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後半句,黃璃壓低了聲音。沈紹飛心中一動,扭頭看到夏桓端着為他煮的湯,有些無措地站在廚房門口。
“姐……姐?”夏桓遲疑,“黃醫生,你跟沈紹飛——”
“哈哈,這傻小子是我表弟。這段日子,要麻煩你照顧他啦!”黃璃拍拍沈紹飛的後背,朝夏桓笑道。
“啊?哦,不不、一點也不麻煩。黃醫生,我、我會好好照顧他的。”夏桓結結巴巴地說。
“現在我們不是醫生與病人的關系,不用叫我醫生啦。你跟沈紹飛一起,叫我姐姐吧。”
“黃……姐姐。”
後面兩個字小到近乎耳語,黃璃爽快地應了一聲,促狹地朝夏桓眨眨眼,夏桓的臉蛋果然更紅了。
“我的湯呢?”沈紹飛扯着他的破鑼嗓子喊,十分不滿自己再次受到忽視。
“你自己有手有腳的,總使喚別人做什麽?”黃璃不客氣地說,“看着人家忙前忙後地伺候你,就這麽有成就感嗎?欺負自己喜歡的人這種事,現在可是連幼兒園的小男生都不會做了。”
沈紹飛得意洋洋地接過夏桓紅着臉遞來的湯,嗤笑道:“幼兒園的小屁孩懂什麽?對了,夏桓,你上次說要在小說裏寫一段催眠相關的內容,現在這裏就有一個從美國回來的催眠師,直接問她吧,還能順便體驗一下。”
這個提議讓夏桓十分心動,猶豫地看向黃璃,滿眼躍躍欲試。
黃璃笑了笑:“催眠并沒有傳說中的那樣神奇,如果想要寫進小說,可能就稍嫌平淡一些了。”
“不要緊的。”夏桓忙說,“我想親身體驗一下……可以嗎?”
“那當然沒問題了。”黃璃笑着說,“咱們找間屋子,現在就可以。”
夏桓看向沈紹飛,沈紹飛漫不經心揮揮手,專心致志看着電視。他現在正追看一部非常火的現代都市偶像劇,有時候還會拿出手機記錄什麽,一副非常忙碌的樣子。
既然這樣,夏桓也就不準備打擾他,與黃璃一起進了卧室。
門剛被關上,上一刻還氣定神閑坐在沙發上的沈紹飛就彈簧一般蹦了起來。幾步竄到卧室前,趴在門上開始偷聽。
然而很遺憾,夏桓租的這座屋子雖然不大,但隔音設置異常優良。沈紹飛耳朵都快累出血來了,也沒聽到一言半語。
最後,他只能靠在門邊的牆上,擡頭呆呆望着滴滴答答的挂鐘出神。
時間被等待拉長成煎熬,沈紹飛忽而想起小時候。他去找夏桓玩,可夏桓的爸爸在家。他只好坐在老舊的防盜門前,看着一只西瓜蟲慢慢爬過。不遠處的污水溝閃着怪異的色澤,偶爾泛起微小的漣漪,大概是蒼蠅或者蚊子在那裏産卵。
世界在這一刻真實得吓人。
沈紹飛靠在肮髒的牆角,清楚地聽着夏桓被毆打的聲音。
夏桓看起來像個白瓷做的娃娃,只有碰一碰、捏一捏他,才能知道他的肢體如他的心地一般柔軟。這麽個軟綿綿的家夥,被打的時候也只會發出一些軟綿綿的聲音,像是抽在棉花上的鞭子,不是很響亮,卻悶悶地痛到人心裏。
此刻,沈紹飛什麽也聽不到,但他清楚夏桓依然在受苦。與當年一樣,煎熬,痛楚,憐惜,憤怒,然而無能為力。
他恨透了這種感覺。
幾乎過了比永恒更漫長一點的時間。終于,黃璃出來了。
“他怎麽樣?”
黃璃直直看了他一會兒,嘴唇緊繃得像一條直線。沈紹飛心中咯噔一聲,接着就驚訝地看到,她突然哭出來了。
“你怎麽了?”
這個表姐一向獨立自信,作為年輕有為的心理醫生,她接觸過無數案例,精神堅韌宛若鋼鐵,幾乎令人懷疑究竟有沒有淚腺。可現在,居然哭了?!
“眼睛裏進沙子啦?”沈紹飛只能如此猜測。
黃璃伸出一只手,狠狠打了他一下:“如果我不是淑女,現在一定要給你一拳——衛生間在哪裏?我去補個妝。”
沈紹飛揉着被打痛的肩膀帶路,沒有回避地看着黃璃處理妝容:“你趕緊告訴我,夏桓怎麽樣了?!”
“你不會自己去看啊。”黃璃煩了。
“他在睡覺。”沈紹飛皺眉,“別繞關子!”
黃璃畫上最後一筆眼線,轉身看着他。此時的她已完全看不出方才落淚的模樣,嚴肅地告誡沈紹飛:“你做好心理準備,他患有選擇性失憶。”
“我知道啊,我叫你來不就是因為這件事嗎?你說催眠可以讓他想起自己忘記了什麽的。”
黃璃嘆了口氣:“不,你不知道。選擇性失憶是一種自我保護,以防止過大的刺激對精神造成傷害。我沒辦法強迫他完全想起來,只能大概猜出他經歷了什麽。”
“這樣就夠了,告訴我!”
“沈紹飛,你跟他做愛的時候,真的從沒有發現他對性懷有恐懼嗎?”黃璃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沈紹飛沉默了片刻:“……一開始,是我逼他的。他有點不情願,但我以為他是在害羞。”
“沈紹飛!”
黃璃從未用如此嚴厲又失望的語氣叫過沈紹飛的名字。
“告訴我,到底是誰?!”沈紹飛毫不示弱,“有人欺負他了,對嗎?是誰?!誰讓他害怕成這樣的?他昨天,你不知道他昨天——”
沈紹飛頓住了。僵硬的麻痹感從指尖一路竄到心髒,黃璃僅用一個字就讓他動彈不得。
“你。”黃璃悲哀地看着他,“是你。夏桓是為了保護你,才強迫自己忘記了那段記憶。他從此對性産生了陰影,而你——你給他的回報,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夏桓這一覺睡得很香。
夢中沒有悲傷,也沒有遺憾。高中時候的他跟沈紹飛走在夕陽的餘晖中,有一句沒一句聊着天。
“明天我們要開運動會啦。”夏桓說,“這次我也參加了一個比賽項目呢。”
“是什麽?”沈紹飛側過腦袋,臉龐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夏桓的心跳得快了一些,不自然地咳嗽兩聲,才回答:“走方陣。”
“這能算是比賽項目?!”
“當然算了!最後要評獎的。”
沈紹飛皺了皺眉:“我怎麽沒見過你跟着訓練啊。”
“本來我沒有合适的鞋子,是不能參加的。但昨天收到稿費,我買了一雙白色的鞋,就可以參加啦。”夏桓解釋,“體育委員說我跟在隊列後面就可以,很簡單的,不需要特別練習。”
沈紹飛皺了皺眉,想起什麽,又強自壓下:“我不管你交朋友,但你不許談戀愛。”
“咦?”夏桓跟不上他的思路,呆呆看着他,“為什麽?”
沈紹飛不耐煩地啧了一聲,快步走到了前頭。兩人一前一後默默走了一陣,沈紹飛突然轉過身,将夏桓扯到路旁人家的籬笆邊。
籬笆上爬滿了薔薇花,香氣熱烈而濃郁。沈紹飛在微醺的晚風中,咬上了夏桓的嘴唇。
這難以稱得上是一個親吻,他實在太緊張,只知道用牙齒啃咬,甚至很快嘗到一點鹹鹹的鐵鏽味。好在夏桓呆得很,不僅不知道躲,甚至還乖乖将嘴稍稍張開了一點,配合被入侵的動作。
“現在明白了嗎?”沈紹飛終于放開憋得半死的夏桓,霸氣又柔情地用拇指抹去對方唇瓣上的血跡——然而越抹越多。夏桓看到他手上的血吓了一跳,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嘴唇被咬破了。
“不許跟別人談戀愛,不許讓別人親你。明天我去找你,再清清楚楚告訴你為什麽!”
可能因為夕陽的關系,沈紹飛的臉紅得有些離譜。他說完這些,摸摸自己的嘴唇,一溜煙徑自跑掉。夏桓在後面叫了幾聲,沒把他喚回來,反而看到他跑得更快了。
沒有沈紹飛的陪伴,夏桓只好一個人回家。天色漸晚,花香彌漫,他的嘴唇依然在痛,卻是翹着的。
這是第一次,疼痛沒有帶來恐懼。
剛剛發生的一幕一遍遍回蕩在腦海中,夏桓仿佛要飛起來,身體輕盈地站在雲端,飄忽忽落不到地面。
“……為什麽不現在告訴我呢?”
夕陽西下,這句小聲呢喃與最後一絲天光共同湮滅在黑暗中,沒有人聽見。
夏桓醒來的時候,發現沈紹飛就站在床邊。
“咦,你怎麽在這裏,黃醫生呢?”夏桓一眼看到鬧鐘,大驚失色,“這麽晚了?!我今天還沒有更新呢!”
“我幫你弄上了。”沈紹飛說。
夏桓狐疑地看了看他,摸出手機一看,果然新章已經貼出,不由長長舒了口氣。然後,他才看出沈紹飛有些不對勁。
“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夏桓問,“怎麽腫起來了?”
沈紹飛黑着臉說:“昨天沒睡好,不是告訴你了麽,你昨天發酒瘋,我半夜才睡下。”
“可是你今天早上還好好的呀。”
“哼,你是不知道你昨天晚上鬧得多厲害,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夏桓想了想,小聲說:“記得一點點。”
“一點點是什麽?”
“嗯,你罵我是笨蛋。”
沈紹飛幾乎要被眼前這個笨蛋氣死:“後面還有一句呢,你敢不敢給我記住!”
“我那個時候已經糊塗啦,不知道是做夢還是真的。”夏桓問,“你對我說什麽了?”
沈紹飛真懷疑他是故意的,但想起黃璃臨走前的話,他磨了磨牙。
“今天還沒說你的優點呢。”沈紹飛抓住夏桓的肩膀,認真凝視着那雙漂亮的眼睛,“你有一個相當了不起的優點,就是能令人愛上,一輩子也忘不掉。
“夏桓,我愛你。”
在夏桓沉睡的時候,沈紹飛設想過許多種夏桓聽到自己告白的表現。他可能會難以置信,可能會斷然拒絕,也可能會害羞又開心,然而事實上,夏桓的反應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句話……是你看的那部電視劇裏的?”夏桓遲疑地問。
沈紹飛強自壓抑:“這是我自己想的!”
“我說呢。”夏桓松了口氣,“臺詞水平還沒有我寫得好,肯定不是出自大熱劇。”
“你說什麽啊!”沈紹飛快要壓不住怒氣了,“你寫得有多好?敢不敢跟我比比?!”
夏桓瞅着沈紹飛,直到他都不耐煩了,才慢吞吞地開口——
“嗯,我也是。”
“你也是個——”沈紹飛自動消音了。因為他發現,夏桓的這四個字,說得确實比自己好,好到他的心都在發顫,仿佛裏面塞了一堆腌漬過的梅子,酸酸的,甜甜的,卻是滋味無窮。
他感覺自己腫脹的眼睛微微發熱,好像又要哭了。
“你……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沈紹飛惡狠狠揉捏夏桓的臉蛋。這是他年少時常做的動作,夏桓漂亮至極的臉蛋被捏成種種可笑的形狀,然而眼神卻依然認真。
“因為,你現在只有我了呀。”夏桓說。
富有的沈紹飛足可以贏得任何人的愛慕,而落魄的沈紹飛,只有自己收留他。既然如此,沈紹飛就應該是他的。
沈紹飛并不理解夏桓的想法,就像他不知道夏桓過去之所以不說喜歡,是因為他們之間的債務關系。
但這不影響沈紹飛此刻的狂喜。都怪他太蠢,曾經浪費了那麽久的時間。他喜歡夏桓,夏桓喜歡他,一切就是這樣簡單明了,再沒什麽能阻礙他們。
“我們現在是确定關系了吧?”沈紹飛勉強找回一絲理智,“這就算結婚了?”
“不算吧。要先談戀愛,然後才能結婚呢。”夏桓想了想,不确定地說。
“要談多久的戀愛?”
“兩年?一年……半年?”
随着沈紹飛的臉色越來越黑,夏桓說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之前那四年,還不算長嗎?”沈紹飛質問,他現在連一秒鐘都等不了了。
夏桓卻在搖頭:“那怎麽能算呢?談戀愛就是要兩個人在一起,做一些開心的事情。嗯,比如說約會,看電影,逛游樂園,一起旅行什麽的。”
沈紹飛聽他一個個數着,忍不住叫屈:“你說的這些跟我過去做的有什麽不同?”
“一點也不一樣。”
究竟哪裏不一樣呢?
沈紹飛再問的時候,夏桓卻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