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汴陽驚變
沙漠胡塵起,關山烽燧驚。
大漠風沙揚揚,日頭如火球般挂于蒼穹之上,燒得撲面而來的塵沙都散發着焦灼的味道。
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黃色流沙之內,隐隐走來一道人影,身披一件道袍,背負長劍,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他前腳剛踏出的腳印,立刻就被風推來的沙抹平了。
無人知道這道士是怎麽從沙漠裏穿過來的,他道袍破破爛爛,沾滿血跡,胸前更是被刺穿了一個洞,觸目驚心。他曾有過駱駝,但大漠水源在這炎炎烈日下早已幹涸,無水可飲,他只得殺了那匹小駱駝,飲血解渴。
所幸,他走了出來,已可看到前方的西域小鎮。
那道人生得一副端莊隽秀的相貌,脫下靴子,在城門前倒掉了滿滿的沙子,微微一笑,說得竟是一口十分流利的胡語:“我是之前出城的道士,現在沿原路返回。”他自懷中掏出一份通關文牒,那守城士兵看了半晌,“原來是鐵道長。”心下再無疑慮,開了城門。
鐵道長漆黑眼珠一轉,清秀俊雅的面容不由露出幾分疲憊。他走到客棧處,拿出身上的銅板,換了一間房,幾乎是立即倒在床榻上。
這道士不是別人,正是喬裝後的葉少思。他那日是夜從飛星教逃出,本該已打草驚蛇,誰知卻無人追殺,也漸漸放下戒備,一時大意,竟被一個姓鐵的道人追蹤。那鐵道人見他背上所負之劍,貪戀之心頓起,便于大漠內意圖謀財害命,被他反以斬月劍法殺死。
葉少思将二人衣服調換,帶走了道人所持之文牒,一路大搖大擺走出沙漠中的諸個城鎮,此鎮,乃是關內最後一座城池。待一回中原,鳥躍長空,更是不會被人察覺。
葉少思擔心夜長夢多,也不敢多在城內落腳,一路風餐露宿披星戴月,都未曾好好沐浴過,現下終于能歇一口氣,迫不及待讓小二打了熱水過來。
他泡在浴桶中,低下眼睫,慢慢揉着頭發,覺得這半年,簡直就是大夢一場。
第二日,葉少思便上了路,一路遠遠出關,頭也不回,直入中原。
他于二旬後到了汴陽城,其時已近中秋佳節,各家各戶早挂起了花燈,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三秋桂子,清香撲鼻。
守城城主一看到他,驚叫道:“是葉公子回來了!!”
葉少思颔首而笑,嘴角春風溫煦,當年粉頭白臉的纨绔習氣半點也無了:“諸位辛苦。勞煩通報父親,說不肖子葉律之願領家法。”
葉雲奇本以為他早就死在無名角落,如今竟見兒子“死而複生”,心下狂喜,拉着葉夫人于大堂內泣涕漣漣:“律之,你這半年究竟到了何處?我與林兄……遍尋不得啊!”
葉少思面容平靜,道袍衣領處刺着的一枝臘梅綻放,襯得他神色裏竟也多了幾分脫俗于世的味道,眼光淡淡:“父親,母親,我當日不幸遭虜,是去了關外西域。”他将那日被千白鶴抓走的情形細細道來,聽得葉夫人連連抹着眼淚,梗咽道:“吾兒命苦啊!”
葉少思話鋒一轉,将中途事都一筆帶過:“既來之則安之。我見他們不敢輕易殺我。便忍辱負重,趁其不備,逃了出來。”他将中途所發生的事僅僅用“忍辱負重”四字輕描淡寫,隐去了事情。可發生的事那麽多,豈是四個字就能概括的?
葉城主知其中必有他不願提及的內情,先問道:“律之,你沒被他們折磨罷?”
“沒有。”葉少思料到父親會這般問,腦中早已對答如流:“他們忌憚孩兒身份,故而不敢造次。我将計就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盜取了許多西域秘辛。”
葉雲奇還待再問,卻被葉夫人在底下偷偷牽了下袖子,随即會意,悄悄擡眼看向葉夫人,果然見葉夫人眼底波光流轉。他二人向來夫妻同心,葉雲奇察覺不對,不禁神情微凝,道:“律之想必累了,先歇息,我陪母親出去一下,再來與你詳談。”
葉律之自然答應,便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們。
轉出大堂,葉夫人扯着葉雲奇至一處偏僻角落,細聲道:“我剛才看到……”
葉雲奇不解,問她:“你對我使的眼色是什麽意思?我并未發現異常啊。”
葉夫人眼眶愀然微紅,眼淚已撲怵怵掉落,道:“都說當娘的要比當爹的細心許多。我是當娘的,怎麽能不關心自己兒子的一舉一動?只有你這樣的粗蠻漢子,才會看不出來!”
葉雲奇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道:“究竟發生了何事?”
葉夫人肝腸寸斷:“你難道沒看到麽?可憐的律之吾兒,右手腕下七寸處,還有許多未褪盡的傷痕,分明是……分明是……”
她連連哭泣,道:“分明是被男子……!”卻是泣不成聲,未完的半截話語盡數吞進肚子裏,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原來葉少思在于賀長風歡好時,曾被情動的賀長風咬傷,是以在那日逃脫前,眦睚必報的他回給賀長風手腕數個咬洞。他本人小心翼翼一路掩飾,況且那咬痕裹在袖子深處,一般也無人看到,更不會料到,母親居然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猜到了怎麽回事。
葉雲奇一怔,之後面色微白:“你是說,男子與男子還可以……律之真的受了委屈?”
葉夫人小聲地用帕子擦拭眼眶,道:“當娘的最懂孩子。你且去問一下他。”
葉雲奇嘆了一聲:“唉……夫人莫急,我這就去問他。”
他喊道:“律之!律之!”聲音急且促,葉少思聽了,走出大堂,循着聲音好一會才找到兩人,見母親紅着眼睛,不禁狐疑:“母親,怎麽了?”
葉雲奇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住他,撩開他右手袖子,葉少思啊地一聲,連忙還手,可為時已晚,誰都看見,他小臂中間,數個被咬傷後愈合的傷疤。
他的父親勃然大怒,臉色鐵青,啪地一掌打在他臉上,響亮的耳光聲響起:“孽子!孽子!你…你……”
葉少思被他打得偏了頭,臉上紅彤彤浮出五道指印,他蒼白地道:“爹!你怎麽了!”
夫人已哭了出來:“律之,你告訴我和你爹爹。你是不是和男子……這疤,到底是不是他留下的!”
葉少思緊緊捂住右臂,身體一僵,臉色不自然地變了色。見他這般,葉夫人更是篤定了心中所想,滿眼發暈:“律之!”
他仰起頭,臉上血色退成雪白,眸子裏那點光芒瞬間化作一片冰冷的死氣,顫抖着道:“母親…”
葉雲奇威嚴的面孔近在眼前,陌生而可怖:“是誰!你将那些賊人殺了沒有!”
葉少思不知是何種心情,渾身骨頭咯咯作響,牙齒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打了個冷戰,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殺死教內七人,令牌就在行囊之內……”
葉雲奇道:“那個将你囚禁的人呢?你可有殺了他!”
因他之前說過,擄走他的人是個姑娘,葉雲奇便認為,在教內強迫長子承歡的人,定将他囚禁了起來。
葉雲奇年輕時脾氣就火爆,多年來只因掌管城主之位,才和顏悅色些許。現時竟隐隐有了年少時的那種戾氣,周身上下都籠罩着一層極為可怕的陰雲。
賀長風…父親在說賀長風。
那個人,渾身都濺着血,一點神采也沒有了…匕首紮得那樣深,他之前又受過傷,失血這麽多……
葉少思左胸處某個東西一跳,仿佛要從肋骨之間破肉鑽出,脹痛一點點侵襲着身軀。他臉色相當煞白,聲音虛弱,似是勾着魂魄般,一字一字:“他的心都被刺碎了。連他的心都挖了,怎麽可能不死?”
他說,斬月劍法不是那樣使的;他說,這把劍送你;他說,屈膝未嘗不可;他說,九死不悔;他說,“葉律之,你不是要我的心麽,我給你!”,他說,将心都給了自己;他說……
賀長風說過的話一段段在腦海中回放,到最後化作一句無聲的哭泣,一聲瀕死的嗚咽。
葉少思手指成拳,指甲劃破掌心,深深刺入掌內,流出細小的血絲。
原來指甲刺進手掌都這麽痛……那刺進心髒呢?怕是要痛死了吧!自己的報複,是不是太過了?……賀長風除了那一次,再也沒傷害過他了吧?他怎麽可如小人一般,十倍奉還?
他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轉,仿佛天都塌下來了,視野前潰不成軍地陣陣發黑。
葉雲奇聽他這般說,面色稍霁,欣慰道:“這才是葉家的子孫。堂堂男子,怎可屈居人下!這邪教魔頭,人人當而誅之。”
魔頭?賀長風,是魔頭?
葉少思渾渾噩噩,頭疼欲裂,心也跳得快要炸了,勉力道:“父親,我……我剛自西域回到汴陽,有點水土不服,先去睡一會。”
他幾乎是逃之夭夭,踉跄地回到了熟悉的卧房內。他倒在床榻前,身子都埋進被子裏,頭朝下壓住枕頭,倉促地無聲呼吸,累得什麽也不願再去想,什麽話都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