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斷劍4

時辰掐得剛剛好,賀長風手中持劍,遠遠就看到風滌塵、千白鶴将火油潑到帳上點燃了。

火焰一起,三人立即如之前所約般,齊齊騰起。

賀長風欲向東北處一角地圖所示的缺口突出,他照着那個方向奔去,身後卻忽地一聲,焰火破空,在後方天空中炸開,頓時照亮了整個蒼穹。

他也借此看清了背後冰原重重大帳中所傳的異動。

現在卻不是輪值交接的時辰!

可他卻無路可退,若退,今日絕無生還之可能;若進,或許還能有一條退路。

這大抵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他後背出了密密麻麻一層冷汗,頓時意識到自己被擺了一道——

是那張輪值表和地形圖有詐!

糧草處的火光驟然滅了,看來對方早就有防備,預料到今日他們回來突襲。

反觀千白鶴那邊,卻早已突出重圍。

該死!

賀長風漠然地向東北倏忽掠去,一頭埋進缺口處。

此冰谷四周都是冰崖,下面亦是連着厚厚的冰層。直接滑下去,未嘗不可。

他既然已經閃出東北缺口,立即反手,劍氣縱橫,削下旁邊一個翹起的冰塊,暫時堵了一堵。自冰崖上一躍而下。

劍身插入冰層,墜勢一緩,極速的降落中,劃出一道道刺眼的火花,極厚的冰層上被刻出深深的白痕。

賀長風還未站穩身子,背後箭風頓起。他下意識一件劈過去,立即被一陣令人喘不過氣的劍風圍住。

面前的中年男子,內裏一身樸素長袍,外罩一頂華貴大氅,起勢烈極,背後還跟着一小隊弓箭手。

他心知已絕無退後,便大笑道:“有什麽就快來罷!”

葉雲奇見得他容貌,不禁微怔,随即反應過來,劍鋒凜冽,出手即是使得駕輕就熟的清風減法。

這其中的身型步法,自然與葉少思如出一轍。

賀長風一驚:“你是誰?”

葉雲奇以為他是故意惹自己分心,聞而不答,下了一個手勢,頓時亂箭齊飛,盡數往賀長風身上紮去。

賀長風背後是冰崖,絕對不能再退,只得飛身一躍,避開第一波弓箭。

但他這般做,下落時在空中沒有落腳地方,無法第二次提起真氣,便揮劍斬落第二次的箭。

他快接近冰面時,葉雲奇搶過旁邊人的弓,搭弓而射,頓時利箭呼嘯而來。

賀長風內力在這時候用不出來,又要去斬落其他箭,分身無術。只得努力側過身子,盡力躲閃。

葉雲奇的箭極為厲害,接連三箭,銳不可當。最後一箭如穿雲破日,頓時射中了賀長風袍子,整根穿過,将腰際的布料竟然直接扯下,釘入了身後冰層。

賀長風冷汗涔涔,腰間灌入寒風,覺得自己很可能會生生被耗死在這裏。

正在這時,他忽然看到葉雲奇臉上露出一絲驚訝,扣在弓弦上的手指似是抖了一下,頓時撐起力氣自此處下手,催發劍意,朝着葉雲奇攻去。

借着冰地反射出的光芒,他裸露在外的腰側桃花印記更為鮮豔,幾乎灼傷了葉雲奇的眼睛。

葉雲奇的肩膀一顫,悶哼一聲,賀長風的劍已刺入他右肩。

弓箭砰得摔在冰上,葉雲奇的大氅上滲出一團鮮血。周圍齊齊驚呼,上前就要查看他的傷勢:“葉城主!”

賀長風趁機收劍猛沖,往西南一閃,終于突出了重剿。

他奔出了二三十裏,才敢撐着劍休息,轉頭去找千白鶴和風滌塵。

他的衣物被箭紮出好些洞,手臂一側更是鮮血淋漓,緩緩流到地面。

賀長風咬了咬牙,将臂上的箭镞拔出,撕了衣袖包住傷口,幾乎甫一呼氣,就能看到眼前的白氣都被凍在空中。

他還未找到那兩人,那兩人卻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千白鶴驚叫一聲:“你怎麽這麽慘!”

賀長風一言不發,眸色陰桀,遽然撲到她面前,用劍指着她的胸口:“你在輪值表和地圖上都做了什麽手腳?給我假圖,就不怕我殺你麽?”

千白鶴急促地叫了一聲,鞭子甩出,纏上他的劍:“賀長風,你不要沖動!我沒有騙你,這種事關重要的大事,我絕對不會故意謀害你!”

“我不信你!”賀長風臉上蒙着一層青氣,揪住她的脖頸:“塞姑的解藥我都給你了,還抓着不放麽?你懷裏卻是什麽?”

賀長風一把撈出她懷中所藏的地圖,冷笑着展開了,拿着自己的比照:“我們三個人的圖都不一樣,你是在逗笑話麽?”

“不!我拿到它們的時候,明明還是一樣的!”千白鶴臉色驚惶,不似作假,“不可能的!我檢查過……一定有內奸!”

她聲嘶力竭地尖叫一聲,賀長風緩緩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将她一側琵琶骨一劍穿透了。

——“阿依敏罕,別以為我不敢對你下手。你對我下手前,先想想自己有多少斤兩。”

他面孔猙獰,想到什麽事一般,深藍的瞳孔幾乎逐漸扭曲:“都想害我麽?——我倒想知道你能不能成功,你一條胳膊被我所廢,我倒看武功折半的你如何害我。”

千白鶴痛極,左手已經無法運轉,右手怒甩而出,鞭子啪地抽至他後背,扯得衣袍撕裂,血肉外翻。

風滌塵從沒想過賀長風先出手重傷她,忙沖上去就要分開兩人,怒道:“賀長風,你在這時候發什麽瘋!教規你都忘記了麽?又明知故犯!”

“她給我假圖,差點讓我死在那裏。故意為之,我為什麽不能還回去!你給我讓開!”賀長風的聲音字字铿锵,手下劍風不停,雙方甚至招招都用上了拼命的招式!

千白鶴遭他突然發難,重傷之下強撐一口氣,亦不肯吃此大虧。

風滌塵見她傷口極深,不斷流血,便刀刃插入,落到賀長風身上,期盼他能停下手。

賀長風身上中刀,卻不就此收手,反而愈戰愈勇,直到流血過多,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他又被帶入了刑堂。這地方他已來過一次,這時候自然一回生二回熟,不用多作解釋,伸出手任刑罰衛铐住。

和他一起在的千白鶴、風滌塵和他一模一樣挂着彩,戴着鐐铐。她惡毒地剜了他一眼,厭惡地嘶喊道:“賀長風,你給我等着!”

賀長風語氣譏刺:“你先等着怎麽向教主交代吧。”

這次審問他們的,卻不再是教主,而是刑罰司長老,名叫摩回。

摩回先問賀長風:“為什麽出手傷人?”

“呵!”賀長風嘲笑一聲,目露不屑,指着千白鶴道:“阿依敏罕給我假的情報,害我深入險境,自己卻和風滌塵一起逃之夭夭。我差點死在箭下,你說我能不生氣麽?”

他見摩回沒有說話,便又繼續道:“我拿着兩幅圖一比較,就發覺自己的是假圖。阿依敏罕卻抵死不認,反倒抽着鞭子要來打我。我若不是躲得快,就被她殺人滅口了!”他凜凜地對着千白鶴,一臉受了多大威脅的樣子,若不是風滌塵知道是他先出的手,幾乎都要信以為真了。

“血口噴人!”千白鶴勃然大怒,照他所言,竟是為了保全自身才不得不出手打傷自己——可他分明就是先行出手!

若只為自保,根本不需要穿透她左側琵琶骨,害她從此再也無法靈活使用左臂。

摩回自然不傻,不會聽賀長風胡說八道,而是問風滌塵:“此事當真?”

這個燙手山芋抛給他,他心中咯噔一聲,覺得不管怎麽說,都要得罪兩人,索性說:“當時我也在場,看到阿依敏罕給賀那的圖的确是假的。但……後面我卻未看清是誰先出的手。”

摩回冷若冰霜的臉上現出幾分氣急敗壞的笑:“好啊,你們三個,一個個都不肯說實話!我倒是先得問一下賀長風,你的任務完成了沒有?”

賀長風成竹在胸,掏出一物奉上:“還請長老鑒定。”

見到那斷為三段的斬月劍,摩回神色稍緩,稍後又痛惜不已:“我教聖物斬月,竟然就此而斷……不過你既然以此種方式拿到此劍,想必那個人重傷将死。”

賀長風淡淡道:“斷了沒什麽,重鑄一次。”

摩回連連搖頭,嘆息:“斬月不是一般劍,難以原樣複原,若要重新鑄造,只能另尋一塊材質相近的礦石,再如何,也不是最開始的一把了。”

他道:“這次你們三個都完成了任務,很好。然而,同門相殘是大罪。賀長風本就有罪,功難抵罪,從今日起不得自由行走,罰于山中冰谷內同奴隸一起敲冰;千白鶴傳遞假情報,不思悔改,理應入地牢之內,但念在你身上傷勢過重,罰幽閉,謄寫教規百遍;風滌塵有功無罪,阻止同門相殺,前去領賞。”

賀長風嘆了口氣。敲冰歷來只有奴隸和犯人才會去做——敲下來的冰,要親自拖到專制的冰窖內,碼成小塊,以備教衆夏天喝茶消暑。冬日寒冷,在這種地方敲碎冰塊,是個很重的體力活。

不過這種代價能報一箭之仇,倒也不錯。

他吃過一次大虧,現在有了前車之鑒,對誰都不信任,锱铢必較,和千白鶴一樣,寧可我負天下人,不願天下人負我,有仇必加倍奉還。

可他此時卻未發現自己的異樣,只覺得心尖時而悶得喘不過氣,又尖銳地滿懷惡意,無處發洩;時而又舒暢快意,不可名狀。但若他早日察覺這些狀況,只怕也就不該叫賀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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