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殷紅2

林修誠為了防止他逃跑,特地将他綁得整整齊齊,寸步不離地守着,像是一道甩不掉的影子,也只有在吃飯時候,才能消停一會兒。

給他送飯的侍女是個小姑娘,約莫十三四歲,第一次來時怯生生地看着床榻上被綁住的賀長風,好奇的眸子滴溜溜轉。她的神情太過坦誠,賀長風僅僅從她的臉上,就能推想到那種既害怕又想接近的心情。

那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忸怩地偷偷瞧着他,卻又趕快垂下眼睛,一勺一勺地攪拌着米粥,心事忡忡。

賀長風心煩意燥地問:“林修誠最近都去哪裏散心?”

“去了翠……”她下意識張嘴,突然驚覺賀長風在套話,才說出一個字,就立刻緊緊閉嘴,咬牙不提。

賀長風見這計不成,只得嘆了口氣,道:“我又不會做什麽,何必這麽緊張。”

侍女烏黑的眼珠子轉了轉,望着這個男人,心下一陣陣的困惑湧來。

聽林堂主說,這個家夥是西域抓回來的俘虜,十分兇惡。可他雖然不曾笑過,但是那張俊朗的臉就算板起來也很好看。這樣一個人,怎麽會是窮兇極惡的飛星教的人呢?

小姑娘忍不住又看了幾眼,恰好被賀長風的視線抓個正着,頓時手指一抖,差點将一碗粥打翻。等她滿面通紅地給賀長風喂飯時,賀長風眉頭一皺,眉間罩着一層淡灰色的戾氣,吓得對方哆嗦着将碗放在一旁,不敢吭聲了。

她杵在那裏不動,過了一會,才聽得賀長風說:“站着幹什麽,出去吧。我自己來。”

“可是……”她盯着賀長風被捆住的手腕看了一眼。

“我能自己解決。”

她只好悻悻退下,一路還在想:這真是個很奇怪的俘虜。

賀長風頭疼不已地望了下床頭的粥碗,他的四肢都被床上的精鐵圓環釘住,無法伸到那麽遠的位置。無奈之下,用力地拱起身子,以牙咬着碗沿一點點将木碗銜到手邊,這才能低着頭,以一種頗為扭曲的姿勢,将一碗粥吃完了。

從來沒有哪一次吃飯能這般艱難。賀長風剛放下碗,簾子倏然被卷起,林修誠捧腹大笑道:“賀長風,你剛才吃飯的英姿,我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太滑稽了。”

賀長風的目光好似能将他眼睛挖出來:“你讓人喂我粥,不就是為了看這個麽?”

“沒錯。”林修誠嘻嘻一笑,壓低聲音道:“喂,一會葉雲奇就要來看你了,做好準備。”

賀長風心中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不是被枭首,那大概就是受盡酷刑。想到這裏,他不禁又是一陣恍惚,總感覺有什麽割舍不下一般,飄着晃着,十分地不好受。

不出半刻,一條高大人影走了進來,一身尋常儒生打扮,全然不複之前交手時的威嚴,反而像是特地打扮得要讓人心生好感。

賀長風不明白葉雲奇在想什麽,靜默着沒有開口。

葉雲奇今日來,專門細心挑選過衣物。他那日于冰原一瞥,見到熟悉的桃花印記,幾乎神斷夢碎,好像籠罩在迷夢般似醒未醒。想到二三十年來的歷歷往事,一陣發冷,終于還是抵不過翻滾的情緒,執意要見賀長風一面。可現下他卻不敢開口,他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胸口一陣陣跳動,竟連句完整的句子也吐不出來。

林修誠似是察覺到了凝滞的氣氛,眨着眼睛道:“葉城主,在下告退,城主有什麽話就找這家夥說罷。”

葉雲奇等他走了,緩緩地走來,撫摸着那件被戳破的大氅,重重嘆息了一聲。

他這一聲,賀長風當然聽到了,但他裝作沒聽到一般,開門見山地問:“葉雲奇,你想幹什麽?有話快說。”

葉城主愧疚地看了他一眼,發白的手指微動,眉頭深深鎖成一個川字,以一種無限懷念的眼神打量了賀長風一眼,就像每個父親都會做的那般,關愛地看着他,将大氅幾乎抱進了懷中。

賀長風眼皮沒來由一陣狂跳,心頭泛起一個不敢去猜測的念頭,卻極力地否認:怎麽可能……葉城主是糊塗了吧。

他不動聲色地攥緊手指:“葉城主,你這是幹什麽。”

葉雲奇走到他身邊,仔細對着右腰處的皮膚看了又看,突地嗚咽一聲,雙眼中流出許多鹹濕的淚水,布滿傷痕的掌心摩挲着那束桃花,沙啞着開口:“你母親腰間也有這麽一個胎記……”

賀長風僵硬着身體,心中千百個不願意,只恨不能當下堵住耳朵。不……這一定是假的!

可若是真的呢?果真如他所言的話,那葉律之豈不是……他竟然和自己的親人……

他一片冰涼,渾身都在哆嗦着打顫,卻強撐着不讓自己倒下。

葉雲奇聲音猶是沙啞的:“我還記得,你一出生,就也有這個桃花形狀的印記。”

賀長風突然大叫一聲,粗聲吼道:“不!我一直在教內,怎麽可能,你少騙我!”

“是我的錯。”葉雲奇紅了眼眶,身子微微佝偻,悔恨地說:“當時你才四歲,那時候她執意帶着你遠走。我派人去尋,卻只得到了她身亡的訊息,你也輾轉流離不知所蹤。這麽些年來,我已經漸漸放棄了,甚至想着将這件事帶進棺材裏,所幸天可憐我,竟讓我能在死前找到你……”

賀長風耳膜一陣陣發痛,血液仿佛都湧到了頭上,手腳發冷。

怎麽會是這樣的!葉雲奇一定認錯人了……

他滿眼不可置信,顫抖着說:“不可能,你怎麽會是我父親,我不認!我沒有父親!”

葉雲奇雙袖龍鐘,身影在營帳內格外清晰,摸着賀長風的頭發:“我知道你現在不願意接受,你在飛星教長大,蒙受他們的花言巧語,與中原相對立,自然是偏向他們那邊的。”

不是這個原因……不僅僅是這個理由的……

他慌亂地豎起全身的戒備,胸中好似有一鍋沸水煎熬,本能就要否認兩人的關系,可葉雲奇期盼又受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不敢多言的神情十分凄苦,分明知曉若再不開口,自己恐怕再也脫不了幹系。可若又真的承認……那他這麽些年豈不是……豈不是一場笑話?

他前二十年早就将性情養得不可動搖,骨子裏早就認同自己就是一個純粹的西域人,這時候卻被告知,他應該是同武林盟一派的中原人,怎麽可能輕易接受?

賀長風抓緊手指,嘴唇顫抖,乍又看到葉雲奇的淚一滴一滴落下來,一時心神大亂,閉着眼睛道:“不、不會的!我明明……”

“你還不肯認我麽?”葉雲奇慘淡地退後一步,鬓角霜發微微随着動作抖了抖,賀長風恍然間記得上次和他交手時,他的頭發還沒有白到這種地步,不知這短短時日內多麽憔悴,才會如此。

葉雲奇沉默了一陣,才痛苦不堪地道:“也罷,是我和她對不起你母親,我有必要讓你得知真相。她那時候好妒,又懷胎十月,不許我陪着她去西域,我只好暗中托人照料……豈料、豈料世事無常,所有人都慘遭毒手,你也不見了下落……算來都是我和她作孽,你恨我也好、不認我也好,都是我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她那麽頑固偏執,而我也不依慣着她,你母親或許就不會……”

“夠了!”賀長風聽他此言,混沌之中忽地電光一閃,竟明白過來他口中的那個“她”便是葉律之的母親,登時一口氣悠悠堵在胸間,不上不下地卡在最說不得的地方,面色雪白:“你別說了!我——我——”

葉律之和他這般的關系

他連說了兩個“我”字,發黑的眼前冒出無數金星,話語卻是難以為繼,急促喘了幾聲,直覺一顆心都落進了谷底,竟堪比那日錐心之痛,好不容易長出的血肉又再次被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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