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掌聲雷動。那女孩捂住嘴,淚珠奪眶而出。
夏桓似乎很茫然,他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多人拼命鼓掌,同時為自己弄哭了一個女孩而手足無措。他只是簡單地說出了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用語之樸素,如果寫在小說裏,絕對沒有一個人會買他的作品。
所幸那個女孩很快恢複了平靜。他抱歉地沖她點了點頭,按部就班地繼續回答:“另外,關于演員的問題。我與祁斐有一些私下的接觸,可以說,他是我目前見過最努力的人之一。而且,他的演技已經充分得到業內人士的肯定。我相信他會演繹出一個真實的齊天,不會讓大家失望。至于我自己,則會努力學習,當一個稱職的編劇,為大家展現出精彩的故事。”
這番話中規中矩,卻又引來一陣熱烈的掌聲。恐怕現在無論夏桓說什麽,在場的人都會瘋狂為他叫好。沈紹飛悶在一邊酸得直冒泡,幾乎整個人都要融化掉,然而根本沒人理會。
終于,見面會在熱烈的氣氛中落下帷幕。離開的讀者們個個一臉狂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進行什麽非法傳銷集會。
沈紹飛倚在角落裏,看夏桓被簇擁着接受祝賀。
如今喜歡他的人那麽多,他卻還是原來那個人。真誠向所有參與的工作人員道謝,一點都沒有身為人氣作家的架子。
婉言謝絕慶功宴的邀請,夏桓同沈紹飛肩并肩走上了回家的路。
“為什麽不去參加?”沈紹飛問,“如果你是擔心我,那大可不必,我自己能找到路。”
夏桓遲疑地看了看他:“嗯……小雨點下午要去看醫生。”
“我還不如一條狗?!”沈紹飛終于問出來了,語氣憤憤。
“不。”夏桓只吐出一個字,不知道是表示“不是”,還是“不如”。沈紹飛有心讓他說清楚,可他居然扭過頭,假裝沒有聽到。
“喂,跟你說話呢!”沈紹飛扯他的胳膊,“今天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我?”
“會自作主張拿我的稿子去投稿的,我只認識你一個。”夏桓慢吞吞地說。
沈紹飛噗嗤一笑:“也不知道是誰高興得問了我二十遍。‘沈紹飛,這是真的嗎?我、我好開心呀。’”
他學年少時的夏桓說話,那股幼稚的傻氣非常到位。夏桓惱羞成怒,卻敢怒不敢言。
“為什麽這樣看我?”沈紹飛戳戳他的臉頰,年輕光潔的肌膚彈性十足,手指的觸感令人愛不釋手,“你一直這樣軟綿綿的,才總有人欺負你。你該學我,當年那些傭人保姆看我年紀小,不把我當回事。我一個個罵過去,他們就乖乖聽話了!”
沈紹飛說得得意洋洋,夏桓卻一怔,看着沈紹飛的笑容,心中漸漸泛起細密的疼痛。
過去這麽長的時間,他時常暗怪沈紹飛脾氣不好,喜歡打架罵人,卻從未想過他為什麽會這樣。年幼的沈紹飛一個人住在大宅子裏,父母又不在身邊,難免會被人敷衍怠慢。他那時才那麽小,就不得不豎起尖刺保護自己。
可硬逼着自己長出刺來也是很疼很疼的。沈紹飛這個笨蛋,明明自己已經傷得遍體鱗傷,還逞強從不呼痛,甚至還得意洋洋地将之當成自己勝利的勳章,在夏桓面前炫耀。
夏桓自己很早失去了媽媽,在父親的暴力下長大,一直忍受着來自同齡人的欺淩,任誰都不會覺得,他有同情沈紹飛的資格。
可現在,夏桓卻在為沈紹飛受過的苦心疼。
“以後有我在,你不用再這樣了。”他鄭重地對沈紹飛說。雖然沈紹飛很強很厲害,可他也想保護他,只是過去沒有這個機會。
現在,沈紹飛比他還差一些了,夏桓雖然沒表現出來,心裏卻隐隐有些陰暗的開心。這回,他也可以正大光明帶着沈紹飛出門,給他買吃的喝的,想辦法幫助他,在他落魄失意的時候成為他唯一的依靠。
沈紹飛哈哈幹笑了幾聲,看夏桓的樣子不似說笑,才詫異地問:“你說真的?”
“嗯。”
沈紹飛張大了嘴,夏桓以為他又要嘲笑自己,結果沈紹飛又将嘴合上,默默走了一陣,才別別扭扭地說:“這可是你說的啊,不許賴賬。”
夏桓認真點着頭,想了想,又透露了一點:“我以前的小說也要賣出去了,很快就能拿到錢。到時候,就算你……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繼續住在這裏的。”
這是說即便生意失敗,也要繼續養他的意思了。
沈紹飛看起來想罵人,可又很開心,最後臉扭曲成一個古怪的表情,哼哼道:“那我就提前謝謝你了!”
回家的路上,夏桓帶沈紹飛去買了炸雞。沈紹飛十分不滿,因為他看到夏桓的手機顯示,這家夥在這家店已經積累了數量驚人的積分,天知道他一個月裏究竟吃了多少炸雞。
“難怪我看你臉蛋都圓了,以後不要吃這種沒營養的東西。”
“這是買給你吃的呀。”夏桓很委屈,“你總是不讓我吃,我才想吃的。而且這個就是很好吃嘛,你昨天不也吃得很香嗎?”
原來是這樣,因為看他喜歡,所以才特意買來讨好他的。
沈紹飛翹起嘴角,突然轉念一想,酸溜溜地說:“什麽買給我吃的,你是想讓那條狗啃骨頭吧!”
“不是的。小雨點還小呢,吃不了骨頭,會把它的胃紮壞的。”夏桓解釋,“就是買給你的,我吃昨天的剩飯就行。”
沈紹飛哪裏舍得讓夏桓吃剩飯。一邊決定自己吃剩飯,一邊再次因為自己勝過了一條狗而歡天喜地,一路都主動幫夏桓提着炸雞袋子。等回到家,他還故意在小雨點面前将塑料袋抖得悉索直響,表示這是夏桓買給他的,一點都不會分給它吃。
小雨點縮回了窩裏,又開始哼哼唧唧。夏桓看到後,連忙阻止沈紹飛莫名其妙的幼稚舉動,不讓他再吓唬可憐的小狗。
沈紹飛覺得這哪裏是狗,簡直是只狗腿成精,每次在夏桓面前都只會搖尾巴裝可憐,回回都能把自己氣個半死——他壓根不肯承認,作為同樣被夏桓養在家裏的生物,自己遠遠不如小雨點讨主人喜歡。
“這條狗的主人什麽時候回來?”
這個問題沈紹飛已經問了許多次,夏桓也就娴熟無比地回答:“不知道呢,聯系不上。”
“他是不要這只狗了吧,所以故意丢給你。嗯,這狗一定有問題。”沈紹飛惡意揣測。
夏桓疼惜地看着小雨點:“對呀,它這邊這根後腿一開始都動不了的,現在跑起來還有點瘸。所以才需要看醫生嘛。”
沈紹飛還真沒發現這是條殘疾狗,細心觀察一陣,果然發現它的一條後腿不甚靈便。
自己是個有手有腳的健全人,确實不能随便跟一條殘疾狗計較。沈紹飛想着,非常慷慨大度地表示:“看它肥成這樣,分量肯定不輕。下午我幫你提着它,咱們一起去!”
不得不說,沈紹飛的到來,為夏桓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便利。
他會做家務,會搶着吃剩飯,力氣也大,跟他住了四年,夏桓頭一回發現這家夥居然如此好用。下午帶着小雨點去了寵物醫院,回來的路上,沈紹飛提議為今天見面會的成功慶祝慶祝,夏桓正打算為沈紹飛接風,便一口應下。
兩人買了些菜肉,沈紹飛又特意加了些啤酒,回家之後大展身手,弄出像模像樣的一桌酒菜。
他們許久不曾這樣平和又開心地坐在一起吃飯。夏桓被沈紹飛勸着喝了點酒,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話也多了起來。
“原來酒這麽好喝,就是有點熱。”他孩子氣地用手背貼上臉頰,點頭肯定,“臉很熱,但很好喝,輕飄飄的,嘿嘿。”
沈紹飛無語:“你才喝了兩瓶不到吧,醉得也太快了。平時不是挺能喝的嘛。”
“其實以前跟你喝酒,我都偷偷吐掉了。”夏桓神秘兮兮地告訴他,“你們喝醉之後,就很吓人,我不想變成那樣。”
“我們?”沈紹飛挑眉。
夏桓捂住腦袋,思考了一會兒,又點點頭:“對,你們!”
跟醉鬼是講不清道理的。沈紹飛屈指一彈夏桓的腦門,他吃痛,立刻委屈巴巴地叫了起來,小雨點也沖沈紹飛細聲細氣地嗷嗷直叫,不知道是不是以為主人被欺負了。
“不許叫。”沈紹飛腦袋都大了。他承認自己方才勸酒是有點不懷好意,可如今菜沒吃多少,浪漫的氣氛沒營造幾分,一只兩只都開始不消停,原本的打算看來只能淪為泡影了。
把小的那只扔進窩,大的抱到卧室,沈紹飛倚在床邊,看夏桓朝自己不斷傻笑。
“這麽開心?”
夏桓點頭,動作幅度很大,差點從床上滾下去。沈紹飛趕緊将人撈住,夏桓迷迷糊糊看着他,擡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你又回來啦。”他說,“沈紹飛,我好想你呀。”
沈紹飛呼吸重了幾分,啞聲道:“我也想你。”
“今天、昨天,我真高興。我們有好多好多年沒見了。”
沈紹飛僵住了。
“不是、不是才一個來月嗎?”
“四年啦。”夏桓搖頭,“我喜歡的那個你,昨天才回來呢。”
沈紹飛被弄得糊裏糊塗,他實在不清楚夏桓的意思。
“你……究竟是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夏桓掰着手指頭數:“七年……三個月、零五天之前!”然後又補充:“中間有一年半不算。”
他與楚儀交往了不到一年的時間,這麽說,中間“不算”的那段日子,就是移情別戀,去喜歡楚儀去了?沈紹飛既驚喜又疑惑,一時間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後居然呆愣愣吐了個槽:“你還挺能收發由心的。”
不對,既然這樣,那自己告白的時候……
“你為什麽不接受我?”沈紹飛猛然抓住夏桓的肩膀,“高一那年,你為什麽拒絕我?!”
夏桓被抓痛,混沌的大腦似乎清醒了幾分。他遲鈍地眨眨眼,看到沈紹飛驚怒的神情,吓得縮了縮身子。
“別、別生氣,我聽話……”
這種下意識的求饒是沈紹飛聽慣了的。他過去特別享受夏桓的乖巧,得意于他的讨好求饒,然而此刻聽到,卻是心中大痛。
短短一個月,不可能讓一個人徹頭徹尾地改變。夏桓是,沈紹飛也是。
可這段時間卻足夠令一個不知悔改的人悔之莫及。
夏桓在害怕他。
沈紹飛無比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他不再是夏桓的保護者,不再帶給他安心與安全,而成了他過去四年間最大的夢魇,每天不得不面對的終極地獄。
這一刻,沈紹飛忽然有點明白夏桓剛才是什麽意思了。
“別害怕,我不是、我不會傷害你的。”沈紹飛放柔聲音,哄着受驚的夏桓,“別怕,夏桓,別怕。”
夏桓的神色迷惑起來,直勾勾看了沈紹飛半晌,才長長舒了口氣:“是你,你回來了。”
沈紹飛忙趁機問:“你還記得,高一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嗎?”
“嗯,你教我學游泳,我們經常一起看電影,還玩了游戲……非常好玩。你打不過我,就偷偷把記錄删掉了。”
沈紹飛黑了黑臉:“這種小事就不用說了!你們學校運動會那天,我去找你,後來發現你這個笨蛋把衣服弄濕了,自己躲在廁所哭。”
夏桓歪着頭使勁回憶:“嗯……”
“然後我把你帶回家,炒了個菜的功夫,你就跑床上鑽被子裏去了。然後、然後我向你告白,你說——”沈紹飛深深吸了口氣,時隔多年,當時那種心髒驟停般的痛楚清晰依舊,“你說……讓我滾。”
“不記得呀。”夏桓搖頭,非常誠懇地望着他,“我好喜歡你的,第一次就是做夢跟你才出來的。但是你不喜歡我,不對,我配不上你,楚儀他……他說要幫我保密,然後……”
夏桓緊緊皺起眉,好像有什麽想不明白的事:“楚儀做了菜給我吃,他說不會告訴你……是什麽呢?要瞞着你,對,誰都不能說。我躲在櫃子裏,他安慰我——可是爸爸那一年不在家啊,沒有人打我,我為什麽要躲在衣櫃裏?”
他看向沈紹飛,眼睛裏是掩飾不住的驚恐:“不對,我的記憶……全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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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紹飛慌了。他看到大滴大滴的汗珠從夏桓光潔白皙的額頭滾落,形狀優美的唇瓣被他自己咬到出血。夏桓一向乖得令人心疼,即便在這個時候,他也只是默默地縮成一團,再沒發出什麽聲響。
“別急,想不起來也無所謂,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大不了我再向你說一遍,我這就說!”
然而夏桓聽不到。他依然發着抖,被難以名狀的恐懼逼得喘不過氣。
沈紹飛沒有辦法,只能一直呼喚夏桓。試圖用這種笨拙的方式給予對方陪伴與溫暖。他記不清自己說了多少遍,直到喉嚨深處冒出一絲一絲的血腥氣,聲音才終于飄進了夏桓的耳朵。
“說……什麽?”夏桓遲緩地擡起頭。
“我喜歡你!”沈紹飛大聲說,“這回別忘了,我喜歡你!”
他的嗓子啞了,聲音像只老邁的烏鴉,難聽得讓人直想捂住耳朵。可夏桓卻仿佛聽到了世上最美的天籁。
顫抖神奇地止住了。他的眉頭舒展開來,雙手不再緊緊攥在一起,而是試探地捏住沈紹飛的衣角。
“真的?”他問,聲音輕而柔,像是害怕太大聲,驚醒一個美夢。
“都真了八年了,笨蛋。”沈紹飛說,“你沒聽到嗎?高一那年我就想跟你告白了!我天天看着你的照片自慰,每天都想你想得發瘋——”
“不要叫我笨蛋。”夏桓突然說,“你才是笨蛋!笨蛋!沈紹飛是笨蛋!”
嗯?
沈紹飛還沒來得及驚訝夏桓什麽時候膽子這麽大了,就看到他小蝸牛一樣慢慢縮回被子裏,睫毛緩緩撲閃兩下,最後閉上了眼睛。
“笨蛋……”他小聲嘟囔,嘴角卻微微翹起,甜甜地笑了。
被晾在一邊的沈紹飛無可奈何,低頭看了看撒完酒瘋就睡的家夥,用依然沙啞的聲音低低罵了一句:“沒錯,就是個笨蛋。”
這究竟是在說誰呢?
沈紹飛永遠都不會承認。
第二天一大早,黃璃就遭到沈紹飛的強行召喚,被拉到夏桓面前。
“黃醫生,好久不見。”夏桓已經徹底忘記昨天酒醉之後的事情,此時見到黃璃,只有說不出的疑惑與醋意。他拽拽沈紹飛,小聲說:“我已經不用看醫生啦,很貴的……”
“沒事,不花錢。”沈紹飛痛快地表示,“她不是來給你治病的,就是随便聊聊。給她倒點水就行了。”
夏桓哪裏會只給黃璃倒水,忙來忙去準備了一桌瓜果零食。黃醫生是沈紹飛的朋友,沈紹飛如今出了事,她來看一看也是應有之義。可夏桓此時看到穿着不俗、氣質高雅的黃璃,莫名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攀比心理。
雖然沈紹飛從別墅搬進出租屋已經顯得委屈,夏桓還是想盡量讓黃璃認為沈紹飛過得好一些——不然,他真害怕黃璃開口讓沈紹飛住到她家去,不讓他繼續養他了。
所以,盡管這番招待已經頗為豐盛,夏桓還擔心寒酸,差點把小雨點也給端上去。
“咦,你養狗了?好可愛!叫什麽名字?”黃璃看到夏桓猶豫地抱着一只小奶狗,壓根想不到這是對方在展示自己“養得起沈紹飛”的財力,驚喜地撲過去,伸出魔爪揉捏個不停。
“嗯,它是小雨點……”
在黃璃巧妙的交談之下,夏桓一點一點打開了話匣子。上次他對黃璃的印象就很好,而且他本來也不是會因為嫉妒而厭惡他人的人,兩人很快就又變得相談甚歡,留沈紹飛一個人坐在一旁無所事事。
“咳咳。”沈紹飛猛烈幹咳。
“你的嗓子又疼了嗎?”夏桓關切地問,“對了,我去給你端湯!”
今天早上沈紹飛的嗓子不知道為什麽啞了,夏桓便給他熬了一鍋冰糖雪梨。現在想起急忙去端,留黃璃和沈紹飛兩人坐在客廳裏。
“你老是跟他玩那只狗做什麽?!”沈紹飛不耐煩,“說好了的,快點給他催眠!最好順便讓他把這只狗也給忘掉,你直接把這個煩人的家夥弄走!”
“催眠哪有那麽玄乎……”黃璃搖頭,“跟狗争寵,瞧你那點出息。”
沈紹飛像根被點燃的爆仗,漲紅了臉低吼:“争什麽寵!我至于嗎?這只狗瘸了一條腿!跟它争寵?嘁!”
黃璃注視着自己平生所見最不可救藥的東西:“……你是不是經常覺得自己在夏桓心中不如這只小狗?給你個忠告,仔細觀察它與夏桓的相處模式,從它身上學點東西吧。”
“學什麽?瘸腿嗎?”沈紹飛嗤笑,“這就是心理醫生的忠告?”
黃璃嘆了口氣:“是姐姐對蠢弟弟的忠告。不然,我擔心你再過八百年也談不上戀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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