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叔叔

香娘起身的時候,葉少思已然梳洗完畢,頭上馬尾高高豎起,還在發冠上別了一個碩大的珍珠,還挺有那麽幾分溫潤如玉的味道。

但葉少思一開口,立刻将氣質散去十之八九:“好香娘,你怎麽日上三竿才醒?莫不是為夫……”

他話語将斷未斷,頗有洋洋自得之意。香娘聽了,暗暗笑一聲,搭上他的肩膀,嬌聲道:“自然如此。”

兩人你侬我侬一番過後,葉少思大搖大擺回了家。

好巧不巧,他前腳剛踏進內院,就聽見他爹怒喝道:“孽子!給我跪下!”

葉少思怔愣,這時辰,他爹不應該在別處麽?怎麽無端端地出現在院子裏?

遠遠擡頭一望,院子之中立着兩人,其中一人,正是葉雲奇葉城主,另一人一束黑袍,腰間一條暗紅帶子,身材高大,卻是個陌生臉面。

葉少思笑嘻嘻地跪下,不疼不癢地裝死豬,幹脆地說:“爹,我昨日真沒幹傷天害理、欺男霸女的事!”

“胡說!”葉雲奇勃然大怒,面色赤紅,對着葉少思就是一腳,“身上的脂粉味是哪裏來的?”

葉城主算不上武藝高強,這一腳卻也力道甚大,葉少思不敢硬碰硬,只得實打實受着,低頭作悔過狀:“爹,我錯了。”

葉雲奇氣極,卻又礙着旁邊人,不好打碼,愠然拂袖,厲聲對他道:“還不過來拜見前輩?”

葉少思這時才擡起頭來,趁機細細打量對方。這男子容貌甚偉,濃眉厚唇,看上去估約三十歲上下,可惜眉角一條刀疤,顯得兇惡惡的。

“這位前輩姓林,字修誠,乃是徐州武林盟之人,便由他日後帶你去徐州。”葉雲奇一橫眉。

葉少思呆若木雞,渾身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只有一個念頭。

……原來,這便是昨晚那個“修誠”?定是重名罷。

他腦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這般想着,嘴裏不自覺說:“你…你…你……”

“混賬東西!”葉雲奇大罵一句,舉起鞭子就要打:“前輩遠道而來,淩晨方才到汴陽城,你這是什麽态度?”

他一卷鞭,吓得葉少思抱着頭亂竄,一邊跑,一筆還用手指着林修誠,不住大叫:“爹……他明明……”

他明明就是诓人!

葉少思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只得一味逃奔,等他爹累了,才敢認錯:“爹,我錯了,我剛才腦子突然不清醒,幹了混賬事。”

葉雲奇哼地一聲,鼻孔出氣,轉頭淡淡道:“林兄見笑,犬子不教,是我的過錯,還望林兄見諒。”

這話說得尊尊敬敬、客客氣氣,葉少思突地就察覺出那麽一分不對味來。對方分明比父親小上許多,卻可讓父親以“林兄”相稱。莫非,他就是武林盟主?

可他聽聞到的,卻是盟主剛剛繼位,不過雙十之歲,與眼前林修誠的年紀相比,顯然是差距不少。大概是他的左膀右臂罷?

林少思還未再說幾句話,葉城主便開門見山,直接地命他過來:“林兄,少思以後就托付于你……唉,這孩子……”

葉少思眼皮突突亂跳,恨恨地瞪他,鼻子出氣,心道,我被迫到徐州,多半也是林修誠在其中出了不少馊主意。

被他那惡狠狠的眼神快釘穿的林修誠顯得無比坦誠,反倒眯起雙眼,拉長音調:“葉城主放心。我今年三十有五,便讓這孩子喊我一句叔叔罷。”

葉雲奇:“還不快照做?”說着,便剜林少思一眼。

葉少思千萬個不情願,一上來就被給了個下馬威,有氣無力地哼哼:“——叔叔。”聲若蚊吶,怕是他自己都聽不到。

他肚子裏那點小九九,林修誠都一清二楚。葉少思此刻尚在家中,不知天高地厚;等出了家門,一切卻由不得他,到時候還不是乖乖吃癟?

林修誠也不争一時之氣,遂不動聲色地笑道:“賢侄定會有一番作為。”

葉少思無精打采地打點自己的行李。

之前他娘已經為他整理過,數個包袱放得整整齊齊,滿當當的都是些金銀珠寶。葉家家大業大,拿出來這麽些財物也不心疼。

葉夫人怕他受苦,便連過冬的冬衣都親自納好了放在包袱裏,讓他随身帶着。

林修誠一一掃過,皮笑肉不笑,朝葉城主拱手:“葉兄,須知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寶劍鋒從磨砺出啊。”

他這番話意味深長,葉雲奇略一思慮,覺得這話有道理,于是只令他帶了一些碎銀,即刻上路。

葉少思現在就像一只架在大刀下的豐腴肥鵝,引頸就戮。

他兩眼一黑,差點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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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誠果然眦睚必報,葉少思本不欲與他同坐馬車,結果對方雙手負于身後,悠悠嘆道:“葉兄,賢侄與我同出同入便可。兩駕馬車,實屬多餘。”

于是就有了現下糟糕的處境。

葉少思總覺得,林修誠活脫脫是他的祖父,不然他爹為甚麽每句話都聽林修誠的,簡直是鬼迷心竅。

更讓人覺得水深火熱的,無非對方的喜好問題。

他心神不寧地坐在馬車一側,離林修誠遠遠地相對而坐。簾子還未放下,林夫人已經泣不成聲,和小妹葉瑜站在一處,哽咽道:“少思,一路保重。”

葉少思委屈不已,一想到要去天高皇帝遠、池淺王八多的徐州,淚珠子盈滿一籮筐,咬着唇頻頻回首,不願就此離去。

他暗自傷神,林修誠一掌淩空拍去,簾子便将車廂內外徹底隔絕。

葉少思頓時收斂雙眼中的淚水,拿出帕子擦擦通紅的眼角,別過頭,嫌棄道:“徐州離此地可有八百裏?”

“沒有。”

葉少思聞言大喜,瞳孔像是瞬間被火焰點亮,燃出極亮的火花:“此話當真?”

“自然。”林修誠略略颔首,接着道:“自然沒有八百裏,此去大約千裏。”

葉少思恨不得把他的嘴給縫住,氣呼呼地生了半晌悶氣。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一個時辰,日頭高照,曬得馬匹也不好好趕路,更曬得葉少思昏昏欲睡。

他甫一閉眼,就聽林修誠突地起身,朝他的方向擠過來。

葉少思大驚,車廂原本便狹窄,林修誠又身材高大,這個動作無異于将空間再次縮小。他連忙後退,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被逼到了逼仄的角落,退無可退。

葉少思看着他越來越靠近的臉,心裏一陣發慌:“你……你要幹什麽?”

林修誠低頭,一只手抓住他的下颔,手指一根根按上他的唇,低聲道:“自然是……想幹你啊……”

熱氣順着耳廓一直流過去,葉少思頭皮一麻,臉色漲紅,襯着昨日被香娘咬破的唇瓣,格外讓人想要淩.虐。他死命掙紮,大聲叫喚:“你——你無恥!你昨夜分明宿于青樓之中,為何要騙我爹說是今日才到城內!”

林修誠挑眉,臉上刀疤亦微挑:“原來你就是在隔壁鑿壁偷光的人。”

他放開葉少言,拍拍手,心平氣和地坐回原處:“偷聽牆角可有趣?”

葉少思心中又羞又憤,林修誠種種反常,本意是逗弄他,他卻差點當真,這麽一看,自己就更像被人胡亂戲耍的猴兒。

他垂下眼睫,怒沖沖地抱肩:“好玩嗎?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爹的囑托的?”

“你不說我都忘了。”林修誠不痛不癢,“你爹囑托過,要讓你喊我叔叔啊。”

葉少思噎住,一口血提在喉嚨裏上不去。他打定主意,到徐州之前,死也不要和這死斷袖說任何一句話。

馬車甚至還未出中原地帶,葉少思已經百無聊賴,開始在心中數路旁遇到的樹,數來數去,頭暈眼花,還是忍不住和林修誠抱怨。

對方眼神不知道瞥向何方,出神得很。葉少思和他對上十句話,其中七八句都是自言自語,剩下的幾乎全是林修誠“嗯”、“哦”之類的語氣詞,氣得葉少思嘴唇發白。

颠颠簸簸約莫一月,一路披星戴月風餐露宿,終于進得徐州地界,葉少思百感交集,只覺得這一月來委實遭罪,渾身骨頭都在車上颠散了。

江南之地鐘靈毓秀,山水和中原地帶大有不同,一派煙雨迷離的景象。若是原先,他必然要游山玩水幾日,可時過境遷,林修誠壓着他到了所謂的武林盟。

所謂的武林盟,其實也沒什麽不同。每當武林有要事,各方齊聚于此,由盟主主持,共謀武林大事。平時,也就是個尋常地方。

來到武林盟第一日,葉少思被迫繞着山腳跑二十個來回。

第二日,被拎到山上砍柴,劈柴,劈到月上中天。

第三日,被林修誠的手下揍得鼻青臉腫,找不到回房的路。

第四日,被迫挑水五百斤,一天沒合眼。

……

十日後,這樣美其名曰“增強內力與韌力”、實則公報私仇斤斤計較的行為,讓葉少思憤恨異常。他蒼白着臉,嘴唇顫抖,雪白的後頸上密密麻麻沁滿汗水,踉踉跄跄向前走去。

前方好似永遠沒有盡頭,葉少思呼呼喘氣,木桶随着搖晃的身體瞬間傾斜,“嘩——”地一聲,灑了許多水出來。

他一聽水聲,瀕臨極點的身體徹底決堤一瀉千裏,腳一軟摔倒在地,滿腔苦水地開始哭嚎。

葉少思決定找個時機趕快逃走,哪怕一輩子不去青樓,他都不要在徐州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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