自己的寶藏。美提亞張開翅膀,讓氣态制作系統開始運行,緩緩的推動自己。她任由自己在真空中歪歪扭扭的劃出一些痕跡,然後落在耶夢加得的一條尖刺上,眺望星空。
一直如此美麗,也将美麗繼續下去……直至那個時刻。
她揚起自己的長發(早些時刻就從深灰色的發絲盡數變成了觸須),讓它們在毫無空氣阻力的空間中依照慣性飄蕩,然後她看向遠方。
星空永遠也看不厭。長久的看着會被誘陷……有那麽一個說法。被什麽迷惑而再也找不到路,聽起來很可怕,但并沒有那麽可怕。
因為下落不需要力氣。
美提亞輕飄飄的懸浮在空中,心裏暗暗想着自己也許還被耶夢加得心髒附近那顆恒星的重力所拉扯,漸漸的往下墜落吧。行星總是在發出以質量為基本的重力,到底什麽能讓它持續不斷地發出重力呢。這世界如果評選永恒不變的東西,也許就有重力吧……
我在想什麽。
但這樣讓思緒也飄在半空中也不錯。她不想去想更多,只想靜靜的漂浮。美提亞看見耶夢加得警惕的往她這塊(自以為小心翼翼的)派了一些飛龍,她心裏很不是滋味,但自己确實沒怎麽注意外界,只是單純的放空了整個人……怎麽說,睡在星海的懷抱裏?
正如她當初在星球上仰望天空,決定一定要學會飛行的那一天的期望一樣。
但她早已不同以前。她居然……她居然。
她居然。不,根本和那個不一樣……不,根本不是。她只是……單純……
美提亞沒再想下去。她起身降落在一條絲足上,展開翅膀,撲上了一條毫不知情只是路過的飛龍,将它吓得連續在半空中翻滾了兩三圈。伸手擒住它那小的可憐的腦子,感受它的恐懼——美提亞的翅膀高高展開,露出了裏面的利齒。不,她一點都不餓,她只是……
她好像就只是想玩一下。
她将骨骼撕裂而開,露出裏面的中空結構——飛龍用以快速而輕巧的飛行的主要原因,并且伸手扯出它分布四周的脊椎神經。在真空中的動作仿佛全都被配上一個時間緩慢,飛龍竭力的在她手裏掙紮,卻因為服從而感到的快感而更加劇了抽搐。
覺得無聊只是那一刻的事情,美提亞丢開已然不能再飛行,只能回收利用生物質的蟲體,腦內的眩暈感令她開始微微的喘氣。
甜美。
只有那一刻,感到絕妙的甜美和美味。之後什麽都沒有,也什麽都沒剩下。
“薇爾丹帝,和我一起去玩吧。”
她的眼瞳早就出現了擴散的反應,但她仍然沒察覺到。美提亞只是站在那,用平淡過分的聲音輕輕的說道。
耶夢加得的身體劇烈顫抖,但她感受不到這些,只是望着蟲群從絲足中湧出,将星海的底部鋪上一層紫紅色的沙灘。甲殼的反光如同輕輕蠕動的幼蟲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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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很怕黑。早些時候,那個人還會打開門,讓她能夠望見外面——雖然也看不見什麽。但有時透一些光進來,能看到那個人閱讀報紙,或者将報紙上的新聞用背後的觸須裁剪下來,整理到黑色的怪異小箱子裏。或者有些時候,就只是靠着什麽閉上眼睛就睡着了……大概是睡?
華狄搞不太懂。那麽硬的地板真的能睡得着嗎?
但她搞不懂的事情要是全都要搞懂,估計那小小的腦子根本裝不下。所以她也就心眼特別大的直接忘記了這件事。
華狄從床上爬下來,內褲一下子扯松了。她的小臉皺成一團,糟糕。然後她撩起裙子,開始一本正經的嘗試着學那個人那樣系帶子,但她還是搞不懂到底怎麽弄的。然而即便是松開,她實在不想讓那個人幫忙了。如果再一次卡進去的話實在是太奇怪了。
……奇怪。到底是哪裏奇怪呢。她歪着腦袋進行了思考,但找不到答案。那個人摸她,抱她,總是碰來碰去的,為什麽那時候……到底是地方不對,還是人不對呢?
想到這裏,她的小臉一陣燥熱。華狄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然後用肉呼呼的小手拍拍臉,她很快又發揮了自己的本能,忘記了這件事。
然後她開始想念那個人。她記得很清楚那個人的一些細節動作,因此她發現很多事情。例如那個人沒有呼吸——沒有呼吸不就是死了嗎?可她的确是在動。那個人還總是根本不需要燈光就能看報紙,到底怎麽辦到的。還有就是,不太像人類。總是從嘴裏吐出什麽,然後就作出器具。或者是背後的觸須真的會動。還有就是,這個東西……
華狄苦惱的撓了撓脖子上的那個咬的死死的東西,結合處有點癢。這個東西也是那個人套上去的。只知道這個東西如果啓動的話,身體會感到又舒服,又痛苦。她很不喜歡,但那個人自從那天給她試過一次之後,也沒啓動過。
大概只是為了讓她知道這東西是什麽吧。
華狄樂觀的想着,随即爬上床(最軟的部位),将身子窩在裏面。她之前喜歡睡在門口,這樣就能随時查看外面有沒有開門,能不能夠看見那個人。但那個人不太喜歡……是吧?總之每次都把她拎上床。
華狄不太想讓她讨厭自己。她還想被溫柔的摸摸腦袋。于是她就在那樣的想象之中安平的又開始昏昏欲睡了。即使沒有被子,也沒有很軟很舒服的床,但是她好像還挺習慣的。
在陷入睡眠之前,她想到:
還有一件事。
那個人,變得越來越像人類了。從手也是,從頭也是,還有從那些怪模怪樣的觸須也是。她到底是不是人呢?
那樣是不是能夠一起睡覺覺呢?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掉了san 正在休息 這幾天都是存稿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