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憤怒
蘇容在兩天後知道了Rita是用什麽說服黎商的。
因為裴隐到了。
裴隐到這的第一件事,就是跟Rita談價格, 蘇容消息靈通, 悄悄摸過去, 聽見裴隐正在攻擊Rita:“……你給黎商那廢物開九位數的片酬, 給老子就按集算?”
綜藝按集算最吃虧, 因為不如影視劇集數多,有時候影視劇題材爆了,還要裹腳布一樣多剪出幾集來。綜藝的集數是死的,按時間算比較公平。
蘇容聽不見Rita說什麽,像是在打哈哈,整個工作室都是玻璃牆,他往前一湊,裴隐眼尖, 早看見他了,冷笑道:“好啊, 妹妹到了你們這, 連聽牆角都學會了。”
蘇容也不怕他,幹脆正大光明進去了,笑眯眯湊到他面前。用肩膀擠一下他,道:“裴老五, 你不行呀, 怎麽混到來化綜藝了。電影圈混不下去了?”
“老子不要吃飯的?”裴隐手上公然夾着煙在吸:“趙易那老混蛋,一部電影拖了老子一整年,要窮死了。”
趙易是名導中的名導, 殿堂級的人物,他敢罵,Rita卻不太敢聽,咳了兩聲,湊到裴隐耳邊,悄聲說了個價格,裴隐挑了挑眉毛,道:“合同上加一條,工期加一天賠我一期的錢。”
Rita氣笑了:“你當是跟電影劇組呢,我們黎商一天賺的錢比你一整季工資都高,你想延期我們都舍不得。”
裴隐冷哼了一聲,用手臂勾住一邊裝乖的蘇容,帶着他出來了。
“說真的,你跑這來幹什麽?”蘇容用手肘戳他的腰:“是不是來監視我的?”
“是啊,就是不放心你,特地來守着你,看你和黎商那混蛋演人鬼情未了的。”
“少來,你明明是貪錢才來的。”
其實對于Rita再請一個化妝師這點,蘇容倒沒什麽意見。他年紀雖然不小了,但其實沒固定方向,不如裴隐這種專精的厲害點。Vincent一直珍惜他天賦,不願意給他太高強度的工作,所以蘇容現在有點像個老是逃課的天才學生,偶爾有驚人之作,真逼着他每天坐在教室裏按部就班反而發揮不穩定了。
裴隐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專業程度更高點。不管多大的情緒,拿起化妝刷一秒鐘進入狀态,對黎商也是,背地裏一口一個人渣叫着,真作為化妝師和明星見了面,竟然能忍住一言不發,蘇容看了都啧啧稱奇。
“洗臉了沒有?”裴隐第一句話是這個。
所有化妝師嫌棄人的語氣都是一個,蘇容聽了在旁邊忍不住笑,黎商臉也沉下來,反問他:“你洗手沒有?”
以裴隐的脾氣,接下來的反應肯定是戴個手套了。但他竟然也忍住了,冷着一張臉,看了黎商一眼,然後上了手。
人的肉眼是最容易被欺騙的,不然化妝師的工具也不會那麽多,一道光線角度都能造成觀感的不同,所以要有更準确的方法作為測量。裴隐那個整容醫生的朋友澹臺是用昂貴相機,正側面顱頂各一張,蘇容第一次知道的時候十分驚訝,但發現竟然有道理——一些輕微的大小眼和臉歪,面對面看不出來,拍成照片看竟然非常明顯。
裴隐的方式比較笨,他直接上手摸。而且這方式比較打擊人,澹臺制定整容方案時是貼一面牆的照片和肌肉解剖圖,吓人歸吓人,只吓身邊人。裴隐是立即反饋,摸到哪裏骨頭沒長好,就輕蔑一笑,許多新人都被他笑得自尊全無。
黎商骨相比較好,他摸了半天沒摸到冷笑的機會,只能轉而拿蘇容出氣。
“我說你怎麽每次給他弄得跟東廠出來的似的,原來是轉移注意力。”
蘇容裝傻:“什麽東廠西廠的?”
“還裝傻。”裴隐還是找到角度嘲諷:“我還真以為這混血混得多好呢,原來也是個外國臉。”
他說的是黎商下半張臉,側面看下颌折角明顯,正面看卻是從顴骨一路收下來,唇是薄唇,有唇窩,下巴十分骨感,整體看不覺得,遮住鼻子以上,完全就是個白種人。都說他父系血統成謎,其實都寫在下半張臉上了。
這也不是什麽缺點,現在審美整個西化,連帶着新疆長相都吃香。唯一的問題是,黎商演的是古裝。
他沒什麽演技,也懶得練,古裝是最好的選擇,有替身有威亞,衣服多臺詞尬,這兩年又流行仙俠,更加是雲遮霧罩,所以一連三部古裝,Rita只管下命令,蘇容作為化妝師和劇組周旋,砍掉許多奇怪服裝,其中一條定律,是黎商絕不留劉海,要是想要少年感,就戴巾冠,逆鱗裏龍君的小冠,就被裴隐笑是東廠的。
化妝師入門第一課,發型是會影響人的視線焦點的。齊劉海會把人的注意力往下半張臉拉,而女明星多以眉眼漂亮見長,所以這些年空氣劉海才這麽流行,遮住了額頭和年齡,又不至于暴露下半張臉的缺點。中分發型需要鼻子好看也是一個道理,因為注意力集中在面中線,最能修飾臉型,常常擋住大半張臉還無人察覺。
蘇容把黎商整張臉注意力往上提,反正他繼承了黎蕊極為漂亮的發際線和鬓線,眼睛雖然顏色是墨藍,不對着瞳仁照也不明顯,所以古裝起來一點違和感也沒有。但是上次餘超臨時起意想給黎商弄個上半臉的面具,直接被蘇容趕了回去。
黎商最大的市場缺口在于親和度,夏弋五官比他柔和,人設比他溫柔,沒必要再來提醒大家一遍黎商還是個混血兒。
所以蘇容被裴隐戳破心思,也不生氣,仍然笑嘻嘻地,道:“現代裝我不是放很寬嘛?”
“你那叫放得寬?只會衣服上使勁,剪子都不敢動。”
其實造型風格跟化妝師性格關系密切,蘇容其實算溫和的,一直也就吹吹卷卷,裴隐常常一上來就動剪子,剪多了就接發用假發片,什麽都沒在怕。也不知會Rita一聲,直接就上了電推子。
蘇容看熱鬧不嫌事大,在旁邊鼓勁:“快剪快剪,我早看他頭發不順眼了。”
黎商瞟了他一眼,有點秋後算賬的意思。
“看什麽看,”蘇容得意得很:“再看給你剃光頭。”
他只管得意,結果下午出去就被黎商堵個正着,按在牆角親,他推開黎商,做出防禦姿态:“滾開,別性/騷/擾老子!”
黎商看他兩眼,笑了:“哦,有人撐腰了,妹妹翅膀硬了。”
“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發/情找你的佟曉佳去,別來煩老子。”
“還記得佟曉佳呢……”黎商站着和他調笑,正準備再笑他兩句,只見蘇容的臉色一白,像是幹壞事被抓個正着,他也轉頭看,果然看見裴隐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後,夾着支煙,似笑非笑地靠在門上,一副嘆為觀止的樣子。
黎商還想再逗逗他,蘇容早鑽了出來,低着頭一臉老實樣地走了。
裴隐也沒說什麽,等到晚上,他挑的衣服都陸續送到了,他嫌工作室地方小,東西不全,黎商又不配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他不試衣服,就不好挑。蘇容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他:“我那裏有個人臺。”
蘇容的工作室其實在九樓,一大間房間,平時是Vincent放布料和囤貨的,只有兩個鑰匙,一個在Vincent手裏,一個在蘇容手裏。裴隐被他帶上來,道:“嚯,真夠偏心的,這工作臺比我的都大。”
等到看到那個和黎商等高的人臺,他贊嘆地看了蘇容一眼,蘇容只裝不知道,默默從架子上往下拿衣服。
裴隐拿的都是應季的衣服,其實Rita請他也因為他跟時尚圈混得好,有幾件都是明年春夏的,都被他拿到了。
蘇容正幫他理襯衫,只聽見背後裴隐忽然道:“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是問蘇容跟黎商接吻的事,其實蘇容也知道這場面太難看。這世上的事是這樣,再荒唐自己都會習以為常,像異食癖,躲起來吃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知道不對,但又停不下來。然而有天忽然被人撞見,看見別人眼中的詫異和驚訝,像強光劈頭蓋臉照下來,一切都無所遁形,自尊心被喚醒,如同利刃,刺得人無處可逃。
上次的這樣的旁觀者是Rita,但Rita很快成為同謀幫兇,蘇容發了通脾氣,還重新被她拉回來。
但裴隐的目光實在讓人無法承受。
蘇容像被推土機鏟去了頭頂地皮的鼹鼠,暴露在他的凝視中,僅剩的勇氣只夠支撐自己“嗯”了一聲。
裴隐直接抓起手邊的水杯砸了過來。
漂亮的陶瓷杯在牆上砸得粉碎,瓷片飛濺,這畫面如同電影的慢鏡頭,下一秒裴隐揪住他衣領,按他在工作臺上,抓面鏡子逼着他看他自己的眼睛。
“麻煩你他媽/的好好看看你自己。老子把你當兒子照顧,不是讓你給黎商那人渣當充氣/娃娃的。你是哪點不如人?從小到大誰不是慣着你,連罵都沒罵過你一句。你是吃了什麽迷魂藥,要趕去黎商面前犯這種賤!”
他用的詞是蘇容這輩子都沒聽過的難聽,每個詞都像焦雷在頭頂炸響,蘇容聽見自己耳朵裏有砰砰的心跳聲,像血液在沖擊血管,他知道那是自尊心在火中灼燒的反應。
景華那次,他沒有生這麽大的氣。因為景華傻,所以他們覺得不可惜。聰明人做起賠本買賣來,才會讓他們暴跳如雷。
蘇容被按在冰涼的鏡面上,貼得太近了,他的目光有點失焦,看見鏡子裏的琥珀色瞳仁凝視着自己,漠然得像另一個人。
“我沒有辦法拒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聲道。
“你是斷了手還是被鎖了喉,你要是真想拒絕,他會不收手?”
“不會。”蘇容輕聲說:“他會收手的。”
所以自己從來做不到決絕地拒絕,永遠是言語上的攻擊、嘲諷、冷笑,推拒,黎商也看出他這些硬刺後面的色厲內荏,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手。就連上次發過的脾氣也不用道歉——反正蘇容不會真的從此消失不見的,何必道歉呢?
愛情中的權力關系就是這樣原始且野蠻,成王敗寇,輸的人沒有資格議價。黎商能做明星,能在這最勢利的圈子裏風生水起,因為他有種功利的敏銳,一眼看穿人手上籌碼。
裴隐松開了手。
“你知道這世上什麽東西最便宜嗎?”他看着蘇容的眼睛告訴他:“只有一個買家的東西最便宜。”
“我不管你是不是非他不可,還是中了什麽蠱。你裝也得給我裝出随身可以抽身而去的樣子!你看那麽多文藝片都沒用,現實中的戀愛就是這個樣子,誰在乎得少,誰就贏得多。”他見蘇容還是一副一敗塗地的樣子,抿了抿唇,終于說了出來:“師父的身體做不到今年年底了,你想讓他放心退休的話,就給我把你這攤子爛事收拾好了。別慣小子慣到最後慣出個敗家子來,那真是讓所有人看笑話了!”
他直接拎着整理好的衣服去樓下找黎商試穿,蘇容趴在工作臺上,看着窗外夕陽一點點暗下來,房間漸漸浸滿黑暗。
裴隐其實是一直覺得師父偏心的。他對蘇容的情緒其實很複雜,當然有疼愛,接近親情,也受Vincent影響,合理化了蘇容的地位,覺得他不管去哪都該像在九樓一樣被慣着。他是很高傲的人,談許多場戀愛,從來只占主動。他自己一個沒被Vincent嬌慣過的人都這麽強勢,蘇容反而被黎商欺負成這樣,他是受不了的。
所以他在這事上比Vincent還極端。
成年人的感情就是這樣複雜,夾雜許多前因後果,不能細想。裴隐的暴跳如雷與其說是抱不平,不如說是價值觀被沖擊的憤怒。他慣着的人,不能給黎商這種人渣作踐。
但他說得其實也對,蘇容身上有股天真的高傲,不屑于打扮,不屑于吸引黎商注意力,不屑于用手段,不屑于要名份,更不屑于卧薪嘗膽圖一個将來……
要是遇到同樣高傲的人,他這個姿态是很漂亮的,可惜遇到的是黎商。像書生遇到兵痞,江南風骨遇到塞外蠻夷,怎麽都像個笑話。
蘇容在黑暗中趴了許久,直到手機亮了起來。
他開了震動,手機像在工作臺上跳舞,顫抖着平移,拿起來的時候,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哪位?”
“博焱。”那邊聲音仍然溫文爾雅:“今天是周五,你準備好赴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