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虜
葉少思暗中用心觀察了幾日,發覺武林盟雖然戒備森嚴,但還是有機會逃出生天。武林盟乃徐州城內最北之處,依山靠水,若是向北走須翻山,極易被追兵趕上;向南走須經過城中守衛,只要有令牌,便可通行。
每日,武林盟之內的守衛會更換三次;未時過後日光正暖,這時此處也鮮少有人問津,守衛警惕放松,若是尋得機會便可成功逃離。
他這幾日表現得甚好,既不叫苦也不喊累,任勞任怨,同時耳聽八方眼觀四路,偷偷繪了副地形圖,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他借口小解,悄悄踱往一處較為隐蔽的叢林之後。
一位布衣大漢慢慢在附近進行交接,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抱怨,“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平時哪裏會有魔教妖人潛入?這麽熱得下午,竟還要當值。”
被替換下去的那人回道:“我說李老兄,你可別在其他人面前說這種話。我們現在就算偷懶,盟主也只裝作沒看到。”
葉少思大喜過望,蹲在叢林之後,滿面容光煥發。
不多時,呼嚕聲傳過來。他一步一停地靠近布衣大漢,在對方面前晃悠着手。
酣睡的人毫無動靜。
葉少思臉上開出一朵笑花,嘴角微翹,露出一對甚淺的梨渦,作一派天真無邪狀,心底暗暗道:“我今天打暈你是迫不得已,你他日千萬不要怪我。要怪,就去怪林修誠吧。打暈你的事,是魔教之人所為,和我可沒有任何關系。”
他手下用力,劈向大漢的脖頸,又連點對方幾處穴道,很從容地将包裹中的物件取出,扔到地上;再去翻了翻對方随身攜帶之物,撿了幾個值錢的玩意帶上。
前些日子從兵器倉內偷來的武林盟戰利品,他也不知到底都是些什麽東西,遂只扔了幾枚認識的暗器,嫁禍于人。
待布置完畢,不過也用了半柱香時間,葉少思深呼一口氣,撒腿就往提前規劃好的地方跑去,用盡所學輕功招式。
一出此處,便有一條長河,葉少思打的便是它的主意。他也顧不得自己不會水,抱着一根削好的粗壯樹幹,直接跳将下去。在水面上沉沉浮浮了一會兒,見無人追趕,他才放心上岸,徑直往城南狂奔。
為掩人耳目,他特意雇了一輛馬車,靠着從青衣漢子處搶來的令牌,有驚無險地通過盤查,掏出了徐州城。
葉少思欣悅異常,眉目之間仿佛都染起一層狂熱的火焰,他連忙催促馬夫繼續南下,撿一些偏僻小道行路,以盡早逃出武林盟附近的勢力範圍。
沒命地跑了一天一夜,葉少思自忖已然無恙,便吩咐車夫稍作休整。
這一修整,就休整出了大事。
葉少思打算下車解手,才挑起簾子,就聽一個女聲笑眯眯道:“這位公子,還請你跟着我們走一趟了。”
他還未答話,一只蔥蔥玉手驀然成爪,鎖住他的喉結,然後,将他輕而易舉地淩空舉起。
葉少思雙腳離地,不住亂蹬,低頭拼命去看那雙手的主人,滿臉不可置信。那女子容貌清麗,眼眸彎彎,皓齒朱唇,笑吟吟地看着他,“公子,你是看呆了嗎?”
葉少思想,這該不是女鬼來了吧?這麽一個姑娘能把我舉起來?
他叫道:“你到底什麽人!”
“自然是請你做客的主人啊。”話音剛落,女子的右手一甩,似乎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發出“噼啪”一聲,前方的車夫應聲而倒,頭顱處緩緩流下大片鮮血。
葉少思臉色霎時黯淡,結結巴巴地想擺脫開她:“你…你……最好放手…我…我…我可是武林盟林修誠的侄兒!”
他不說還好,這一下可是捅了馬蜂窩。那女子面色一變,頓時音如寒冰,冷得讓人發顫,“哦,他是你叔叔?那就更要捉你回去了。”
“不是……不是……”林少思辯解,他本意狐假虎威,借着武林盟的名義讓對方收手,孰知适得其反,搬起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還未說話,便失去了所有意識。
醒來後,葉少思每日都被囚于車中,點了穴道不得動彈。他試着借口小解逃跑,那女子卻緊随身後,仿佛不害臊一般,看得他自己都覺得難受,提着褲子拘束不已;他試着從對方口中翹話,打聽來歷,向來徒勞無功。
不知過去多少時日,周遭景色漸漸從江南水鄉,變成中原沃野;又從中原沃野,慢慢變得荒蕪起來。
狂風大作,亂石自灌木中呼嘯而出,迎面拍來,眼前數座高峰聳立,遠遠望去,峰上布滿青翠,和四方窮惡景象一比,讓葉少思連連稱奇。
女子白他一眼,自袖上扯掉一片布帛,蒙住他的眼睛,冷冷道:“帶你上去可以,但不能讓你看到我教的秘辛。”
葉少思呸地一聲,張口便罵:“邪魔歪道,能有什麽秘辛?”
“等到了日月山,再找你算賬。”女子淡淡道,目光流轉,落到葉少思慘白的臉上。
林修誠的侄兒也不過如此。
飛星教總壇高達百丈,衆壑嶙峋、重疊幽深,其主峰日月峰更是突兀高聳,立于群山之環抱,如衆星拱月,氣勢非凡。
易守難攻的險峻山勢,是該教立足不敗的重要原因,之前武林中人曾試圖剿滅魔教,一舉搗毀其巢穴,誰知到了此地,卻久攻不下,只得退守。近年兩方暫時相安無事,飛星教卻吞并各方小門派,隐隐有擴張中原之勢。
千白鶴命手下将葉少思押往地牢,口角微揚,眼底無限歡喜。她這次抓到的誘餌,一定會得教主心意。
葉少思在地牢中叫苦不疊,如果落到魔教手裏,還不如讓他繼續被林修誠當牲口欺壓呢。他愁雲滿面,心中一片慘淡,這地方插翅難飛,進來時又被蒙着眼睛,就算逃得出地牢,這孤峰絕壁,也是一大阻礙。一不小心踏空,死都不知道怎麽寫那個“死”字!
黑漆漆的地牢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得見看守人的腳步聲,以及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千白鶴剛才被那位趕出來啦——你知道嗎?”這聲音低低地,像是刻意壓制。
另一個聲音較為粗犷:“看來大家消息都很靈通,這才多久,我們都知道了。”
第一個聲音又說:“——噓,那女人據說是抓錯人了,就是在裏面的那位,是個冤死鬼!”
“依照他的脾氣,千白鶴這次要被罰緊閉十日,怎麽沒有看到她去刑法堂呢?”粗犷聲音道。
第一個聲音急了:“老李,你不知道啊……她這次有兩個收獲,不算一事無成。自然功過相抵!”
“快說來聽聽。”
葉少思聽着對話,心像是剛從秋季的池塘裏撈出來,寒氣從左胸一點點傳遞到周身各處。
“諾,新來的冤死鬼似乎和林修誠确實關系匪淺,這是其一;冤死鬼身上有張武林盟地圖,還有不少值得推敲的玩意,這是其二。”
葉少思頓時頭大如鬥。他明明白白自己确實是闖下了大禍。為了逃出林修誠管教所暗中繪制的部分地圖,不知道傳到魔教手裏,又會生出多少事端。萬一武林盟死傷慘重,指不定其中還有他一份功勞,到時候武林千夫所指,堂堂汴陽少城主,和魔教勾結。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這輩子都別想再重返汴陽了。
葉少思越想越難受,捂住臉嗚嗚地哭了。他出汴陽前,根本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三腳貓的功夫還總不知天高地厚;出了家門,才知道江湖之深遠非自身想象。回想平日不肯用心習武的場面,真真悔得肝腸寸斷。
哭着哭着,黑夜之中突地亮起一絲光芒,那團亮光愈來愈近,最後映在他眼中,像是燃燒盡了他所有的勇氣。
葉少思絕望地擡起頭,如紙一樣煞白的臉上,通紅的眼角處不斷溢出透明的淚水。他肩膀微微顫抖,一聳一聳,哽咽着抽氣,眼看着就要喘不過氣了。
住着火把的年青男子一雙鷹眸鎖在他身上,口中用流利的中原話道:“中原人,你哭什麽哭?”
接着,他一轉話頭,說了一堆咕裏呱叽的話。林少思半句不懂,心灰意冷地把頭埋到膝蓋裏,不願讓人看到落魄公子樣。
這男子黑發黑瞳,面容俊美,一身黑色勁服,腰間一條金帶閃閃發光,容止氣度攝人。然而他卻稱呼自己為中原人。哼,魔教之人果然都是認賊作父的雜種。
林少思不言不語,任憑他繼續說那勞什子的西域話。半晌,終于聽見了熟悉的中原口音:“千白鶴,這人你抓回來的,你自行處理。”
他聽到千白鶴之名,猛然擡頭,果然發現千白鶴默然站在對方身後,餘光卻偷偷瞥向黑衣男子,用中原話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