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峰回3

千白鶴鞭子繞回腕上,毫不在意地撫摸腰側傷口,對賀長風冷笑道:“看夠了沒有?”

賀長風并未負劍,目光流動,閑然飛躍于屋頂,穩穩坐在磚瓦之上:“從這裏眺望日月山,風景正好。”

無情嶺上日光下斜,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人影,院牆處花樹叢繞,翠白兩色交相輝映,熏風染滿綠意。

千白鶴卻是一上山來,就發覺了他的異樣。賀長風還是那個賀長風,可第一刻的直覺在內心深處告訴她:一定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她适才與風滌塵打鬥,已暗中窺視院中構造,并無任何異常。可越是這樣平常,越是古怪。

千白鶴複又笑了起來,甜美的臉龐如同綻放的玫瑰,令人心馳神眩,卻藏滿了冰冷的花刺,盈盈雙眼不懷好意地一掃緊閉的房門,高聲道:“就是這裏罷!”

聲音炸開的同一秒,她身形閃動,如同一只極快的白鳥,直接破開房門撞了進去!

賀長風反應極快,登時以內力在房頂擊開一個洞,墜落而下。

千白鶴認定其中定有貓膩,在他還來不及纏住她的時候,九天仙子般的身姿一晃,鞭子怒卷,照着那間客房而去!

師門建築構造形制,大都大同小異。更何況賀長風獨居于此,幾乎不用什麽奇門遁甲的機關術,所設置的暗示機關也極為簡陋,聰明如千白鶴,一對火眼明慧如炬,登時就明曉何處才是破綻。

賀長風雙手已經追上了她,內力如虹,排山倒海地貼近她的背後。而此刻鞭子指的,卻是機關所在,人力所限,再回撤護住自身早就來不及!

她暗叫不妙,卻又不肯放棄,手中長鞭一甩,擊中地面,同時後心一陣劇痛襲來,當即支撐不住,重重掉下地面。

機關在此時打開,露出底下的暗室。

千白鶴順着梯子,頓時沉沉滾了下去,拖出一道慘烈的血痕,唇邊一抹血紅,襯着紙白的面色。

她實實在在受下了賀長風飽含內力的一掌,身上雖未皮開肉綻,但胸內氣海翻騰,幾乎被他擊碎經脈,積滿了淤血。

可她卻也借着稀疏的日光,看到了一個靠在牆邊,眉眼溫淡如昔的一個人:——那個人黑發淨用根金色帶子紮起,正中綴着粒圓潤珍珠,端端正正地穿着一領黑衣,那勁衣大抵不是他自己的,領口部分空蕩蕩的,灌進去不少風來。

她雖懷疑過賀長風帶走了葉少思,卻從未想過賀長風竟敢如斯大膽,直接将人養在居所之內。

這樣一個質子對武林盟确實不算什麽,但葉少思分明是她走眼抓錯人,被風滌塵譏笑的的罪證,分明就該被她玩弄于掌心之上,分明就該受盡千刀萬剮毫無尊嚴地被她踐踏。

可此時,他完完整整地坐在這裏,渾身上下沒有少一點皮毛,甚至還穿着精致的衣裳,打量着狼狽的她。

扭曲的不甘和病态的憤恨如一只十八爪的蜈蚣,瘋狂齧咬她的骨肉,讓她恨得幾乎捏碎了手骨。

千白鶴恨意十足地看着他,美而猙獰的臉幾乎扭曲變形,尖叫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好久不見。”葉少思朝她遙遙一點頭,慢條斯理地整理鬓角的發絲,“被你發現了啊。”

千白鶴猛然轉頭,眼睛裏射出無數把寒芒抖動的利刃,聲帶若風爐般喑啞嘶扯:“賀長風!居然是你将他藏在這裏!”

她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波斯語,顯然是氣急敗壞。

賀長風堵在她身後,遮住了從暗室入口灑下的光,回敬道:“不敢比你。這人本來就歸我處置,現在在我這裏有什麽可稀奇的。”

千白鶴眼前一花,驚惶叫道:“是你讓我處置他,別弄死他的!”

她這句話換成了中原話,眼角餘光瞥向葉少思。葉少思聽得分明,輕眨眼睛,啼笑皆非地點頭:“繼續呀。”

她便繼續道:“…賀長風道随便讓我處罰,從你嘴裏套出情報,但不要把你殺死。他才是你該恨的人!”

她背後冷汗重重落下,驚疑不定地轉起眼珠,小指幾不可查地一抖。

葉少思嘴角扯出一個小小的弧度,似翹非翹:“他說別讓你弄死我,可沒說,讓我連死都不如。事到臨頭,你這時候提此時,想離間我們,怕是太晚了吧?”

千白鶴牙齒咬得咯咯響,卻說不出來一句話。

賀長風皺眉:“教規有令,本門不得自相殘殺。當然指的是在門內不得互相出手,無情嶺亦算門內,因此我不殺你。”

“而且,你若在我無情嶺消失,任誰都知道,是我下的殺手,我還不至于如此蠢。”

賀長風早料到雖放過她,她卻未必甘願吃暗虧,随即話鋒一轉:“但我知道饒了你,你一出此門,便會立刻将此事暴露。所以,你得先服下這粒‘塞姑’,這樣我們就算扯平。”

千白鶴還未來得及反應,口唇已被他強行掰開,彈入一枚朱紅丹丸,正是賀長風所持毒.藥“塞姑”。

丹丸既已入肚,千白鶴眼中恨意更甚,指着葉少思尖聲罵道:“賀長風!你養虎為患,遲早會後悔的!!”

賀長風面不改色,風輕雲淡道:“我心甘情願,哪有後悔一說?阿依敏罕,還是想想怎麽打敗風滌塵罷,你這麽惜命,可別被他殺了。”

“不,我不服……!”她大叫一聲:“那麽多的化情香,他怎麽會好端端做在這裏?不可能……”千白鶴口中喃喃,突然明白了什麽,甩頭看向穿戴整齊的葉少思,狂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哈哈哈!賀長風,你不可一世……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張到幾時!”

賀長風站在她身後,百思不得其解,冷冷道:“什麽這個如此、那個如此的,你又胡亂說些什麽?”

千白鶴俏俏地綻開一個獰惡的笑:“哈哈哈哈!你自然不懂……我等着你後悔的那一天!”

她聲音漸歇,竟是一時之間太過欣喜,笑得氣息難以支撐,暈了過去。

葉少思見她慘況,眼中火苗跳躍,體內的濁氣好似化去許多,輕松得四肢百骸都飄了起來。

他本該歡喜得炸開的,可他卻沒有。

他的心口沉甸甸地如壓了一塊巨石,一點也沒有預想中的快活。相反,那處還在隐隐跳動,像是極為疼痛的樣子,一下一下,慢慢地、略帶遲鈍地跳着。

這股感覺是什麽呢?幾乎讓他想要落淚,又酸又痛。

不知過了多久,賀長風已悄然處理完畢,帶着一絲疑惑的深藍雙目停留在他的臉上,有些好奇地問道:“你怎麽看上去沒想象的高興?不開心麽?不開心我可以再教你寫最簡單的西域文字。”

葉少思擡起頭,三魂七魄好似都直直撞進了那雙如海的眼睛裏,一時蕩出無數光華,如碎月的倒影。

他略微有些緊張地,壓低聲音、極低極低地說:“沒有…我……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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