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救

“不知道……”葉少思用力地搖搖頭,促狹地抓住他的衣襟:“你,放我走。”

賀長風的衣帶被他一扯,險些落下,他扭開葉少思的手,深邃的眼睛異常冷靜,缜密了然地剪住葉少思,又道:“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葉少思着急地道:“我……我是……”他內心深處總歸有一絲神智,阻止着他招認身份。

“…我…我…”他的血液焦躁不安地滾動,不禁又熱又癢扭動着身子。

賀長風看他面色緋紅,眼神虛虛飄在半空,知曉他大概撐不下去了,加緊逼問:“你是誰?”

葉少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看着面前朦朦胧胧的人影,滿頭大汗。

賀長風不耐煩了,中原人真是磨磨唧唧的,比驢子還不如。瞧一只驢子,在前面綁個胡蘿蔔還知道走兩下呢。

他心裏頗有微詞,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揪住他的胸口:“你到底說不說?!”

“我…姓葉,”葉少思的嘴裏終于迸出幾個字,他急急忙忙地問道:“你可以放我走嗎?”

賀長風點點頭,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可以。”

他并沒有放人的打算,據眼線所言,武林盟要尋找的弟子,亦是姓葉,名律之。不知道二者是否為同一人?若真是如此,倒可用這小子做籌碼,擺平自己現在的麻煩。

風滌塵和千白鶴相互對峙,他居于兩者之中,可謂如履薄冰,兩面都吃力不讨好。飛星教向來尊奉弱肉強食的原則,他相信,就算那兩人分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若是他有把柄落到任何一人的手裏,雙方又會立刻變成一條繩上的螞蚱,伺機共同聯手落井下石。若姓葉的真是某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他計畫得飛快,不過短短一剎,就已經想好了該如何做,不禁顯出幾分得意神采。葉少思自是不覺,癡癡往牢門便要走去,甚至都不顧赤身裸體。

賀長風解下外袍,踢了踢掉在地上早已不能再穿的他的衣服,把大袍扔了過去:“自己穿。”

葉少思在牢中被折磨多日,羞恥心已經大大不比當日,早把中原身體不得外露的組訓忘到一旁,這時也不覺難堪,而是微微阖着眼簾,撕了袍子一角,将玉勢連同大腿腿根綁住,也未穿沾滿污穢的亵衣亵褲,胡亂套上袍子,低聲道:“……多謝。”

賀長風待他穿好了,閃到他面前,嘴角微勾道:“你可是聞了很久的化情香?”

“……”葉少思稍稍收斂神智,步履虛浮。

他不答話,賀長風更确信了,攔住他的腳步:“你這樣子,走出此地不消一炷香,便會被千白鶴尋到。”

聽到“千白鶴”三字,葉少思的耳尖一動,繼而擡頭:“…恩公,你有什麽辦法麽?”

“我們只是各取所需,不必提什麽恩義。”賀長風打斷他,指着門外,極目遠望,青翠蒼柏和巍然高崖連綿不絕,各峰千奇百怪,若非教內之人,在衆多山頭絕壁中也會失了方向。

葉少思眼中火焰忽明忽滅,正值這時,賀長風道:“況且她的香中通常燃着阿芙蓉,你如果不先戒掉對此毒物的依存,在大能耐也是無濟于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嗓音沙啞,面部微微抽動:“請你帶我走。”

賀長風志在必得地一笑,十分輕易地抱起他,緩慢地把手放在他的雙目上,替他閉上眼睛:“你不要說話,我帶你道隐蔽之處。這裏是千白鶴的地盤,我不能亂來。”

葉少思沉沉地嗯了一聲,只覺身體一輕,耳邊風聲呼呼刮過,必然是賀長風以極高輕功縱騰跳躍所致。他心下黯然,只覺此生再難于武學有如此造詣,複仇的希望又滅了一分。

賀長風抱着他,一刻不停提足內氣。千白鶴輕功絕佳,就算方才和風滌塵刀劍相向,若發現姓葉的消失,也會很快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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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白鶴所選的這處山峰四周幽靜,若非對教中極為熟悉之人,極易迷路。

賀長風先前并未到這裏,環繞日月山的山峰衆多,誰會把每處地方都走一遍呢?他在山上度過二十餘載,也不見得将每處都踏遍。幸好從群山之中擺脫并非難事,只要等到暮色降臨,望天空北鬥七星,一直向西北,便能進入他的獨居之處。

是而,他先走出了很遠,确保千白鶴不會追到後,小心翼翼地将葉少思放在層層灌叢古木之後,警告道:“不要出聲,等晚上再回去。”

葉少思慢吞吞地轉過頭看向他,“你救我也不是随便發慈悲罷。”

“不錯,我救你,讨厭千白鶴此類行事只是其一;”賀長風爽快地承認,神色泰然,“其二是,你是徐州武林盟的人,不能因為區區小事,和武林盟撕下臉皮鬧到魚死網破。”

聞言,葉少思哂笑,“原來我竟成了香饽饽!”

賀長風說這話只是為了試探他到底是不是武林盟尋找的弟子,未想葉少思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答語已昭顯了自身來歷。

果然出自武林盟?可惜了,這樣漂亮的一張面孔,卻被那群“正道人士”養成了個繡花枕頭的草包。

他的目光絲毫不加掩飾,葉少思臉熱面紅,稍微避開他的視線,這才發現賀長風的眼瞳在淡淡的日光折射下呈現出一種極深的墨藍色,乍一看去,若不注意,便以為他長着一對黑色的眼睛。

葉少思閉上眼睛,疲憊地按着眉心:“你的中原漢話很好,卻為什麽要認賊作父?加入邪教?”他話語尖利,若放在尋常人身上,只怕現在就要指着他鼻子大罵;賀長風自然不是尋常人,他自幼在西域邊境長大,并未将他的話放在心上,随口道:“我是孤兒,被遺棄在西域,自然不是中原人。”

“你長得比較像漢人。”葉少思低垂着眼,想一想,又誇了他一句:“眼睛倒是很像他們,挺好看的。”

賀長風眉尾一揚,面色坦坦蕩蕩一派不以為然,十分平靜:“嗯,這話我聽過好幾遍。不過我不稀罕這張臉,在西域之內,有力量的強者才能得到大家的尊重,不似中原。”

他這麽一說,倒是看不起中原人。葉少思喉頭一梗,含恨道:“你懂什麽!誰要像你們這邪教一樣見人就殺。”

賀長風深眸裏頗有幾分不快,懶得與這愚昧漢人計較,不禁說出風涼話:“倒不知道是誰,一看到我教派弟子,一律格殺勿論。”

“而你,就是趕着來送死的。”他慢慢加重了咬字,看着葉少思冒汗的臉龐,“被千白鶴抓住這麽久,還如此嘴硬。撬不出一句話。”

葉少思頹然地掩飾難堪的神色。他說得不錯,一般情況下,他只怕死過四次八次了。他也知道卧薪嘗膽忍辱負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他是汴陽之少主,葉家唯一的少爺,怎麽能…怎麽能…怎麽能變成這樣呢?……

葉少思一片迷茫,吐出一口氣,靠在樹幹上假寐,雙手環住膝蓋,思緒逐漸飄回了遠在萬裏之外的汴陽城。昔日賞花飲酒、打馬街頭,游于市井之間,寶馬香車……種種種種,仿若莊周夢蝶不過短短一瞬,教人再也無法忘懷。

原來,都說相思最苦,殊不知最苦的相思,卻是難解的思愁。

賀長風見他默然不語,以為他在暗自生悶氣,問道:“你在想什麽?逃走?”

“沒什麽,想回中原而已。”他驚奇了一霎,這蠻子是怕他跑了嗎?便譏諷道:“你放心,蝼蟻尚且偷生,我還想多活幾天。”

賀長風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如玉的面孔看了一眼,點了他穴道,轉身便走:“你在這裏等着,不要亂跑。”

估摸一盞茶後,他都快睡着了,忽然聽到面前一陣風吹草動,賀長風大步跨來,粗暴地又解開他的穴道,莫名其妙地說:“給!”葉少思中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茫然道:“什麽?”

賀長風未答話,而是将一物塞進他懷中,原來是一把萱草。

“聽說,你們中原管這個草叫忘憂,不知道是真是假?你既然思鄉心切,那就幹脆忘憂吧。”

“萱草忘憂、碧桃銷恨”的傳言,在中原便連學語的稚童都知曉,葉少思又如何會不知?

他沒想到賀長風這一趟是為他尋找可以忘憂的萱草,窘迫地低下頭,暗叫慚愧:“是我自己小人之心…唉…這人倒也不壞。”

他在痛苦中度過許久,現在哪怕一點點的光亮,都能讓他感激涕零。

葉少思望着萱草,多日的陰霾稍稍纾解,心下不禁動容,沖着他翹起嘴角淺淺一笑:“謝謝你。”

這一笑,如春風暖日、稍縱即逝,縱是閱美無數的賀長風也微微怔愣,心底一動:“原來他笑起來,竟是如此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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