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迷惑
待那胡女一走,葉少思便尋思着先沐浴一下,身上黏糊糊的實在不是個滋味,雖說現在身體還是燙的——
但要讓自己這樣繼續賴在賀長風的房間內受他白眼,還不如早死早超生,一次性先把罪給受了。
葉少思艱難地開口:“你這裏可有熱水?我想先洗一下身子。”
“沒有,”賀長風把送來的衣物扔到他身畔,手指摩挲掌心內盛放的匕首,頭也未回:“我這裏從來沒有住下人的地方,一般都是他們晚間連着木桶送上來。多餘的木桶倒是有,你若想用,自己去打水。”
葉少思撇了撇嘴,懷着一種難以置信的心情:“居然沒有侍女,太不方便了。”
“葉律之,到這種地方,就不要想着繼續當你的少爺。”
賀長風冰冷道,一字一句都像是冰層下暗藏着的洶湧浮冰,深不可測的目光宛若深淵,凝視着他,“我雖然救了你,但可不是讓你來指點我的是是非非的。”
啪一聲,他将匕首放回鑲金嵌綠的刀鞘裏:“居所後右方有一株樹,沿着走能看到一片樹林,之中有條河,你自己去打水燒水。”
想了想,又補道:“武林盟大發英雄榜在找你,沒有人會知道你在西域。若你會西域語言,又自己逃得出去,我允許你離開。”
“什麽?他們在找我?”葉少思如獲當頭一棒,上前抓住他的衣襟,既而無力地垂下手,神色灰敗:“……找到又如何呢?我這樣子,回去豈不是要被恥笑?又如何辯解自己無緣無故的失蹤?”
“所以你現在需得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賀長風下了結論,“時候不早了,我去練劍。”
葉少思茫然地處于孤室之中,他的神經在這短短月餘幾乎已拉至極限,稍一松動便會立刻潰不成軍。此刻胸中波瀾起伏不定,思前想後,竟是得出了“現時無法回中原”的相同結果,心中又痛又悶。
就算他能在賀長風眼皮底下逃出日月山,又如何在語言不通的西域,獨身前往中原?
竟是無處可逃、無路可走、無法與武林盟互通音訊。
他過了很久才消化完這個事實,麻木地套上衣服,按賀長風所說的找了木桶去打水。
只是他一介少爺,自小生活優渥、嬌縱慣了,竟不知用扁擔,只管一桶桶将水往東廚提去,不多時手上就磨出薄薄一層細繭,頭上更是揮汗如雨。
若說打水還能自理,至于生火,他更是一竅不通,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火燃起來,一扇風,滿屋子都是煙,嗆得自己眼睛都無法睜開,耳邊到處都是汗,濃黑的鬓角幾被打濕。
不知多久,水終于燒好了。葉少思喜極而泣,連忙三下五除二地把水倒進浴桶裏,快快活活地鑽了進去。
水流緩緩淌過他光潔的身軀,葉少思舒服地長嘆一聲,望着周圍升騰起的飄飄白霧,心底升騰起一種滿足的成就感,又忍不住将身體往內埋深了幾分。
賀長風在一裏開外的空地處練了一會兒劍,覺得今日不甚在狀态,便換成自己用慣的雙刀,随意玩了一陣,用刀鋒在地上劃下一道道完美的圓圈。
他心不在焉地坐在石凳上,折了根樹枝,內氣催發,将樹枝頂部削尖,在沙地上恣意塗寫起來。字跡形如蝌蚪扭扭曲曲,顯然并非漢字。
不過若是精通胡語的人在場,定會大吃一驚——他在地上随手塗寫的內容,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內中包含了他所使這套刀法,更有其師不傳的心法口訣,融彙西域、中原武學之長,足見始創者之大智慧。
他這般塗寫了一會,竟是将自身見解亦逐一寫出,有諸多批駁之處,言下之意竟是不屑此套武功:“西域刀法與中原刀法不适合并行;西域刀法粗犷剛勁,才是正道;這種哄弄小孩子的東西只有千白鶴才會相信”雲雲。
一盞茶後,賀長風縱身而起,将沙地再次抹平,将雙刀扔至一旁,回到山間居所:“喂,中原人,你洗完了沒有?”
客房裏沒有人回應,賀長風只當他可能還在打水,頗為頭疼地繞過此間,轉向東堂廚房所在——那少爺這麽久了居然都沒打完水?算了算了,別指望他能燒火了,自己好人做到底得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無比震驚,二十餘年來,他從來未見過這麽具有震撼性的畫面:一推開門,白煙彌漫,他鼻子本就敏感,這一下嗆得他連連打噴嚏,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賀長風以袍袖掩住口鼻,踉跄着騰身到窗柩處,迅速砸開木窗,讓煙霧沿着風口吹去。
他終于能稍微将眼睛睜開一條縫,更是吓了一跳,只見竈膛裏尚餘一把幹柴,正在熊熊燃燒,跳動的火苗歡快地撲倒附近的鍋碗上,眼看就要引發大火了。
賀長風極快地提了水桶,簡直用盡了平生力氣飛奔到河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照着火澆了下去,直到火勢熄滅,才筋疲力盡地呼出一口氣。
武林盟的人都是如此之蠢笨嗎?
賀長風按按額角,跳動的青筋彰顯出他此刻想将葉律之按在地上狠狠打一頓,讓他好好嘗點苦頭。這間房子他住了這麽久都好好的,讓對方生了一次火,差點連廚房都不保!
“葉律之,你做了錯事趕快出來認錯?”賀長風冰冷地喊着他的名字,雙手一推将房門打開,暴怒道:“你快滾出來吧。”
室內之人沒有作聲,賀長風一進去,便看到他閉着眼睛躺在浴桶裏,睫毛低垂,面色似與往昔有所不同。
他憤怒地上前,打算将人從浴桶中拎出來,誰知道甫一擰住對方胸口,便覺不對,這人身體怎麽這麽冰?
他将手探入桶內,暗叫一聲不好,急掐葉少思人中,心道,“熱水都變涼許久了,他卻一動不動躺在這裏,難不成竟是閉氣了?”
說來也是葉少思倒楣,他平時衣食住行都是有侍女幫忙,在牢裏亦是如此。在賀長風這裏,都必須自食其力,葉少思不知室內需要通氣,也未開窗,躺在浴桶裏睡了過去,偏偏又撞上化情香發作,渾身熱氣凝固,散在鼻尖無法散去,在睡夢中又無知無覺。不久,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幸而賀長風誤打誤撞闖入,要不然今日他便折戟于此了。
賀長風見他半晌都未醒,心內如焚,直通通燒到腦子裏去,一時情急,叫道:“葉律之!葉律之!”聲音急促間,不免手忙腳亂,攪得桶內水波翻動,濺了一身水痕。
這招卻真的有效果,葉少思的黑睫輕輕一顫,微弱地發出幾聲鼻息,出氣大于進氣,奄奄一息地微喘着,面容煞白,眉眼間一片死氣沉沉。
看到人救過來了,賀長風這才将懸起的心放下,卻發現自己手心濕冷,數十年都平靜無比的心竟然跳如擂鼓。
過不多時,葉少思終于睜開眼睛,見是賀長風,明明虛弱還死不服軟,嘴硬道:“哦,是你啊。我還不用你來收屍,咳咳……”
他一邊喘,一邊窺到賀長風陰沉臉色,心下發虛,道:“不過謝謝你又救我一次。”
葉少思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越戳賀長風痛腳,自己就越痛快。明知接下來他可能沒什麽好果子吃,但他就是吃準賀長風不會真得對他做出什麽來,故意仗着這一點,和他置氣。
賀長風恨得牙癢,從牙縫裏一個詞一個詞往出擠:“你,別,太過分。”
葉少思斜斜地沖着他揚起眼角,躺在浴桶裏懶洋洋地小憩:“你和千白鶴都一樣,處處為難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他這無心一提,簡直是點燃了火藥桶,賀長風怒不可遏,他平生最讨厭千白鶴這類人,這時竟已然被劃為他最不屑的一類人,頓時眼底神色一暗,煥出幽深碧藍的亮光,像只狼一樣緊緊鎖住葉少思的身體,道:“誰和她是一家人?!”
“既然你覺得我為難你,那我就為難你一次。”
說着,便跨身擠進浴桶裏,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将葉少思按到不甚平整的浴桶邊緣,怒氣橫生,惡狠狠地盯着他:“葉律之,這是你自找的。”
“不……不要!”葉少思驚惶地叫喊一聲,抗拒他的來臨,“你幹什麽?快放開我!”
他拼盡全力撐開手臂圈出一個保護自己的空間,手足無措地辯解道:“……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并沒有…”
“沒有?嘴這麽欠,是誰教你的?你父母沒教你中原禮儀?我們西域人雖民風開放,可從來不似你這般尖酸刻薄。”
他愈是辯解,賀長風愈發覺得他是強詞奪理,忿恨地一口叼住他的喉結,又是舔又是咬,像一頭真正地野獸一樣,發出粗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