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在此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沈紹飛都維持着一種奇異的亢奮。他每隔一分鐘就要看看夏桓在做什麽,每隔五分鐘就會要求他跟他說句話,如果夏桓正好不在他身邊,或者專心做事忽略了,他就會哼哼唧唧地弄出些聲音,吸引夏桓的注意力——如果小雨點也在這裏,夏桓會驚訝地發現,他們一人一狗的行為模式竟然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偶爾的示弱也有點用處嘛。沈紹飛想着,假裝沒有察覺自己是從那條狗的身上得到了啓發。
搞砸了人家的晚宴,他卻一直安心理得看着夏桓忙來忙去照顧自己,一點也不覺得愧疚。
“沒事。”面對夏桓的擔憂,沈紹飛這樣說,“你就放心吧,沒人敢亂寫,消息傳不到外面去。”
可他自己都變成這樣了,究竟是哪裏來的自信呢?
夏桓想不明白。他正在忙着照顧沈紹飛,認認真真給往如今已經看不出來的傷口上塗藥膏,還生怕弄疼他,不時小心地瞅瞅對方,問問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再往下一點。”沈紹飛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夏桓慢慢紅了臉,僵硬地坐了一會兒,才小聲說:“今天太晚啦。”
“唔,那倒是。”沈紹飛擡頭看了看時鐘,“你明天不是還有活動麽,快去睡吧。”
明天确實有一個面向粉絲的宣傳活動,夏桓将跟他們一起去劇組探班。夏桓知道自己要做好準備,可躺在床上,一時間卻難以入眠。
沈紹飛打了梁士其,真是大快人心。夏桓當時雖然在勸架,可實際上恨不得上去補上兩拳。他本應該為此歡欣鼓舞,可不知為何,內心卻有着隐約的不安。
梁士其會報複沈紹飛嗎?他會怎麽做?會不會采取一些卑劣的手段……這種焦灼的擔憂,為什麽會讓人感覺似曾相識?就好像曾經有過這麽一個時刻,他這樣擔心地思考過一樣。
沈紹飛已經呼吸平穩地睡着了。夏桓将思緒壓下,從被子下伸去一只手,悄悄握住他的,手指糾纏在一起。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保護你的。
“這件事,必須要瞞着沈紹飛。”楚儀坐在夏桓身邊,年輕的臉龐稚氣未脫,眉間卻有一絲陰霾。
夏桓看着牆角破舊的衣櫃。這間屋子裏只有兩樣家具,除了它,就只有兩人正坐着的這張床。楚儀靠得有些太近了,夏桓不安地挪動着身軀,盡量放輕動作,床卻依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響。
“不用怕我,我不會傷害你。”楚儀自覺地離遠了一些——并沒有那麽遠,但夏桓已經沒有了那種瀕臨窒息的錯覺。
松了口氣,夏桓又因為過于明顯的戒備感到羞愧:“對不起,我知道的,你一直在幫我。謝謝你。”
“不是你的錯。”楚儀嘆了口氣,“是我太沒用,現在沒辦法給你讨回公道。那個人渣不是沈紹飛能對付的,牽扯他進來,也只能……但我發誓,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沒事的!”夏桓急急否認,“他們沒有打我,也沒弄壞我的東西,不用、不用去找他們了。我也不會告訴沈紹飛,就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本來就沒有什麽的。”
沒有什麽的,他身上并不疼,衣服也沒有髒,比起過去所受的簡直不值一提。只是身體一直在發抖,可能是當時太冷了。雖然現在已是初夏。
不能牽扯到沈紹飛,他們說的是真的。沈紹飛只有一個人,他的父母都不在身邊,意外很可能突然發生。而他無能為力,他們都無能為力。
“沒什麽的。”夏桓喃喃着告訴楚儀,也告訴自己,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住,躲在安全的黑暗裏,“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喂,發生什麽了?”
夏桓睜開眼,看到沈紹飛正擔憂地俯視着他,夢中的迷思尚未全部清醒,立馬脫口而出:“不能告訴你!”
“啊?”沈紹飛莫名其妙摸了摸夏桓的額頭,“沒發燒啊。你剛剛一直在念叨,做噩夢了?”
夏桓爬起身,已經忘記夢中發生了什麽。他的目光掃到挂鐘,身體僵住了。
“十點了!”他絕望地喊。
“對啊。”沈紹飛點頭,“你還有十分鐘時間,我給你叫了點東西,可以在路上吃早餐。”
那你為什麽不叫醒我?!夏桓一肚子氣。沈紹飛就是有本事讓別人記不住他的好,忍不住朝他生氣。
夏桓用最快的速度清理自己,刮胡子的時候還差點弄破下巴。臨出門的時候想起沈紹飛,打算把他留下養傷,卻發現他已經跑去按電梯了。
“快點!”沈紹飛毫無愧疚之心地催促。
夏桓慌張沖進去,喘着氣等電梯下行,突然想明白過來:“是你把我的鬧鐘關掉的?”
“嗯。”沈紹飛理所當然地點頭,“那東西太刺耳了,你怎麽選了那麽個鬧鈴。”
“你——”你也不能關掉啊!
夏桓盯着電梯內變幻的樓層數字,突然就不想理他了。
電梯內安靜了片刻,最終,沈紹飛認輸似的啧啧嘴:“脾氣真大。好吧,其實是我看你睡得太香,不舍得……下回我叫你總行了吧。”
夏桓偏過腦袋,偷偷笑了。
小李正在大廳裏走來走去,急得一腦門全是汗。看到夏桓走下電梯,他看起來輕松了些,但不知為何又突然緊張起來,一路小跑朝這邊跑。
“我開車吧。”沈紹飛伸出手說。
“嗯?”夏桓不明所以。小李卻直接遞上鑰匙:“車給您停門口了。”
沈紹飛點點頭,拉着夏桓快步出門,把他塞進副駕駛座。
“為什麽是你開?”夏桓還沒有反應過來。
“嗯,你知道咱們都是本地人嘛,路比較熟。”沈紹飛一邊說一邊給夏桓系安全帶。
“我知道,可是別人未必知道呀!”
沈紹飛趁機摸了摸他的腰,臉上卻一本正經:“我昨天告訴他了嘛。”
“可昨天我們不是都在一起嗎?”夏桓更疑惑了。
“嗯,就是你睡着的時候。”沈紹飛有些不耐煩,“我給你開車,你有什麽意見?昨天你不是不喜歡別人開車嗎?”
夏桓想了想,好像昨天自己是因為前排的司機與工作人員而害羞來着。不及多想,汽車已經轟鳴着開出,車速驚人。他吓得立刻扶住車門,不敢動了。
“還有什麽意見?”沈紹飛大聲質問。
夏桓連連搖頭:“慢、你慢一點。”
“真麻煩。”沈紹飛這樣抱怨,眼睛裏卻全是笑意,“不管在哪裏,總是讓我慢。恐怕我真的慢下來了,你就要催我快啦!”
夏桓假裝沒聽懂,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你确實比我快。”
沈紹飛一愣,随即黑了臉。夏桓偷笑,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等回去。”沈紹飛磨牙,“等回去讓你好看!”
多虧沈紹飛的車技,夏桓沒有遲到。但兩人到達的時候,也看到了大門口已經聚集起不少粉絲。
“人氣越來越高了嘛。”沈紹飛瞟了一眼,調侃道。
夏桓興奮得臉蛋發紅,可還是謙虛地說:“都是其他明星的粉絲,來看我的應該不多。”話音剛落,“幻享于天,翺翔于天”的口號就已經被整齊劃一地喊了出來,聲勢頗為浩大。
一時間夏桓都有點傻眼,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受歡迎了。
該不會都是寰耀公司請的托吧。他想着,卻在裏面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
半年前收到的生日視頻裏,他們都一一出鏡。夏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裏面每一個笑臉、每一句祝福都銘記于心。那時候,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能憑此抓住一絲虛幻的尊嚴;而現在,他終于可以昂首挺胸走到他們面前,問心無愧地接受他們的喜愛。
沈紹飛看了一眼導航,将車從另一個門開進去。夏桓心情仍在激蕩,抓緊時間用車裏的鏡子整理儀容。
“對了,今天褚致軒那小子也過來。”沈紹飛随口說。
“嗯?”夏桓歪着腦袋問,“他來做什麽?”一邊心裏想,正好可以問問小雨點的事。
“他是寰耀老板啊,你這部劇最大的投資人。怎麽,你還不知道?”
夏桓的動作停住了。不遠處,一身合體西裝的褚致軒正面帶微笑朝他們走來。夏桓無意識地松開安全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粉絲們的聲音還能隐約聽到,可夏桓卻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真能問心無愧地接受那些歡呼嗎?
“夏哥,紹飛哥,你們來啦。”褚致軒拉開車門,紳士地邀請夏桓下車。
夏桓心裏亂糟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招呼,現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深一腳淺一腳跟在褚致軒身後,直到沈紹飛拉住他,投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我不知道。”夏桓低聲說,“我不知道是他。”
“喂!”沈紹飛直接大聲喊,“致軒,你過來,這是怎麽回事?”
褚致軒回頭,看到兩人站在一起,臉上的笑容像一層凝固的薄冰,輕易碎掉了。
“你們先過去。”他側頭輕聲對其他人說。很快這裏只剩下他們三個,褚致軒一只手插在兜裏,躊躇地緊攥着。
夏桓鼓起勇氣,第一個開口了:“褚致軒,你買我的版權,究竟是因為什麽?”
“因為什麽?”褚致軒的手沒有拿出來,他警惕地看着沈紹飛,回答得漫不經心,“我是個商人,買版權當然是為了開發賺錢了。”
夏桓消除了一部分疑惑,卻沒有完全放心。此時的褚致軒跟那個住在他樓上的鄰居很不一樣,也跟夏桓最開始認識的病弱少年判若兩人。
或許夏桓從未真正認識他。
“可你從沒對我提起過。”夏桓慢慢說,“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朋友,哈。”褚致軒苦笑一聲,搖搖頭,“我們不可能是朋友了。”他又看看沈紹飛,似乎想說些什麽,但神情突然變了。
夏桓順着他的目光回頭,發現一個戴着帽子的男人正低着頭朝這邊走來。
“我不是讓你們先過去了嗎?”褚致軒惱怒地上前,經過夏桓時,腳步頓了一下,“出什麽事了?”
“你是……幻享于天?”
“嗯?”夏桓下意識應聲。
那個戴帽子的男人擡起頭,夏桓發現自己對這張臉有些印象。
這位是自己的粉絲嗎?他搜尋記憶,然而一無所獲,只是習慣性地露出笑容。
緊接着,時間仿佛放慢了。
那個男人爆發出可怕的吼聲,沉重而兇猛地朝他撲來。夏桓看到他手上有一道寒光,直至身側猛然傳來一陣推力,讓他跌倒在地,他才意識到那是一把刀。
“去死吧!”
“唔!”
一聲悶哼,重物倒地。
世界恢複了速度。夏桓擡起頭,首先看到的是沈紹飛,他死死壓在那個男人身上,同時大聲呼喊。褚致軒蜷縮着倒在不遠處,發出微弱的呻吟。
剎那間,夏桓明白了一切。
方才千鈞一發之際,是褚致軒推開他,替他擋住了這一刀。
“都是你!你不給我留活路,就跟我一起死吧!”那個男人依然在叫嚣着,而夏桓已經想起他究竟是誰了。
零餘者。
可他沒心思在乎。
“褚致軒,你怎麽樣?”夏桓爬過去,幾乎是顫抖着翻過他。褚致軒臉色蒼白,額頭冒汗,一手捂住肚子,鮮血從他的指縫流出。
在這個時刻,他竟然在朝他微笑。
“夏哥,你剛才問我為什麽買你的小說……其實,我就是軒轅啊。
“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幾年前,我躺在病床上,每天最盼望的就是能看、看你更新的小說,看書裏的人,拼命又快樂地生活……
“看着他們……我才發現世界上有那麽多美好,才發現自己……想要活下去。
“所以我才開了這家公司,就是為了……”
“你先別說了,保持清醒,不會有事的。”夏桓手忙腳亂地想要給他止血,可褚致軒依舊死死捂着傷口。
“哈哈,我是個膽小鬼,一直……不敢見你。我不像……紹飛哥,我沒法跟家人決裂,沒法給你……幸福。我不能祝福你們,但、我至少可以,拼了命地……”
褚致軒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漸歸無聲。夏桓茫然抱着他的腦袋,不想讓他枕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在一刻鐘之前,他對他還充滿了猜忌與懷疑,可現在,他心中只有無限懊惱與悲傷。
褚致軒就是軒轅,陪伴他走過許多難熬的時光。不久前他們還約了見面,差一點夏桓就能當面對他說句謝謝。
“你、你起來啊。”夏桓小聲說,“你不是說過,要看五十年嗎?我還在寫呢,你怎麽能……”
“什麽五十年?”沈紹飛突然插了進來,陰陽怪氣地問。
方才的騷動已經引來大批人群,零餘者已經被好幾個人按住。有人報了警,警笛聲和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到處都亂糟糟的。
沈紹飛的左臂受了傷,他用衣服簡單包紮了一下,此時抱着胳膊站在旁邊圍觀。
“沈紹飛,他快不行了!”夏桓在驚惶時看到不慌不忙的他,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快救他啊!”
沈紹飛走近,往褚致軒屁股上踹了一腳:“救個屁啊,這小子傷得還沒我重,不過是手上被劃了一下,能有多大事。”
這麽一踢,昏倒的褚致軒手臂自然滑落。夏桓半信半疑地看過去,果然發現他捂住的地方沒有傷口,血都是從手上流出來的。
“那他怎麽暈倒了?”
沈紹飛猜測:“大概是沒見過血,被吓的?”
“他的心髒是不是……”夏桓想起褚致軒上次暈倒時的事情,趕緊去摸他的口袋。
他記得褚致軒說過,自己的藥就放在身上。左邊沒有,右邊的口袋裏放着一個小小的金屬u盤,方才褚致軒一只手藏在這裏,大概就是握着這個東西。
看來對他很重要。夏桓确定。可是這裏亂糟糟的,人多手雜,萬一弄丢就麻煩了。來不及考慮周詳,他随手将u盤放進自己兜裏,繼續摸索,終于找出一個小藥瓶。
“你見過他吃藥嗎?”夏桓求助地望着沈紹飛。
“沒有。”沈紹飛想了想,“但我看過他發病,不是這個樣子的。”夏桓一怔,他其實也見過褚致軒發病的模樣,跟現在确實不一樣。此時的褚致軒面色紅潤,呼吸平穩,心髒和脈搏也很穩定,更像是……睡着了?
這時候救護車已經到達,夏桓忙将褚致軒交給醫生,自己陪着沈紹飛坐進救護車。
沈紹飛的傷口其實也不算大,但流了不少血。臉色眼看着慘白下去,夏桓握住他的手,後怕漸漸蔓延開來,不住小聲叫着他的名字。
“一點小傷,這麽緊張做什麽。”沈紹飛反握住他,力道很大,以證明自己“沒什麽事”。
“別用力。”夏桓趕緊制止他的舉動,沈紹飛卻只是拉着他。兩個人手心都出了汗,或許還有血,黏糊糊地粘在一起,其實并不舒服,卻沒有人放開。
“剛才吓死我了。”
過了一會兒,沈紹飛突然沒頭沒腦冒出這麽一句。夏桓感受着自交纏的指尖傳遞而來的心跳,這才知道他其實同自己一樣害怕對方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