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戎馬
“……我們是姒兒的哥哥姐姐, ”她聲音很輕,仿佛湖風一吹,就缥缈散了:“就算沒有真正的血脈親情,但在世上眼裏, 也算半個親眷, 對不對?”
她忽然将話鋒轉至此處,雖是這般平靜地提起, 但卻有無限心緒深蘊在他們之間。
雲遲啞然,默了片時,也放低了聲音:“你不是在乎世俗眼光的人。”
即便都沒挑破了說,但有些情緒還是明鏡般懸在心上。
紅唇微抿, 随後喻輕妩垂眸,無聲笑了,是啊, 她從來肆意妄為慣了, 何曾拘泥過他人的束縛,她的确沒什麽好在乎的。
“對,我不是, ”她輕緩道,微微偏頭看向他:“那麽你呢?”
雲遲眸光輕閃。
喻輕妩如墨的長睫在眼睑處斂下暗影, 唇畔微揚:“齊國無人匹敵的大将軍雲遲, 你呢?”
她淡然的诘問,令雲遲眉頭微微擰起,又聽她繼而道:“身居要職, 一舉一動都會有人評頭論足,倘若行了荒誕不經之事,那雲将軍困守的驕傲,要放到何處去?”
烈酒的後勁更強,一陣眩暈感驀然襲上大腦,恍惚得他緊緊閉了眼。
雲遲強撐着身子站着,卻也不是很穩,先前脫口将她喊住的那句,都是他一時的難以自控。
她不是會顧及世俗眼光的人,那他就是了嗎?
雲遲抿着的唇微微一動,但卻又什麽話都沒說出口。
他沉默不語,喻輕妩淡笑道:“困倦得很,我先回去了。”
清風拂來,吹得她青絲飄然,她邁開了步子,雲遲下意識伸出手去,然而揚起的薄氅滑過他的手心,都來不及抓住,便一瞬掠走,掌心空空的,什麽都沒留下。
身後的腳步聲愈行愈遠,雲遲仍站在那兒,一動未動,眼前是潛靜的湖泊,落下千星,而他的瞳心似染了層迷霧般朦胧。
一整晚,雲遲都沒有回到營帳休息,酒上勁了,燒得他喉嚨滾燙,呼吸灼熱,他就這麽在湖泊邊,倚着石壁吹風,散了一夜的酒意。
第二日。
将士們早早便準備好了,随時待命出發,然而他們這才發現雲遲一夜未歸,也不知人在哪,就在他們詫異無措之際,那人白衣薄铠,握了把劍,踩着碎石,自遠處徐徐走來。
為首的将士迎上前,見他面容隐隐透着憊态,關切問道:“将軍昨夜去何處了,可有用早膳?屬下去……”
雲遲面不改色,語氣淡淡:“不用,啓程吧。”
說罷,他提步往前走,眼眸一擡,驀然撞上馬車邊那人投來的目光。
只遙遙對望了那麽一瞬,喻輕妩便若無其事收了視線,扶着侍女的手坐進了馬車。
雲遲略微一頓,而後默不作聲上了馬。
東沂山脈地勢險峻,東坡陡峭,但西坡平緩,車馬途徑,自然是要沿着西坡鞍部走。
這天日朗風清,山上空氣清新舒緩,一路經過都萬分順利,午時方過,他們便已行至山脈一半。
眼看時辰不算晚,雲遲便令他們停在原地休息一刻鐘,補充水分和體力。
将士們席地而坐,稍作歇息,雲遲往人後望了眼,取了水囊走到馬車邊,他遲疑片刻,最後只将水囊遞給了旁側的侍女:“拿給公主。”
說完他便轉過身走回,在雪色戰馬邊站定,撫着馬鬃,面色沉靜。
不多時,那侍女追了上來,“雲遲将軍!”
雲遲循聲側眸,侍女快步到他跟前,托手呈上一紙包道:“公主讓奴婢将這栗粉糕送來給将軍,辰時出來得急,辛苦将軍了。”
目光在那包栗粉糕上停留了一瞬,雲遲道了句謝,正要接過,便在此時,忽然響起異樣的轟隆聲。
他驟然凜眉,驀地擡頭盯向發聲處,只見幾塊巨石沿山脊滾落下來,巨石沉重,從高處掉落,若是被碾壓絕無生還的可能。
雲遲神色一緊,應變極快,他邊大步回頭邁向馬車,邊厲聲喝道:“所有人,立刻馭馬往前一裏地!”
不必他多吩咐,将士們随即提起戒備,紛紛上馬,動作迅捷但不紊亂,攜上女子,策馬奔離了此地。
與此同時,雲遲一把推開馬車的門,探身抓住裏面人的手腕。
聽得動靜,喻輕妩原本正打算下車,卻不料他來得如此快,她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踉跄着拽下了馬車。
“發生什麽事了?”
雲遲不答,步履極快,三兩步拉着她到白馬邊,他二話不說握住她的腰身一提,一下将她放到馬背,随即自己翻身而上。馬蹄聲夾雜着巨石翻滾崩落的聲響,就那麽短短的功夫,白馬揚起的煙塵後,幾聲交錯震撼的“轟隆隆”巨響,留下的馬車被巨石碾過,瞬間傾覆,震起灰塵滾滾。
衆人在一裏外目睹此景,震驚非常,一時間皆緩不過神,那幾塊憑空出現的巨石橫亘路中,已将來時的路徹底截斷堵死。
有将士嗟乎。
“好端端的,怎麽掉下來這麽大的石頭……”
“方才好驚險,難不成是要山崩了?”
……
他們唏噓不已,而白馬之上,一前一後的那兩人都沉着靜默。
凝住遠處的巨石,喻輕妩眯眸警覺:“有人做了手腳。”
但憑天災如何,也不可能突然有巨石橫空隕落,且這會兒又安然無事。
雲遲擁在她身後,神情是同樣的警惕,但望着那被堵死的路,眸中似有一絲釋然一瞬而過。
他略顯平靜地“嗯”了聲。
聽出他不以為然的語氣,喻輕妩頓了頓,扭過頭去,許是靠得太近了,她一回首,紅唇無意擦過身後那人的下巴。
雖只是輕輕一掠,但男人的身軀驀然一僵,那溫熱的觸感被複刻腦中無限放大。
雲遲不由渾身一熱,即刻松開缰繩下了馬。
“馬車毀了,委屈公主暫且騎馬。”
話落,他又立刻令衆人繼續趕路,自己牽引白馬,目不斜視地走在前邊,一臉正色凜然,仿若方才的觸碰不曾發生。
騎行變成了步行,速度自然緩慢了許多。
喻輕妩坐在馬上,前邊那人背影挺拔,穩穩當當地牽着馬兒前行,她靜凝半晌,忽而一笑:“雲将軍,這麽走怕是天黑了也走不出去。”
雲遲沒有停步,只略微側了側頭,“不會。”
習慣了他偶爾的偏執,她一聲淡淡輕笑:“我騎技如何,雲将軍又不是不知道,不必因為我,連累大家都在這兒磨蹭。”
她完全可以騎馬,以最快的速度出山脈群,況且墨玄騎行軍向來疾如風,眼下瞧他們跟在後面挪動的樣子就知道難受得緊。
此言一出,雲遲頓了足,就在喻輕妩以為他改變主意時,竟聽他揚聲道:“你們先往前走,山腳下會合。”
非但她,便連士兵們也都錯愕不已。
為首的将士猶豫再三,還是說道:“雲将軍,屬下們還是留下保護為好。”
而雲遲只冷冷淡淡言道:“不必。”
他雖不放心也不理解,但雲遲素來說一不二,他也只能服從軍令,帶領衆人先駕馬離開了。
很快,四下便只餘他們二人,牽馬漫步山路。
雲遲慢慢走着,不言一句,喻輕妩坐在馬背上更是看不到他的神情,默默無聲地走了一段,仿佛時光都在這片青山間緩了下來,這也算是從軍之人少有的閑散了吧。
終于,她似嘆非嘆喚了聲:“雲遲。”
他眸心一動,緩緩停下了腳步,擡眸間和馬上之人滿含深意的眼瞳一瞬觸及。
她面容沉靜,打量他半晌後唇邊轉出笑痕,漫不經心道:“拖延了一路,怎麽,雲将軍舍不得我呀?”
而雲遲頓了一頓,眸中情緒叫人看不明朗。
他正想開口,就在這時,突然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欺近,但憑耳聞便知來的人不少,且居心不良。
兩人将眸望向前方,只見眼前那群人橫擋一排,有的尖嘴猴腮,不修邊幅,有的滿臉橫肉,一身粗犷,皆是黑巾圍額,手攬大刀,顯然是劫匪行道。
東沂山脈連綿巍峨,這是唯一一條平緩适合行走的路,忽有劫匪出現此處,定是蓄謀已久,想來之前的山石也是出自他們的手。
不過那兩人突逢山賊,反倒都淡然從容,像是早有預料似的,毫無詫異之色。
那群不知何處來的山賊少說也有二十餘人,就這麽擋在路中,看獵物般陰恻恻盯着他們,回去的路已被山石封死,根本不怕他們逃走。
領頭的頭目上下打量着他們,噙着陰險的笑:“喲,老子當是誰,原來是城裏來的公子哥,看樣子也有幾個錢,啧啧!”
邊上有人眸泛色.欲,賊眉鼠眼地在喻輕妩身上瞟着:“嘿嘿,大哥,這妞兒長得不錯啊,腰是腰腿是腿的,不如……”
其他人聽罷,都淫.蕩大笑了起來。
方才墨玄騎一行人先行經過,沒被他們攔截,明顯是人多勢衆,他們不敢妄為,而眼下見他們只有二人,便出來為非作歹了,還真是群外厲內荏的慫貨。
他們流裏流氣的,然而雲遲神色寡淡,面上不見多餘情緒,回首看了眼身後的人。
對上他的視線,喻輕妩挑了挑眉,勾起淺淺的笑。
見這倆無動于衷,當他們不存在似的,還有這閑功夫眉目傳情,那頭目哐當了幾下大刀,兇神惡煞:“喂!這小娘子留下,爺爺們放你一馬,聽到了沒?”
雲遲清冷的眸光夾雜着淡淡不屑:“你試試。”
往昔他如此冷然,不必動手就已威懾敵軍三分,然而山賊不知所謂,引來哄笑,“這小子還挺狂啊,行,今天就讓你知道,在這兒,咱就是你爺爺!給我上!”
而雲遲不急不緩,擡手,将劍遞給身後的人。
危難當前,卻依舊談笑風雲,喻輕妩接過他的劍,輕柔若笑:“這麽多人,你行不行呀?要不要人家幫忙?”
他們個個可都大刀闊斧的,而他劍都不使,就要這麽徒手上了。
雲遲舒着手腕,淡漠走向撲砍而來的山賊:“坐着等我。”
喻輕妩慢悠悠收好他的劍,斂了斂袖袂,安然坐在馬上,閑适得仿若在觀賞一場閑庭落花。
身經百戰的将軍,這些外強中幹的匪徒哪裏會是他的對手,別說二十餘人,他在戰場以一敵百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萬裏晴空,清光明媚映照山間,那縷渺然的浮雲都還未來得及飄過,這群山賊就被雲遲三兩下反攻得措手不及,橫七豎八地蜷縮在地上,疼得咿呀叫喚。
只剩下了那頭目,高舉大刀,自雲遲身後鉚足了勁劈去。
一陣清風揚起他的發,又絲絲縷縷落下,雲遲斜眸一睨,掌心已蓄力,電光火石間,他眸心倏然閃過思索,下一瞬,他竟是不動聲色收了掌,擋臂生生挨了一刀,而後才反手一掌将人震倒。
肩臂處被割破,有薄铠擋了幾分力,故而傷口不算很深,但鮮血還是瞬間染紅了他左肩的白袍。
山賊們都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雲遲自始至終都那般淡定如斯,即便受傷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喻輕妩眸心一跳,眉眼略細,只見那人徐徐踱步走回。
雲遲折身馬前,英氣的面容半分異色也無,滿不在乎道了句:“傷到了。”
聞言,那雙清麗的眼眸,在微風中顯得無比清晰明澈。
她斜他一眼,笑而不答。
靜思頃刻,喻輕妩低了低蛾眉,垂眸啞笑,她眼波明豔:“那可如何是好,從這兒到山下還得小半日呢,”順着他的意,徐緩道:“不如先尋處地方包紮一下?”
那人輕描淡寫挽上缰繩:“嗯。”
作者有話要說:哥哥骨肉計技能get!
我改文名了你們發現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