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隕星

葉少思無可奈何地裹在大袍之中,蹲在篝火旁。火舌明豔,照得他臉龐都發出淡淡的光。他忖思着七日後的那壇酒,心頭迷茫。

賀長風卻早早就躺在他身邊睡着了,臉上一派毫無防備的神情。若這個時候殺他……

葉少思手指無法自控地觸碰到他的喉結,只一下,就如被蠍子蟄了手似的飛速閃後,指尖作顫,從手掌到肘部不猶一冷,一顆心甸甸地沉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湊着看了好一會,對着火焰出神,不知到幾更天,滿腹心事地睡着了。

七日的時間過得甚快,葉少思如約地等着賀長風歸來。

其時月上中天,冷月如霜,花樹早已顯露衰敗頹象,簌簌鋪了一地白茫茫殘瓣,倒似被打濕的桂花。他左等右等,石桌上飯菜已涼了兩次,依舊不見那個人影回來。

賀長風遇到什麽不測了?這件事那麽棘手?

不可能的!

心底深處一個聲音傳來。

他又等了許久,卻明白賀長風今日也許不回來了,意興闌珊地收拾了所備飯菜,打算就寝而眠。

收拾到一半,突然遠遠一陣破空之聲,在風聲中尤其引人注目。

葉少思走進院內,只見月光下,賀長風一身黑衣,面色微白地立在花樹之下,懷中抱着一個棕色瓷壇。

賀長風走到桌旁,邀他坐下,指蓋輕叩封口,濃烈馥郁的酒香随即飄散在小小院落,葉少思精神了三分,喜滋滋道:“好酒!”

賀長風很勉強地笑了一下,被照得慘白的臉揚起,一只手放在桌下,另一只手端起酒盞,豪飲一口:“确實好酒。又烈又辣,喝下去大概會醉個半日。”

葉少思如月光般清澈的眼睛轉了轉,拿過另一只碗,一飲而盡。他灌得有些快,便有許多辛烈酒液自唇邊溢出,沿着優美的下巴弧線滑落:“多謝。雖然不算上佳,但總可一醉解千愁。”

他喝了酒,話匣子就打開了,手支着下颔,一口一口與賀長風對飲:“…嗝!你回來得晚了……好喝、好喝!”

“我更愛桂花酒,梅子酒也很好……唔!”

葉少爺喝得快且疾,面色坨紅,醉醺醺地說了許多話,頭趴在桌子上,顯然不能再喝了,嘴裏卻還叫道:“酒!喝酒!”

酒量這麽小,還這般逞強。

賀長風拍開他的手,自己将酒壇抱了過去,盡數喝了。

葉少思腹中卻猶有一把燒紅的刀子,攪來攪去,頭痛欲裂地站起身要往回走,一個趔趄,登時摔倒,幸得賀長風有力的臂膀一撈,将他扶起來了。

他倒在賀長風胳膊內,尚不老實,嘟囔道:“我沒盡興。”

賀長風長眉一橫,皺着額頭道:“你喝醉了。”

“嗯。”葉少思滿臉懵懂地點頭,額頭被自己搓得紅通通的似剛出浴般,跌跌撞撞地要往房內走。

賀長風看他步伐淩亂,擔心他磕得頭破血流,只好攙着他:“葉律之,你說好飲酒,這樣就玩了麽。”

葉少思自然沒有回答,好不容易才進了房,醉眼迷離地看着他:“賀、賀、賀長風。”

賀長風被他一叫,背影便停在原地:“何事?”

葉少思向他勾了勾手,賀長風以為他有什麽話要說,走到床榻旁:“有什麽話非要這麽近說麽?”

葉少思笑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地笑,眼淚都要出來了:“哈哈哈,你真像狼狗!”

賀長風低着頭,葉少思的睫毛似乎眨了眨,眼睛無辜地望着他,臉上陡然閃過一絲壞笑,張嘴咬住他的手腕,牙齒深深嵌入血肉之內。

這一下太快了,賀長風沒反應過來,待下意識捂着左手時,腕間已被多出數個齒洞,絲絲血液粘在上面。他瞪了葉少思一眼,不悅地道:“葉律之,你才是狗吧!”

葉少思迷迷糊糊地對着他:“我餓。”

“餓了也不能咬人!”

葉少思鬧起別扭,不滿道:“還不都是你來那麽晚,飯菜都涼了,害得我全倒了,你賠我!”

賀長風胸膛處緩緩升起難以言狀的酸澀,親了親他的眼睛:“是我不好,這麽罷,我把自己賠給你一天,如何?”

葉少思以為他開玩笑,扯了個笑,驚訝地道:“把你自己賠給我?怎麽賠?”

“……自然是居于你身下承歡。你想怎樣就怎樣,随便你,絕對不後悔。”他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仿佛豁出去了,解開頭發,道:“賀長風願為你屈膝。”

剎那間,葉少思酒意醒了三分,精氣聚于眼底,道:“真的?”

賀長風點頭:“說到做到,來吧。”說着,解了黑衣,撲着他倒在床榻之上,一時癡了般望着他秋水雙眼,心下怔然黯淡道:“……原來,我為他,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他在教內權勢數一數二,地位尊貴,頂着“賀那”這個崇高稱號,只有被阿谀奉承、前呼後擁的份兒,誰曾敢想過讓他躺在身下做那種事?

開弓沒有回頭箭的道理,他都知道,可他……心甘情願。

葉少思衣物業已被他脫落,在燭影下舔了舔唇角,喉結一噎,低低道:“你不覺得恥辱麽?”

“賀長風求之不得。”賀長風眼神堅毅,瞬時撞入他的瞳內,好似兩人的三魂七魄都盡數攪在一起。

他昂起頭,斬釘截鐵般,輕輕道:“九死不悔。”

葉少思哈哈一笑,鼻尖都紅得像是長了凍瘡:“賀長風……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竟還會說這幾句中原話麽。”

賀長風颔線甚是漂亮,若仔細看一番,确實能看出幾分西域人的影子。葉少思騎在他身上,跪在他張開的雙腿間,擰了擰他光滑的下巴。

這動作大膽放肆之極,若放在旁人身上…若放在旁人身上……

自己非要一掌拍得對方腦漿迸裂才好!

可對方若是葉律之呢,這一掌他會拍下去麽?

賀長風想了不過短短數息,倏忽明白了甚麽——只因這人是葉律之啊!

他若願意,別說一次;十次百次又如何?

賀長風心髒一跳,那股熟悉卻無法宣諸于口的情感好像慢慢溫暖了整個身軀,靜靜淌在血液裏奔走。他焦急地動了動嘴唇,卻顫抖得不成聲音:“…葉、葉律之!”

說不出來…說不出來…說不出來!怎麽回事!

賀長風痛苦地呻吟一聲,眉發盡被汗打濕了。

葉少思已經取出香膏,正打算撮在賀長風緊閉的穴口,鼻尖底下忽地飄來一股濃烈的新鮮血腥之氣,擡頭一看,但見他腰間梅花印記附近裂開一道甚長傷口。那傷口顯然是近日剛有的,連包紮都未曾,就這麽再度裂開。

原來賀長風在來時便已受了傷,加之心神激蕩下身體不自覺繃緊,氣血又在胸口翻滾,登時腰間新傷大意之下掙紮而裂,流出鮮血。

怪不得他來時,臉色這般蒼白……

葉少思一陣眩暈,哆嗦着嘴唇。吸吮那朵梅花,輕輕舔着他矯健腰身,懊悔道:“對不起……”

賀長風忍痛悶哼一聲,咬牙間冷汗直掉,兀自逞強:“不礙事,你快些罷!”

他傷口不算深,但這麽長一道,一定很疼。不知遇上了什麽兇險事,才會這樣!

葉少思幾乎後悔了,可他還是移開眼睛,反而将香膏抹在自己穴內,淺淺抽插幾下後,對準賀長風情欲高昂的性器,盡數坐了下去。

賀長風驟然眼睛轉為幽藍,深不見底。他仰着頭,艱難道:“…你…該…”

“我知道,”葉少思打斷他,嘆息道:“便宜你了。”

他這次完全掌握了主動權,身體起伏吞吐,既得了樂趣,又讓賀長風不至于牽動傷口。

他稔熟地跨在賀長風身上,眼角春情彌漫,腦海中的快感亦是一浪高過一浪,婉轉喘息着,幾乎口中發出不住地媚叫。

一個男人的叫聲這般媚,本該令人厭煩;可若放在葉少思身上,反倒襯得他一副君子相,醉倒桃花前的十足風情,好像本該就這樣似的。

葉少思攀折着他的肩膀,嘴裏仔細聽還能聽到些不成句的破碎片段:“…賀長風…我…我…”

他意亂神迷地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甚麽,揪緊賀長風的身軀,“啊”地一聲,射到了賀長風的腹部,軟綿綿地顫抖着手,差點滑下榻。

賀長風坐起身,脊背挺得筆直,肌骨勻稱的身軀布滿汗水,葉少思身子淩空地半站在他眼前,臉上帶淚,大口呼呼喘氣。

賀長風埋頭,溫暖的口腔包裹了那根陽具,深深吸嘬起來,一頭黑發淩亂地披在身後。

賀長風居然在為他……!

這個認知讓葉少思又一次脹大了陽具,下身一跳一晃,登時眼前炸開,又一次射了出來。

賀長風盡心盡力地用口服侍着他,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品,小心無比。

葉少思抓緊了他的胸膛,兩人身上全紅了,像是剛蒸出來的蝦子,豔麗非常。

賀長風累極地躺下,葉少思放開手腳,穴口再次吸着他的性器,不願放開,索性又欺身挺了上去,入得深了,發出一聲長長的婉轉低吟,內壁幾乎融化般地黏住賀長風的龜頭,痙攣地抽搐着。

賀長風見他臉上春潮泛濫,知他爽得不行了,陽具被收縮的肉穴一夾,射出的精液立即與後穴內的腸液攪在一起,咕咕水聲纏綿而淫靡地響動,幾乎快将葉少思的肚子都填滿了。

就在那時,葉少思的手細微一動,一道燦爛如輝的亮光閃起,霎時鑽過他的手臂,登時沒入胸膛!

賀長風瞳孔驟然劇烈地收縮,幾欲渙散!

那道如彗星拖尾般的光芒,插進了他的左胸!

葉少思神情一冷,情欲頓時從眼底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靜到可怕的眼神。

他低頭,高傲地看着賀長風。

——一把明晃晃的、如秋水般凜冽的小巧匕首,已有一半紮在賀長風皮肉之內,閃耀着慘白的光。

賀長風嘴唇發白,無聲地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口血湧上他的喉嚨,他已是滿嘴腥血。

葉少思像是洞察了他的想法,伸出兩根手指,作弄地挑起他的下颔,哂笑道:“你想問我為什麽?”

他的眼神一分分深了起來,漆黑如夜色:“你真以為,我對你是真心?呵!!”

他冷冷地擰緊對方的脖頸,一字一句,堅定不移道:“賀長風,你第一次那般對我,真以為我會淡然置之麽?”

賀長風面色慘白,腰間一抹桃花在燭影下似在舒展花瓣,仔細看,是他自己的身體在不住格格顫抖。

葉少思的話如噩夢,如利刃般,一刀一刀,連綿不斷地捅進了心髒——

“賀長風,若不用這種方法,你怎麽放下戒備?又怎麽能讓我得手呢?”

賀長風腦海裏一片空白,心仿佛已經死了一般,眼睛裏空蕩蕩的。他受傷般地終于抖着開了口:“你什麽時候……開始的?”

葉少思溫潤的臉上露出幾分可怖的猙獰:“早就開始了。從我決定的第一天。斬月劍法、合歡心經、還有千白鶴一事,都是我刻意為之。我注意你腰間時常佩着一把匕首,便開始計劃了。方才趁你不備假意滑下床,只是為了拿到它,然後殺了你!這招你熟悉得很吧,正是能克制你的隕星刀其中一式!”

賀長風眼尾竟似緩緩湛出幾滴眼淚,他灰敗地擡動發白的手指,不抱希望地問:“那……你對我可有哪怕一分的真心?”

“不曾。”冷酷的聲音從天外傳來,賀長風覺得眼前天旋地轉,耳膜鼓痛,心髒如被亂麻纏住,痛得十指連心,皺緊眉心。他心底一個聲音大喊着:不要聽他胡言亂語,這是夢,是假的!不要聽!不要聽!

可他還是聽到了葉少思的冰冷話語,刻骨銘心:“我對你,從來都沒有過一分一毫、一絲一粒的真心。我自第一次被迫和你那樣,早就想一刀殺了你!賀長風,你該醒醒了,好好看着自己是怎麽死的。”

他話一畢,賀長風心中的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哇地一聲嘔出許多鮮血,灑在胸前,點點如綻放雪地中的傲骨紅梅,凄豔無比。

葉少思心下一怯,擔心他又暗有動作,手下慌亂間不自覺加強了力道,匕首更陷入了一分,撕裂骨肉的聲音異常分明。

風無聲吹過,燭影幢幢。

誰知道賀長風只是“哈哈哈”地大笑數聲,嘴角一縷鮮血順着臉龐弧線如注流下。神情癡狂颠倒,如同羅剎惡鬼般不成人樣,嘶啞着聲音道:“哈哈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好得很!”

一連說了數個“好得很”,賀長風一口氣提不上來,口中鮮血噴出,直嘔得連心,都吐出來了。

胸膛處分明都空了,為何如此之痛?

師父,你快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啊!……好痛,痛得快死了。

賀長風癫狂地咬緊了牙,咯咯作響,血跡絲絲而下:“葉律之……你當真心狠,不夠深,再捅深點。”

葉少思聽他說自己心狠,不禁一怒,道:“賀長風!心狠的是你。”

他怒不可遏地一件一件數着賀長風的罪行。

“八年前的十一月,你一刀殺死一個判教者和一位無辜孩童,只因後者吵鬧不休,令你心煩;三年前,師父命你下山辦事,于是你就殺了那個小門派的所有反抗者,活活将人燒死…”

“你為一己之利,濫殺無辜;又因個人好惡,随意大開殺戒。你倒是說,誰的心更狠!”

葉少思惡狠狠地尖叫出聲,咬着牙根錐心泣血地問:“誰的心更狠?!你強迫于我,還想将我的心染黑!——你能給我一顆幹淨的心麽?”

賀長風仰頭無力地看着他,思及往日種種情形,心中惘然道:“原來我……在他心中竟然這樣麽?”

葉少思見他默然不語,正準備撒手便走,突然看到賀長風臉上怔怔落下兩行清淚。

他哭了,沙啞着道:“葉律之,你不是要我的心麽,我給你!”

說着,胸膛向上一送,匕首深深紮入心髒,只餘刀柄未曾沒入!

葉少思手一軟,竟不敢再看一眼,冷峻神情霎那間裂開。

賀長風捉着他的手,提起刀柄,狠狠拔出!鮮血登時飛濺,噴湧而出,直射到腰間桃花處,竟如桃花染血一般,妖冶而凄涼。

他這一系列動作下來,力氣已經再無,氣若游絲,眼見是活不成了。

葉少思的心亦一分分涼了下去。他胡亂地穿了衣服,拿起牆角放着的那把賀長風贈他的劍,後穴裏的白灼斷續流出,此刻卻也顧不得了。

他提着劍,也不知道賀長風是否聽到,冷靜地對他道:“我走了,此生不再見。”

賀長風無力地牽了一下嘴角,甚麽話都沒有說。

他的心,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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