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狼群

博焱到百裏傳媒的時候,是晚上八點。

他一到側門, 就看見了坐在臺階上的蘇容, 穿了件淺色襯衫, 微微前傾着身體, 側門是有燈的, 他卻坐在影子裏,看見車過來,擡起臉來,幹淨蒼白的一張臉,像黑暗中的一朵蓮花。

博焱打開了車門。

“上來嗎?”他對着蘇容微笑,身上整套夜宴正裝,領帶袖扣口袋巾一應俱全。

蘇容沒說話,站起身來, 原來他手上還提着一套衣服,黑色衣罩罩着, 坐下去的時候抱在懷裏。

“等會快到的時候我換下衣服。”他輕聲說。

博焱沒問他為什麽不換好衣服再下來。

他像是累得連換衣服的心力都沒了。

車走得平穩, 一路往繁華地段走,路上蘇容沉默不語,博焱也不多說話。他工作完一整天,也覺得心力交瘁, 他當年讀書時正遇上華爾街金融圈召/妓醜聞, 那時候還不明白聰明人為什麽要這樣堕落,他忙完只想回家一覺睡到天亮。回國後知道有些累是休息不過來的,像健身過度肌肉受了傷, 非得上冰袋或者封閉才有用。情緒像拉升過度的橡皮筋失去了彈性,只得借助于上/瘾物和性的刺激,才能感覺自己在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過他一直是翩翩君子,正直好青年,同齡中優秀的繼承者。

車進了個豪華小區,兩道門禁,裏面是一棟棟獨立別墅,之間區隔着大片草坪和噴泉,還有作為藩籬的高大樹木。遠遠看見一棟別墅前面燈火通明,停了許多車。

“這是聚會的地方。”博焱盡地主之誼跟蘇容介紹:“我在前面有棟房子。”

他顯然不常住這裏,看房子的是個年輕女孩子,抱着條毛蓋住臉的小狗,沒帶妝,非常漂亮,明星式的漂亮,看見他身後蘇容,怔了怔,很快又露出笑容來。

博焱替蘇容說明來意後,她很得體地帶蘇容去客房換衣服。蘇容出來時看見客廳擺了兩杯茶,一杯是待客的普洱,一杯是加了奶的紅茶,像是熟悉某人的口味似的。

她正坐在地毯上,一邊逗着狗一邊和博焱說話,仰着頭,側臉也好看,有種崇拜仰望的感覺,這姿态實在溫柔,連蘇容也不得不覺得博焱品味不錯。女孩子聽見蘇容出來,反過頭來笑了一笑,略帶點驚訝地打量他。

蘇容知道她驚訝是為這身衣服。裴隐從來愛給他張羅衣服穿,這一套不比博焱身上的便宜。還是秋冬沒發布的新款,別說拿到,能認出來都不簡單。

走的時候那女孩子一路送到門口,在門廊的燈下倚門目送,十分惹人憐愛的姿态,有類似妻子的錯覺。蘇容十分理解博焱,他也是男人,對于溫柔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的殺傷力很了解。

就是不知道那女孩子理不理解博焱都到了這裏,去隔壁參加party,卻不帶她做女伴,而是找個陌生男人陪自己去的事。

不過她理不理解大概也不重要,這就是戀愛中的權力關系了,有主動權的人可以為所欲為。技巧都無濟于事。裴隐之前還教過自己所謂技巧,這次看了自己和黎商的現場,直接開始點明權力關系了。

說來殘忍,但那是站在被動方的視角緣故——誰不想當博焱呢?有溫柔解語花開着燈等到晚上十點,卻不問你為什麽不帶她去宴會。

一般人都沒他這種坦然,總要忍不住解釋兩句的。博焱身上就有這種心安理得,含着金湯匙出生的人才有這種泰然自若,仿佛這世界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單機游戲,其餘人對他來說都是NPC,平等交換就已經是人道主義。

蘇容在夜色中跟着他穿過道路,進了隔壁的大門,前庭花園裏某種高大的花樹正在開花,白色的花在夜色中一簇一簇地散發着香味,博焱顯然很受歡迎,一進門就有人跟他打招呼,一樓的客廳是挑高做宴會廳的,端着托盤的侍者穿行其間,宴會上的人意外的年輕,蘇容看見幾張出名的臉。

“博少,你來晚了,剛剛的表演沒看着。”有人熟稔地過來跟博焱打招呼,目光不着痕跡地在蘇容身上打轉。

博焱一點也沒有代為介紹的意思,笑着問:“什麽表演?”

“小景帶了幾個樂綜的新人來,據說還沒面世呢。”那人說話的語氣仿佛他們是什麽新鮮的商品,還要忍不住挑釁一下蘇容:“有兩個長得不錯,比你這個好。”

“別亂說話。”博焱終于介紹:“這位是蘇容,我朋友。”

“洪洋。”

博焱顯然是熱門選手,很快被拉走,大約蘇容不奉陪的态度太明顯,博焱走時還笑着悄聲告訴他:“從走廊出去是花園,很安靜,運氣好可以看見昙花。”

蘇容從善如流,吃了兩個火腿卷起來裏面放着橄榄的不知道什麽東西,自認倒黴,去後面花園找昙花。

昙花自然是沒有的,樹倒是有不少,黑魆魆地立在不遠處,有窄縫的木質地板一直延伸到開滿玫瑰的花叢邊,蘇容拖了張椅子過來坐着,正對着那些樹發呆,忽然聽見了花叢後面傳來争吵聲。

“……剛剛不是跳得挺好的嗎?怎麽現在不肯跳了?”

“是呀,不是要當明星嗎?我們給你機會啊。”

不過是這圈子裏常見的故事。外人看着明星地位如何高,其實真到了這種家底殷實富二代的聚會中,如同被扔進狼群中的羊,被吃掉都算好的了,至少有個名份有份補償。最怕的是被貓玩老鼠一樣玩弄,他們只是覺得好玩上來撓兩下,落到藝人身上就是傷筋動骨,還沒處找賠償。

所以很多人不懂明星紅了之後為什麽要做許多外人看起來神經病的耍大牌行為,好像個個都是心理變态,能從作踐別人中得到快感。其實不過是心理保護機制,發散一下積壓的戾氣。像做小姐的常常花錢養鴨子,人人都需要尊嚴,這世界活着如此艱難,總得找個辦法讓自己內心世界不至于崩潰。

這種事蘇容從來不管,他乖覺得很,都躲得遠遠的。

但另一個聲音他有點熟悉。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別以為我們真怕了你們!”

真是年輕,不知道沒底氣的反抗最能激怒人。

蘇容轉過花叢,看見三四個人,圍着中間兩個少年,樂綜也是做得絕,來個party上表演一下找找潛在金主而已,非把自己的新人弄得跟尤物的高檔少爺一樣,還穿着便宜的MV款英式制服,吹得頭發卷卷的還帶妝,真的是比狼群中的羊還亮眼,就差在額頭上寫上三個大字:來吃我!

洪洋真是業務繁忙,他有點像博焱他們這個階層或者圈子的看門狗,因為地位不高,所以更要努力撕咬每一個靠近的人,好讓博焱他們能夠從容地作寬容有教養狀。

“嚯,又見面了。”蘇容笑眯眯和他打招呼:“怎麽,你還沒看夠表演,在這要求加場?”

洪洋實在摸不清他底細,說是明星,但實在沒見過這張臉,打聽也打聽不到,待要不管他吧,又是博焱帶來的人。

“他們是你朋友?”他笑着問蘇容。

“不認識。”蘇容笑得懶洋洋:“不過有點業務上的往來罷了。”

他說的是實話,洪洋卻以為他是說笑,看他一副要管閑事的樣子,只得也笑笑,道:“那你們玩吧。”就帶着人走了。

剩下兩個小新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匆匆找了過來,像是他們經紀人,一副操心樣子:“你們怎麽到這來了,沒遇到什麽麻煩吧?我都叫你們不要亂跑了。快來,有兩個人要你們認識一下,嘉嘉,人家點名要見你……”

那叫做嘉嘉的少年是被糾纏的那個,臨走還有點埋怨地看一眼同伴:“我就說文哥會來找我們的,不要跟他們起沖突,現在好了,得罪人了吧。”

他一面說完,一面跟着那經紀人走了,經紀人顯然也習慣了展星洲的脾氣,叫他不來,也就走了。

“你不給他兩耳光?”蘇容嘆為觀止地看着那少年離去的方向。

“不了,”展星洲十分淡定:“怕髒了手,我還要彈琴的。”

蘇容大笑起來,其實今天他過得真是慘,一團氣陰郁在胸口,沒想到還能遇到件事能讓他笑出來。這世界上讓倒黴蛋開心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遇到比自己還倒黴的人。

“現在看你,其實也挺順眼的。”

“是嗎?你不嫌棄我了?”

展星洲身上其實比這個年齡的男生多了一份淡定,蘇容當他是強撐着聽那嘉嘉倒打一耙,沒想到他是真的不生氣,不過也難說,可能真是天蠍座,卧薪嘗膽以圖後報。

花園裏重又安靜下來,蘇容有心試他脾氣,不說話,展星洲竟然也安靜得下來,自己找了塊石頭坐下來,順便把蘇容那塊也弄幹淨了。兩人一起坐在石頭上看着光照在草坪上,照不到的地方立着一棵棵茂盛的樹木。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蘇容問他。

他姿态像說悄悄話,靠得很近,展星洲聞得見他唇齒間的橄榄香,其實第一次見蘇容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這人有非常漂亮的嘴唇,顏色淺,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翹着,有花瓣一樣的質地。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那棵樹一定是棵蘋果樹,那紅紅的一顆一顆的一定不是花,而是成熟的蘋果,北京的蘋果都很大,很脆,咬下去咔擦咔擦響,汁水又甜又酸……”

“你想去摘蘋果?”

蘇容認真地點頭。

然而他沒有動彈,只是安靜看着展星洲,他像是那些講故事的人,用蠱惑的言辭讓你赴湯蹈火,自己卻連一步也不挪。

展星洲站了起來,蘇容覺得他把自己當成了瘋子,他長得很高,腳步也快,一晃就繞過了花叢不見了。就在蘇容以為他跑了的時候,只見一道人影飛快地穿過了保養良好的草坪,跑到了遠處的樹下,他像是仰着頭在往樹上看,甚至還拿出手機來照了照。

然後他回過頭來。

他在招手叫蘇容過去。

蘇容頓時跳了起來。

他就知道,那一定是蘋果!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