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夏桓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沖出家門,攔了輛車直奔酒店。一路上,夏桓停不下自己的胡思亂想,眼前總是浮現出上一次看到沈紹飛傷心失落的樣子。
這家公司是沈紹飛大學時代就白手起家,一點點用雙手打拼出來的。投入的心血之多,夏桓簡直無法想象若是換作自己,此刻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終于到達目的地,他下車就跑,差點忘了付錢。
結果,等夏桓氣喘籲籲跑進兩人約定的餐廳,卻發現這家夥衣冠楚楚地坐着,氣定神閑地朝他揮手。
夏桓來過這個廣受好評的餐廳兩次,這還是頭一回真正坐下吃東西。他向來嘴饞,此時卻壓根無心品嘗,兩只眼睛一直偷瞄沈紹飛,對盤中的美食視若無物。
“怎麽一直在看我?”沈紹飛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對了,你說的衣服呢?”
夏桓只揣了銀行卡出門,兩手空空,帶沒帶衣服一目了然。明顯的謊言被拆穿,夏桓略微羞赧,借低頭夾菜的動作躲過沈紹飛的目光,過了片刻才說:“……忘記了。”
沈紹飛點點頭,臉上帶了點得意的神色:“果然是故意騙我出來,說吧,想做什麽?”
夏桓躊躇着,不知該如何挑起話頭。
“你不說我也知道。”沈紹飛站起,雙手撐着桌子俯下身,居高臨下注視夏桓,目光熠熠生輝,“你想我了,對不對?”
他的臉龐距離夏桓很近,夏桓能看出他比三個星期之前更瘦了一點,卻更顯得輪廓分明,仿佛一夜之間成熟了些許。那雙眼睛依舊漂亮得令人心動,連其中倒映着的自己,都似乎好看了一些。
“我、我沒——”夏桓讷讷說着,感覺自己雙頰在發燙。
“臉紅成這樣,我猜對了?可惜,已經晚啦。”沈紹飛笑了笑,漫不經心坐了回去,随手扯了扯領帶,“你上次說的話,我仔細考慮過了,很有道理。今天請你過來,就是想當面說清楚。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
夏桓身子一抖,像是被重重一拳擊打在柔軟的腹部。霎時肌肉纖維斷裂,內髒縮成一團,蔓延而來的疼痛幾乎令他無法動彈。
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同沈紹飛分開的事實,卻沒想到親耳聽他說出兩人不再見面竟是如此痛苦。一個月來因自欺欺人而積蓄已久的情緒直至今日才終于決堤,原來自離開沈紹飛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感覺到痛了。
“不是、不是因為這件事。”他艱難地喘着氣,并未被這無形的一拳擊倒,他将銀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沈紹飛手邊,“我聽說你公司的情況不太好,房子和車都賣掉了……我這裏有些錢,還可以向公司預支一部分。你看看還需要多少?”
沈紹飛好笑地搖搖頭,近乎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原來是這樣。你聽誰說的?這種話也能信。如果我缺錢,用不動産直接抵押貸款,比賣房子可方便多了。哈,收起你這點錢吧,我還不至于需要你接濟。”
夏桓臉上火辣辣的,默默收起自己的全部家當,心裏終于松了口氣。
看來是祁斐誇大其詞了,沈紹飛并沒有變成窮光蛋,至少仍能住得起這麽貴的賓館,點得起這樣昂貴的菜品——咦,今天怎麽沒有酒?夏桓轉念一想,現在不過中午,沈紹飛肯定不願耽誤下午的工作,沒有酒也是正常的。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已經沒有了留下來的理由,夏桓站起身,最後深深看了沈紹飛一眼,“我走了。你……保重。”
沈紹飛微微颔首,沒吭聲。夏桓走出餐廳,回頭看的時候,沈紹飛維持着同樣的姿勢,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來的時候打了車,回去就要坐公交了。夏桓看了看下一輛車還要過一陣才會到,就習慣性地去摸手機,一摸卻摸了個空。
糟糕,難道是忘在餐廳了?
手機裏存着不少重要的號碼信息,夏桓唯恐丢失,急急折返朝餐廳走。結果走到半路,忽然發現沈紹飛背着個雙肩包,左手拉住行李箱,正一臉不耐煩地走在路上。
他的表情難看得緊,有幾個女孩掏出手機偷偷朝他比劃,但被他一看就紛紛放下,顯然是被吓到了。
出什麽事了嗎?
夏桓想上前招呼,可想到沈紹飛剛剛說過不要見面的話,就朝站牌後一縮,偷偷探出半個腦袋。
沈紹飛已經走過了街口,很快就會走到夏桓看不到的地方去。夏桓在手機與沈紹飛之間動搖了不到一秒,就毅然抛棄掉手機,動身跟上了沈紹飛。
跟蹤這門技巧無疑需要超強的心理素質,夏桓害怕被發現,每有風吹草動就四肢僵硬,即便只是跟在後面遠遠看着,都像是暴露在沈紹飛眼前。好在沈紹飛沒有走多遠,在夏桓跟丢之前,就走進路邊一家二十四小時連鎖炸雞快餐店。
夏桓更奇怪了。
沈紹飛總說這種快餐沒有營養,過去更是一直管着夏桓不許吃。他是個與炸雞絕緣的家夥,怎麽會突然到那裏去?
心中生疑,夏桓不動聲色地躲在道旁樹的陰影下。透過幹淨透明的玻璃,他看到沈紹飛正皺着眉頭,擠在一堆互相抄作業的小學生中間,聚精會神地注視着桌上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有時候他會拿起手機,撥幾個號碼,然而通話結果似乎不如人意,令他眉頭皺得更緊。那些小學生察覺到什麽,紛紛換了座位,遠離了他。
店裏的客人們臉上或喜悅或憂慮,卻無一不在跟同伴說着話,沈紹飛孤零零坐在角落裏,無人打擾,卻更顯得可憐了。
為什麽沈紹飛會抛棄舒适的酒店房間,跑到這裏來工作?答案簡直呼之欲出,可夏桓考慮到其他可能,就決心再耐心等一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夏桓很少能有這樣仔細觀察沈紹飛的機會,不知不覺間入了迷。回過神,周圍都已經暗下去,餐廳明亮的燈光裏,有三三兩兩的食客休憩。
沈紹飛沒有離開的意思,瞧他的架勢,俨然是要在這裏通宵。夏桓活動了下僵硬的雙腿,從藏身的地方走出,推門而入。
沈紹飛的屏幕上是一些夏桓看不懂的圖表,他看得很入神,夏桓經過他,靜靜坐下,他也沒有察覺,仍是敲擊着鍵盤。
一直到告一段落,沈紹飛呼出口氣,轉了轉脖子,才看到坐在對面的夏桓。
他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猛然冷卻的鐵水大概就會凝固成這樣難看的形狀,連眼珠都被焊死了似的,許久之後,沈紹飛才從喉嚨裏擠出了聲音:“你怎麽——”他閉上嘴,眼睛裏漸漸浮現出羞慚與惱怒。
“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只是……很擔心你。”
可沈紹飛卻并不買賬,他雙手環胸,擺出一副全然抗拒的姿态:“我沒事,你走吧。”
“你還沒有吃飯呢,我請你。”夏桓仿佛沒有聽到沈紹飛說話,徑自跑去點餐。
沈紹飛看到夏桓熟練的樣子,揚了揚眉毛,正要開口,肚子先一步叫出了聲。
“噗。”回來的夏桓忍不住笑,見到沈紹飛惱羞成怒,才連忙收斂笑意,将漢堡遞了過去,“你先吃。”
沈紹飛看起來有點嫌棄,可剛吃了第一口,就抛棄矜持,加快了速度。夏桓将可樂插上吸管,一并放到沈紹飛面前。
“你有多久沒吃東西了?”夏桓忍不住問。
“嗤。”
發完這個意義不明的音節之後,沈紹飛迅速恢複了平日的做派,用紙巾擦了擦嘴。吃飽的他整個人柔軟了一些,夏桓趁機問:“究竟出什麽事了?”
“也沒什麽,只是被楚儀坑了。”沈紹飛滿不在乎地說,“我早說過那小子不是好東西,啧,一時大意。不過也沒什麽,用不了多久,我還會爬起來的。”
對這夏桓倒是沒什麽疑問,他的問題集中在別的方面:“你現在住在哪裏?”
沈紹飛又不吭聲,末了才勉強分辯了一句:“只是暫時的。”
夏桓頓時急了:“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還讓我走?!”
認識這麽多年,這還是沈紹飛第一次被夏桓吼,居然有些說不出的委屈,過了片刻嘆口氣,把頭扭到一邊:“你又出書,又當編劇,好好過你的日子就行了,管我這個累贅做什麽。”
夏桓原本氣怒交加,這句話卻像根針,深深紮進心裏。他頓時什麽氣都生不出來,只能感覺到一陣比一陣尖銳的疼痛。
真是個笨蛋。
先前沈紹飛未必窮到只能淪落街頭,可他偏偏打腫臉充胖子,寧可自己餓着肚子在快餐店通宵,也要請夏桓在那樣高級的飯店裏用餐;明明只要開口說一聲就可以,但他就是要選擇欺騙,把自己的狼狽藏起來,不給別人看。
“你怕拖累我……可你當年,為什麽要管我?不怕我拖累你嗎?”夏桓喃喃問。
“那不一樣。”沈紹飛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要保護你嘛。”
“不,一樣的。”夏桓看着沈紹飛的眼睛,認真又執拗,就像沈紹飛多年前這樣看着他。
那時沈紹飛站在黑夜中的身姿像極了童話中的騎士,驕傲又得意地宣布夏桓從此之後由他來保護。現在夏桓坐在快餐店裏,面前只有半杯喝剩的可樂,卻依然努力想表現得如沈紹飛當年那樣英勇強大。
“不管是什麽事、多少錢,我們一起想辦法。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快,你當初不就是這樣告訴我的嗎?”夏桓笨拙但認真地勸說着,“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過我,讓我繼續活了下來。沈紹飛,這次請讓我幫你。”
“可你現在過得很好……”沈紹飛回望着夏桓的眼睛。夏桓敏銳地察覺出其中的遲疑,忙再接再厲:“我現在租的房子可以住下兩個人,做的飯有時候也吃不完。我一直想找個室友——”
“什麽室友?男的女的?”沈紹飛突然打斷夏桓。
“啊?”夏桓呆呆看着他。
沈紹飛已經合上筆記本電腦,塞進自己的雙肩包:“愣什麽,走啊!”
這家夥明明是接受自己的幫助,為什麽卻表現得需要自己感恩戴德一樣?夏桓納悶極了,跟在沈紹飛身後走了幾步,前面的人突然停下。
“哦,出了門朝這邊走。”夏桓以為他不認識路,急忙給他指了指。
沈紹飛咳嗽一聲,摸了摸鼻子。
“謝謝。”
夏桓擡頭看他,沈紹飛也在看他。他們傻乎乎對視了一會兒,忽然同時移開視線,臉都有些紅。
“你在想什麽?”沈紹飛問,“不許在心裏笑話我。”
“沒有。我在想今天你住在哪個屋。”夏桓老老實實地說。
“不是跟你一個嗎?你給我錢,我陪你睡,有什麽好想的。”
“嗯……可我今天要跟小雨點一起睡。”
“——小雨點是誰?!”
沈紹飛瞪着眼前毛絨絨的小奶狗。
這真是只看起來就很蠢的家夥,身體非常小,眼睛特別大,邁着四條短短的小狗腿,非常讨厭地朝夏桓身邊湊。沈紹飛伸手去推它,結果被它用軟噠噠的舌頭舔了一下。
“哎喲,它咬我!”沈紹飛不忿極了。
“它還沒長牙呢,不會咬你的。”夏桓替小雨點解釋着,蹲下身抱起它,摸了摸頭。小狗歡快地搖着尾巴,親昵地舔舐夏桓的手指。
今天為了沈紹飛的事情,夏桓将它一只狗留在家裏。剛剛開門的時候就聽到它哼哼唧唧地叫喚,夏桓心疼壞了,顧不上安置沈紹飛,就跑過來先陪它玩。小狗一點也不記仇,只是更粘着夏桓了。
“你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倒是養了只狗。”沈紹飛也開始哼哼唧唧。
夏桓沒有用對待小雨點的方式對待他,只是道:“這是樓上鄰居的,他這陣子好像不在家。我聯系不到他,就只好先将小雨點接過來了。”
“樓上鄰居?男的女的?你怎麽知道那人不在家,還把狗——你有他(她)家鑰匙?!”
“他之前說會很忙,小雨點又那麽小,我就幫忙照顧一下。”
夏桓故意沒說那人就是褚致軒,而且曾向他告白的事情。他隐約覺得,假若給沈紹飛知道,怕是非要弄個天翻地覆不可。
至于其中原因,夏桓沒有細想。
“傻瓜,還是一點長進沒有。”沈紹飛數落,“那人長期不在家,為什麽不把狗托給寵物店,非要找你這個認識沒幾天、又沒養過狗的笨蛋?哼,他一定是個變态,什麽養狗,我看他是想把你騙到家裏,鎖上門,然後——”
“不要這樣說人家。”這番話似乎有點熟悉,夏桓趕緊打斷。如果不阻止,也不知道沈紹飛會說出多少不堪的猜想,雖然褚致軒一開始确實別有所圖,但夏桓相信他不會做出那種龌龊的事情。
沈紹飛哼了哼,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夏桓看到他打開行李箱,裏面整整齊齊排着一本本書。
咦?
夏桓愣了愣。
這是什麽意思,一般來說,行李箱裏不應該放一些衣服證件之類的嗎?書很沉,空間又大,無論怎麽想,帶一箱子書都很不經濟……或許沈紹飛認為知識是最寶貴的財富?
可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想錯了,眼前每一本書他都異常眼熟,幾乎全部是他當時翻閱次數最多的書籍,上面标注了各種符號,記滿了筆記,有些邊角都被翻到微微磨損。
只有一本不是書。
那是夏桓失語時,沈紹飛買給他的筆記本。
沈紹飛極愛惜地将它取出,擦擦封面,發現夏桓正看着自己,故作不屑地将本子一丢,卻是端端正正地擺到了那一摞書的上面。
“這狗不會啃我的書吧?”沈紹飛被夏桓盯到受不了了,沒話找話地問。
沈紹飛将書放在了桌上,而那桌子對一只不足兩個月大的小狗來說,無異于高高在上的天空,他的擔心實在是杞人憂天了。
“啊?哦……”夏桓如夢初醒,“它很小的,爬不到桌子上去。”
沈紹飛的雙肩包裏塞着一身衣服,一臺筆電。這點東西,就是他現在擁有的全部。
夏桓心頭不禁有些發酸,把小雨點放回窩裏,站起身:“洗澡水應該燒好了,你先去洗吧。”
“不一起洗嗎?”
“……地方小,兩個人在一起會很擠。”
“那不是正好。”
這已經是沈紹飛第二次赤裸裸地暗示,夏桓本想假裝不知道沈紹飛說的是什麽意思,可轉念一想,沈紹飛是不是還病着呢?
據說陽痿的治療必須要循序漸進。之前沈紹飛在外出差的時候,曾經在視頻通話的時候讓他做了很多據說“有益康複”的羞恥的事情。夏桓說了那些話,做了那些動作,沈紹飛卻說自己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有上次……上次夏桓被下藥,沈紹飛也只是抱着他,沒有做更進一步的舉動。
這樣看來,沈紹飛現在仍沒有痊愈。既然還病着,他所說的陪睡……大概是那個意思?
老實說,占有沈紹飛對夏桓來說充滿誘惑力,更何況沈紹飛表現得并不排斥。但夏桓深知沈紹飛的驕傲,也明白被強行打開身體的難堪與痛楚,他自己就經歷過這一切,怎麽忍心再施加到沈紹飛身上呢?
愛人之間的親密接觸應該是純粹的、甜蜜的,沒有羞辱與隐忍,無關交易與報答。
“你放心,我不會那樣對你的。”夏桓對沈紹飛鄭重承諾,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快點洗,然後安心睡吧。”
沒有你,我怎麽可能安心睡呢?
沈紹飛想着,也沒計較夏桓像拍狗一樣拍自己。他走進浴室,挑剔地看了看小小的淋浴間,然後折身打開門,偷偷确認夏桓的位置。
他正在客廳收拾東西,距離浴室尚有一段距離。沈紹飛關上門,掏出手機,小心地撥通一個號碼,壓低聲音交談起來:
“嗯,計劃很順利……就像你說的,他沒有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