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殷紅

他也不知道這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總感到會有人來這裏将自己救出來。

過了很久,他的頭上射下一道刺眼的光芒。長時間在黑暗中的雙眼甚至有點不适應地閉起,等片刻後才睜開。

刺目的雪色中,阿木爾焦急地伸出手,在他上方叫道:“賀那!抓住我的手!”

賀長風下意識抓緊了他,被鐵鐐鎖住的雙腿終于借着力氣順勢而起,吸了口氣,道:“多謝你,阿……”

他說了一半,突然看到阿木爾臉上一絲微笑,頓時腦後遭到重擊,神智全無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時,他發覺自己躺在馬車之內,憑着耳邊呼呼的風聲,賀長風判斷他大概還在西域內的某處冰原。

束縛他的鐐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數條又韌又粗的繩子,怎麽掙也掙不開。

阿木爾看他掙紮數次都不得逃脫的樣子,笑了笑:“賀長風,這繩子專門制給你這種人,取了七層蠶絲,又加了金絲進去。你越用力,困得越緊。”

賀長風的手腕被勒得甚至無法轉動。

原來內奸居然就在無情嶺,光明正大地與武林盟串通一氣。

阿木爾平時安守本分,經常擺弄他的藥物,又不在乎名利,竟瞞過所有眼線,堂而皇之地與武林盟交換情報。

賀長風暗自反思,說不上來什麽滋味。

“為什麽會是你?”

“你認識的那個阿木爾,大概秋天的時候被我殺死了——喏,他喜歡鑽研藥物,不與人打交道,我頂替他的身份,剛好不怕因為性格原因露出缺陷。忘記介紹了,我是林修誠。”阿木爾的聲音清亮而快活,與之前印象裏那個粗重的聲音完全不同。

林修誠……又是林修誠!

賀長風聽見自己不受控制的聲音:“大營裏的那個林修誠又是誰?”

“你說他啊。”阿木爾好整以暇地轉着手腕,碧色的雙眸亮晶晶的,帶着一種少年人的氣息:“那是個西貝貨,不過從很久之前就以林修誠的身份活動,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我才不是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西貝貨的相貌自然也是假的,不過四十歲,也太老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賀長風面前,拿着毛巾沿脖頸下方開始擦拭,慢慢從臉上揭下了一層面皮,露出了原本的面孔:那是一張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面孔,極其地年輕,五官間帶着三分靈動的俊秀,綠色的雙目神采飛揚,嘴角還勾着十分惬意的笑容。

林修誠伸了個懶腰,骨骼間喀喀直響,高大的身材像被砍去一截,變成了少年還在生長的纖細骨架。

賀長風眼睛盯着他金黃的頭發,問:“你到底是西域人還是中原人?”

林修誠眯起眼睛,揉了一把發絲,恍然大悟狀。

“你說我的頭發麽?這是專門騙你們的,真正的阿木爾頭發是金色,我不弄一下,就會被發現的。”

他捅破了最後的僞裝,用浸滿藥水的綢巾往頭發上擦了擦,烏黑的發絲霎時自一片金黃中跳了出來,漸漸染遍了所有頭發。

“怎麽樣?這個東西用專門的藥液才能沖掉。”他綠瑩瑩的眼珠微微上挑,洋洋得意地蹬開雙腿,舒服地靠在軟墊上:“既然你問了,我就讓你知道個明白。還要多謝你啊,沒有你和千白鶴在,攻打日月山的速度可算是一日千裏。”

“入教的人一超過八歲,都要盤問來歷。你究竟如何蒙混過去的!”賀長風臉色難堪,厲聲道。

林修誠甩頭,紮好了頭發,凝眸含笑,指着雙眼,改用漢話笑嘻嘻道:“我父親是西域人呀,不然我怎麽會有這樣一副不倫不類的長相,說是西域人也不是,說是中原人也不是。”

“你可以留在西域。”

林修誠怔了一下,随即意識到他說得是什麽,不禁捧腹大笑,淚花都溢出來了:“我可是那個小盟主的叔叔诶!而且我父親——我父親可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你讓我留在他身邊?開什麽玩笑,才不會呢。”

他低下頭,挑開簾子一角掃視過去,笑眯眯地繼續道:“行了行了,別想從我身上下刀。武林盟的營地就要到了,不過我們得偷偷進去,為了防止你生事,暫時先把你穴道點了好啦。”

賀長風不明所以:“你不該把我交出去麽?”

“交出去作甚?”林修誠好奇地豎起兩只耳朵,拍了下腦門:“忘記告訴你了。這次我是奉一個人的命令把你帶到這裏。你可別讓其他人看到,不然公審起來你死定了。那人讓保着你的小命。為了瞞天過海,我把冰谷炸了,将在場所有人都人滅口,才能把你弄到這裏。你可別辜負我的一番好意。”

“這個好意我不接受。”賀長風眉頭間跳着不悅的火焰,卻在期冀着什麽似的,心漏跳了一拍,着急道:“找我的人是誰?”

“是一個老頭子。等等,我算算他多大歲數吧。”林修誠掰着指頭估算那個人的年齡:“四十六?五十三?六十?哎呀,我也忘記了。”

果然不是他。

賀長風靠在車廂那側,沉默地看向門外露出的一角小小世界,試圖找到可以辨認方位的山峰樹木,但四周皆是一望無際、可以看到地平線的冰原,哪裏能确定所處位置?

他心底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覺得前面的二十幾年都不夠這短短半年多的驚心動魄,而這一切情緒都是被那個人牽起來的。

這個時候,林修誠突然叫道:“啊,可能要到啦!你真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麽?”

胸口好似有熱水在煎熬翻滾,沸得他既不快又別扭,這種感覺是陌生的,賀長風擡起頭來很微妙地按了下跳動的胸口,扯出一絲勉強的笑:“反正都會見到,不需要了。”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對方,但現下自己已是階下囚,而對方卻是對立的仇敵,不提起葉律之的名字,才能确保葉律之不被他們懷疑。

以往的賀長風本該不怕這些,不考慮這麽多事的,可現下的他卻瞻前顧後,不免被敵人拿捏在手裏,挺不是滋味。

過了許久,車馬聲漸漸停歇,林修誠先綁住他眼睛,這才拖着他七扭八拐進了某,賀長風睜眼,發覺這裏居然是某個很豪華的營帳,帳子的正中央挂着一件绛黑大氅,頗為刺目。

他的目光幾乎第一眼就落到大氅上,一時不明所以:“你究竟想得到什麽?”

“都說了是受人所托,你還不相信。”林修誠撇了撇嘴,撐着下巴,雙腿翹着搭在椅子上,骨頭都快散架了:“這大氅你能認得吧?”

賀長風本能地說不,惹得他不禁微笑,眨巴着眼睛:“你肯定認得啊。”

他把那衣物摘下來,指着外側肩膀處:“你快看看,這裏被刺穿了,留下一個洞口,上面的血都洗不掉。”

賀長風定睛,果然如他所言。根據裂縫的走勢形狀,好像是他自己的招式才會造成這種傷痕。

他仔細沉吟片刻,終于記起來在哪裏見過了。

“葉雲奇?”

林修誠不滿地嚷嚷:“喂,你記性太差了。這才幾天,就把和他交手的事幾乎忘得一幹二淨。”

“你廢話很多。”賀長風回敬道,臉色陰沉沉的:“我殺過五百一十七個人,難道還需要把他們的臉、他們穿什麽都記下來麽?”

“葉雲奇死了?你是想殺了我,以告他的在天之靈?”

“怎麽可能!”林修誠極力否認,“好了,我不賣關子了。就是他讓我把你帶出來的。”

賀長風冷笑一聲:“還沒死麽,那你可以滾了。把他喊來,他既然這麽大費周折地将我綁到這裏,好歹也該讓我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等到時候他會親自過來,現在不行。少盟主和他要事纏身,暫時來不了。”林修誠想到那個少盟主,苦笑一聲,笑聲聽起來竟然有些痛苦:“少盟主這人太讨厭了,根本就不聽我的勸告。我出生入死地給他賣命,連句好話都不給我說。”

賀長風快速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外面風聲呼呼,帳內燈焰搖晃。在昏黃的光線下,少年的碧色眸子裏似乎蘊了一汪水光,格外地澄澈。

他惡狠狠地扭了下鼻子,別過身子若無其事道:“不許告訴其他人!我剛才的只是氣話,我對少盟主絕對沒有半分不滿,你不許挑撥我們的關系!”他這麽說着,急得不禁跺腳道:“聽見沒有!”

賀長風仔細想了半晌,覺得這人腦子有病,一會笑一會哭,喜怒無常,古怪得就和幾百年都不肯笑的風滌塵一樣。

可那少年兀自喋喋不休,賀長風實在被煩得厲害了,便說道:“你有病吧?我連你那什麽少盟主認都不認識,更沒興趣找他聊天。你有這個時間不如去給那個人傳一句話,讓他有什麽酷刑就快點上”

林修誠抹了抹燒得發紅的臉,睜着眼睛:“說就說。反正你現在落到我們手裏了,也飛不了。等過幾天,有你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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