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二天,夏桓神清氣爽地推開門,被沈紹飛臉上倆黑眼圈吓了一跳。
難道他一夜未睡?
夏桓想到沈紹飛為了公司的事情徹夜擔憂,不免為自己讓他睡客廳的決定感到非常抱歉:“你要不要進屋裏睡一會兒?”
“不——不用!”沈紹飛打了個呵欠,硬邦邦地說。
“我今天要出去,你願意留下看家嗎?”夏桓小心地問。
夏桓走了,豈不是要跟這條狗單獨呆在一起?
沈紹飛斬釘截鐵:“不願意。我跟你一起。”
“可是……”
“你不讓我睡,讓我陪總可以了吧。”沈紹飛說,“能給你當個保镖跑腿的就行,你總不至于連這也不接受吧。”
沈紹飛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有些自嘲。夏桓不忍見他失落,便同意了沈紹飛的提議。
夏桓今天要去城市另一端參加粉絲見面會,算是電視劇的前期宣傳活動。他已經早早查好路線,沈紹飛來了,反而給他提供了不少方便。
人滿為患的地鐵上,沈紹飛替他撐出一小片安全空間。夏桓躲在裏面,就避開了令他窒息的洶湧人流。
“謝謝你。”他說。
沈紹飛不以為然:“保镖就應該做這種事嘛。”
請得起保镖的人,還會來擠地鐵嗎?夏桓暗笑。
“不要偷笑,你知不知道,地鐵上有種變态,最喜歡騷擾你這種人了。”
“我是個男的。”
“你長得好看,男的女的又有什麽要緊。”
夏桓撓了撓腦袋,沈紹飛以為他在害羞,結果他擡起頭問:“我長得好看?”
地鐵确實太擠了,沈紹飛與夏桓挨得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夏桓皮膚的光澤,眼睛的顏色,恐怕此時任何人站在這裏,都會忍不住為之心動。
“我長得很難看啊。”夏桓茫然地說。
沈紹飛差點罵了句髒話,好容易忍下去,黑着臉問:“誰跟你說的?!”
“我爸爸,鄰居,還有以前的同學們,他們都這麽說過。”夏桓一一舉證。
“那是他們眼瞎!”沈紹飛果斷地說,“你看看周圍,有多少人在偷偷看你?”
“他們在看你呀。”
沈紹飛好容易壓下罵人的沖動,卻控制不住地朝夏桓大吼:“你開什麽玩笑!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啊……小聲一點。”夏桓滿面通紅。
沈紹飛瞪了他一會兒,突然問:“你還記得初中那個叫祁凜的麽?我跟他打了一架,弄破頭的那次——你知道我們為什麽要打架嗎?”
“嗯,因為他讓我替他搬東西,被你看到了。”夏桓回憶着。
沈紹飛耐着性子:“他讓你搬的是什麽東西?”
“很大一束花,他說要送給老師的。”
“你這個笨蛋!”沈紹飛罵,“你沒看到花裏面的卡片嗎?那是給你的!”
“啊?”夏桓大吃一驚,又有點委屈地辯解,“你一來就把花扔到地上去了,我沒看到呀。”
“怎麽,你還想去看看?嘁,跟你說話,真的很難忍住不生氣。”沈紹飛磨牙,“還有楚儀,你不會不知道他當時為什麽追你吧?”
夏桓眼神暗了暗:“因為他覺得我可憐,所以同情我。”
“同情個屁!天底下可憐的人那麽多,怎麽不見他同情別人。”沈紹飛沒好氣道,“你眼睛怎麽長的,沒照過鏡子嗎?”
夏桓有些難堪,讷讷地說不出話。沈紹飛還想開口,突然被旁邊一個陌生人拽了一下。
“你幹什麽?!”沈紹飛惱怒地扭過頭,發現是個年輕的女孩子。
“發什麽火啊,你沒看到他都難過了嗎?”那女孩雙手叉腰,正義凜然。
沈紹飛白了她一眼,夏桓趕緊對那女孩說:“謝謝你,他沒有生氣,我們是鬧着玩的。”
那女孩小臉一紅,嘿嘿笑了幾下,又忍不住偷眼看他,模樣十分可愛。夏桓朝她笑笑,她嗷地叫了一聲,捂着臉擠到人群裏去了。
“啧,招蜂引蝶。”沈紹飛敲了一下夏桓探出的腦袋,不讓他繼續尋找那個女孩,“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
夏桓半晌無語。地鐵往前走了一站又一站,他才輕輕開口:
“以前,爸爸打我的時候,總是罵我長得不好。我不敢照鏡子,每次不小心看到傷口都會害怕。不看的話,就稍微好過一點,可以騙自己沒有受傷。”
沈紹飛呼吸一滞,夏桓繼續說:“鄰居也是,我爸爸欠了他們錢,還不上,就經常躲在外面。我自己住在家裏,每天都聽到許多難聽的話……我常常想,如果我能讨人喜歡一點,他們就不會那麽說了。還有我的同學,他們——”
“別說了,都是他們不好。”沈紹飛輕輕按住夏桓的頭。狹小的空間裏,他們緊緊偎依在一起,卻并不是由于擁擠。
“從沒有人說過。”夏桓的聲音甕聲甕氣,“從沒人說過我長得好,也沒有人……誇獎過我。”
“哈,倒黴蛋,難道我沒誇過?”
“沒有。”夏桓很肯定地說。
“記得那麽清楚做什麽。”沈紹飛嘟囔,“好吧,原來你是想讓別人誇你。早說嘛,你這人雖然又笨又弱,但也不是沒有優點的。以後我一天誇你十遍、不,二十遍,總行了吧?”
夏桓吭哧兩聲,沈紹飛感受到輕微的震動。這種感覺讓他心髒狂跳,從深處生出一種奇異的酥麻,帶着輕微的戰栗,柔柔的,有點癢。
夏桓在笑。
在他懷中,為他而笑。
“你的優點……對了,還有手指很好看,勉強算一個。”沈紹飛問,“我說了幾個了?”
“五十八個啦。”夏桓低頭自顧自樂了一陣,“明天的也說完了,可以留到後天了。”
此時地鐵到站,沈紹飛揪住夏桓的衣袖防止走散,一邊點點頭:“行了,先告一段落,明天再說。”
“你說了一路,旁邊那個小孩一直在看你呢。”
“哼,我恨不得大聲說出來,但你的優點嘛,我一個人知道就行了。”
夏桓看着他笑:“渴不渴?”
沈紹飛搖頭,他的嗓子已經有些啞了。夏桓拉着他走進一家快餐店,給他買了一杯飲料喝。
“見面會就在那裏開。”夏桓指給沈紹飛看,“咦,今天是什麽日子,人好多呀。”
“你眼睛——算了,你沒看到他們手上都拿着書嗎?”
夏桓看了一圈,發現果然如此,茫然地嘀咕起來:“沒聽說有其他作家過來啊……”
沈紹飛受不了地直翻白眼。
夏桓的疑惑直到見到工作人員才被真正解開。他一臉的受寵若驚,幾乎有些坐立難安。沈紹飛看着被團團圍在當中的夏桓,欣慰中又有些悵然。
無論他如何刻意忽略,都無法否認,離開他的夏桓,過得确實比之前好得多。
不僅僅是體重與氣色,夏桓在與其他人的交往中迅速成熟起來,已經可以游刃有餘地面對過去那些無法解決的困難問題。或許他自己都尚未察覺,但沈紹飛看得很清楚。
自己四年都無法給予夏桓的東西,他只用了一個月,就已經近乎擁有。
而現在,精心打扮後的夏桓看起來更為引人注目,這顆他自私獨占許久的寶石,終于逐漸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我、我去啦。”夏桓問,“你跟我一起麽?”
沈紹飛挑眉:“我能去?”
夏桓點頭:“我跟他們說啦,你是我的……助手。”
“你可以直接說我是你的人。”沈紹飛揶揄地笑道,“有我這樣的情人,可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嗯。确實很有面子……”夏桓小聲說。
沈紹飛做了個請的手勢,跟在夏桓身後,走入喧聲震天的見面會現場。
“是幻享大大!”
“最帥了啊啊啊啊!”
“我愛你!”
開始還能聽出來,後面的聲音對沈紹飛來說就都是鬼哭狼嚎。他皺皺眉,看到夏桓拘謹又真誠地笑着,目光忽然一頓,朝人群中揮了揮手。
沈紹飛循着夏桓的視線看去,那裏是個一臉驚詫的年輕姑娘。他正要醋意大發,突然覺得這人有點眼熟——正是今天地鐵上碰到的那個女孩。
這倒是很巧。沈紹飛想。
夏桓在主辦方的安排下參與了幾個環節。他本是不善言辭的人,但态度誠懇,思維敏捷,說話的态度又實在溫柔,很難讓人不對他心生好感。沈紹飛呆在一邊,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怦然心動,可同時又在默默吃醋,甚至有些後悔跟過來的舉動。
這樣的夏桓……真是太好了。
到了自由提問的環節,果然不出沈紹飛的預料,夏桓将這寶貴的機會給了那個女孩。
可那個女孩的态度卻有些暧昧。沈紹飛本以為她會尖叫着暈過去,結果她沉吟片刻,問出的問題甚至有些尖銳:“幻享大大您好。我是一個普通的讀者,從第二本小說開始,就成了您的書迷。您創造了那麽多殘缺卻美好的人物,他們在我灰心時給了許多鼓勵,所以,我想先對您說聲謝謝——”她朝夏桓鞠了一躬,又繼續說:“但是,最近由祁斐出演齊天的消息……真的讓我很失望。祁斐他根本不配出演齊天!幻享大大,難道您真的像網上說的那樣,為了多賺錢出賣自己的人物嗎?您還記得……您寫作的初心是什麽嗎?”
說到後來,她已經帶着哭腔。淚珠已經積蓄在眼中,她依然倔強地直視夏桓,眼睛眨都不眨。
主持人中途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對勁,想要打斷那個女孩,夏桓卻擺擺手,制止了他。
“謝謝你的問題。寫作的初心,就是最初寫作時在想什麽的意思嗎?”夏桓問,女孩點點頭,“這樣說的話,我寫作的初心只有一個。”
夏桓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在人群中轉了個圈,蝴蝶般停駐在沈紹飛身上。
沈紹飛突然想到自己強逼夏桓的事情,心頭生出不妙的預感。該不會是……
“那就是不要挨餓。”
什麽?
沈紹飛差點失态地喊出聲,周圍的人群更是議論紛紛。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一天只能吃一頓飯,晚上只能餓着肚子。挨餓的感覺很痛苦,好像整個人只剩下一只空空的胃,餓極了,什麽念頭都會有。”夏桓繼續說,“放學回家的路上,有一家包子鋪。素菜包六角錢,白菜豬肉的一塊。我每天經過那裏,都覺得好香。如果我有一塊錢,我一定會毫不猶豫沖進去買一個包子吃。”
“可是我連一塊錢都沒有。有段時間,我走路的時候都低着頭,就是希望能看到一枚硬幣。硬幣沒有找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則雜志的征稿啓事。”
夏桓回憶着,人群靜悄悄的。
“一篇稿子是二十塊錢。我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二十塊,就是二十個肉包子!如果換成素的,可以吃一個月還要多。于是我寫了第一篇……很可惜,沒有通過。
“但那個時候,寫作帶來的快樂已經吸引了我。寫的時候就會忘記肚子餓,我可以讓筆下的人物大吃大喝,讓筆下的世界成為童話王國,所有人都永遠不會饑餓。
“後來,我很幸運地遇到了一個人。他無私地幫助我,并且還鼓勵我投稿。就這樣,我發表了第一篇作品。”
夏桓深深吸了口氣。
“但是,我一直記得自己寫作的初衷是什麽。不華美,不高尚,只是一個可憐又可笑的願望。如果寫作也有基石,我的基石就是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