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陰遁風
狂風卷雲, 驚雷大作。
整個鬥獸場已經被巨人撐破了頂。橢圓形的石頭建築像被無形的手捏碎揉爛, 碎石砂礫漫天翻飛,迎面而來的塵土眯住了大多數人的眼睛。
沉沉霧霭中, 他們只能見着碩大古神的一部分。他過于巨大, 整個頭部都湮滅在黑暗與亂雲之中, 只留着四處散開的巨大觸手。
古神沒有攻擊性,但他觸手一次随意的翻飛,對整個鬥獸場都相當致命。他的一個吸盤正壓在簡明庶頭頂上方不遠處,吸盤的細節被放大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一間階梯教室都要大。
這位具有壓倒性支配力量的巨大古神正在吐息, 而此處翻飛的狂風,只是他再尋常不過的一次吐納而已。
這讓人有種感覺, 他踩死整個鬥獸場的人, 只像是不慎路過的人,踩死了一只螞蟻。
亂掃的狂風中卷起了碎裂的大廳殘骸,又憤怒地将這些石塊石柱摔在其餘的大廳中。地動山搖之間, 簡明庶險些站立不住, 他不得不稍微傾下身子,單臂撐住一側的石柱。
“這不對。”飛沙走石中,簡明庶護住眼睛, 盡量側頭讓伍舒揚聽到自己的聲音:“喬靈靈真的不是主神,惹惱了他,只是喚醒了更大的古神怪物,或者, 她就是這個巨大的怪物。”
伍舒揚站在狂風中,怒號的冷風鼓滿了他的鬥篷,面對如此山崩地裂之景,他依舊是喜怒不形于色。只聽他沉靜問道:“你有何打算。”
簡明庶揚手一指,巨大的眼球正緩緩地游移,飄過破漏的天頂:“監視!”
冷風嗆得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在伍舒揚微變的眼神中,他找到了答案:伍舒揚聽明白了。
他一把握住簡明庶的胳膊:“不可!”
狂風吹開了二人的巨大鬥篷,隔着暗紫色的華麗假面,簡明庶更加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情緒,只感到他的手抓緊的地方,一陣徹骨寒冷。
大風泱泱,風過石殘,四周的萬鬼業火被吹得四散。
淡金色的镂空假面掩蓋了簡明庶臉上的神情,他的聲音有一瞬間顫抖,輕輕覆上了伍舒揚的手背,輕聲說:“放心。”
趁着伍舒揚的這片刻遲疑,他迅速掙脫伍舒揚的手,橫跑過肝髒看臺,攀着看臺前長滿鐵刺的栅欄,開始向上攀登。
長風直起,将簡明庶曼妙的發絲吹得張揚,又将他暗黑的披風掀得狂浪。
這一切只在片刻之間,他向上攀了一陣,又低頭看了一眼伍舒揚,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站在狂風飛沙之中。
風沙遮蔽了二人之間的神情。
有了這道遮掩,簡明庶這才低着頭,滿含柔情地看了他一眼,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等我。”
徒手攀岩,對簡明庶來說不是什麽新鮮事。
給他打理金融資産的叫做蘇齊雲的天才,就同他是攀友。那人海外歸來,大學時候就是Climbing Club的優秀選手,二人一拍即合,常常約了一道共攀高峰。[1]
眼下雖然狂風大作,吹得他重心不穩,但憑着這幾年豐富的徒手攀岩經驗,一路上倒還是順順當當,沒什麽挫折,就攀到了鐵栅欄頂端。
可現在的問題是,鐵栅欄頂端,距離天花板破口,大約有二三米的距離。
這距離,超越人類的極限。
他站在黑栅欄探出的尖刺上,聽着耳邊狂風呼嘯,望着頭上古神觸須蠕動。而終結這一切的距離,只有這二三米。
原來真正站在懸崖邊,凝望着暗夜一般的深淵的時候,心境和自己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跳,還是不跳。
簡明庶頭一次感到了一絲絲的勇氣不足。
鬥獸場四下裏都是哀嚎。這些悲鳴哀嚎并不是因為互相厮殺,而是無數人被龍卷般的狂風刮起,又胡亂地摔在石壁上。
鬥獸場底部,聚光燈打亮的獸籠,可能是唯一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就像是飓風的風眼。
此時此刻,簡明庶的心,使出了全部的生命力,用勁兒跳動,充分鼓舞着自己。
舍我其誰。
舍我其誰。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一小段距離,閉上了眼睛。
成敗在此一賭,即使失敗,他好歹也活了兩百多年,比起尋常人來說,早都夠本兒了。
他縱身一躍,那短短三四米的距離像是咫尺天涯,是生是死,都在片刻之間。
簡明庶用盡全身的力氣伸長了手,他輕輕地摸到了石頭冰涼的邊沿。
因為緊張,他滿手都是濕潤的冷汗。
剛觸上石頭的邊緣,指尖輕輕一滑,他陡然墜落,再也來不及抓住近在眼前的斷面。
全身失重,他開始感受到飛速下墜。
簡明庶在墜落之中坦然地閉上了眼。
這次,誰也沒法怪,要怪就怪心理素質不行,一手的冷汗。
原來,生死面前,他會緊張、會畏懼,和普通的人,沒什麽兩樣。
一陣冷風襲來,吹緩了他的墜落勢頭。他跌入了一個冰寒的懷抱,緊接着乘風而起,扶搖直上。
他仰頭,見着了那張雖然才認識,卻莫名讓他感到熟悉的臉,總是扮成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卻暗地裏較勁使壞的臉。
是伍舒揚。
伍舒揚自半空中輕輕兜住了他,又随着長風直上屋頂。
狂風吹得風雲翻湧,伍舒揚的臉上不喜不悲,在他深寒的懷抱裏,只看得到他利落的如白玉般的頸線,宛如神明精心雕琢的頸線。
不知是狂風鼓動、還是大起大落,簡明庶的心狂跳不止。這時間沒花多久,伍舒揚終于乘風而上,穩穩落在獸廬屋頂,又輕輕将簡明庶放在屋頂上。
這一切動作柔和得不行,仿佛他懷抱中是什麽易碎的珍寶。
人道漫漫、鬼道無形,故而陽乘馬、陰遁風[2]。乘風而上,絕非能稱之為“人”。這也是為何,伍舒揚遲遲不肯跟上簡明庶的腳步,陪他一道攀登。
他早知道簡明庶心中有些猜想。但他還是怕被驗證,雖然這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伍舒揚有一些低沉,他沒再多說,甚至也沒看簡明庶。
伍舒揚有法眼,自從見着簡明庶第一面起,他就知曉,簡明庶是個神明,擁有流光溢彩的元神,和萬惡之淵爬出來的他,和酆都獄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低落只存在了片刻。
簡明庶站穩之後,像是看明白他的心事一般,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站在了伍舒揚的身前。
眼前,是為日為月的,龐大的眼球,懸浮空中。
這只碩大的眼球,末端帶着神經,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漫射着猩紅的光芒。
“監視。是說你吧。”簡明庶雖是仰望這只龐然大物,卻有種居高臨下的凜然。
眼球散漫地游移着,像是毫不在意。
一只龐大的觸手忽然落了下來,伍舒揚将簡明庶一撈,觸手重重地砸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那片天花板崩解成了細小的石礫,像狂雨般降下地面。
簡明庶驚魂未定,他絲毫沒注意到,自己下意識握緊了伍舒揚的手,心中不住狂跳。
“別怕,院長。別怕。”
伍舒揚低聲撫慰着他,柔和地撫在他的後心。他還想接着說“有我”,這兩個字在他心頭翩飛不止,最終又沉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低聲撫慰的關系,簡明庶惶惑不定的心,這才慢慢平息了幾分。
簡明庶掙脫開對方唐突而冰涼的手,随意地擺了擺。
他這是在強撐。
一番攀爬,又險些摔下去,現在又接連受觸手襲擊,連續的危機,讓還微微地大喘着氣。可即使是強撐,他也不願意顯現出半點軟弱,尤其是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
原本潤澤瑰麗的紅唇略有些發幹,像是有些失去水分的玫瑰,惹人憐惜。狂風之中,伍舒揚甚至可以看清他微啓的紅唇,和裏面輕柔萦繞的氣息。
簡明庶終于寧靜下來。
“這個小皮球,我還是得去招惹招惹。”簡明庶簡短地說。
他繞開剛剛觸手打下的大坑,向着巨大浮空的眼球跑去。
他的衣兜中,還留着幾張腸祭壇裏摸來的銀制撲克牌。他信手抽了一張,直接紮向眼球的瞳孔。
撲克牌不偏不倚,正中紅心,疼得眼球瑟縮了一下。
簡明庶一鼓作氣、乘勝追擊,一邊随着眼球的動向奔跑,一邊信手拈了一張撲克牌,嗖地朝着瞳孔再度射去。
這一擊真的吃疼,巨大眼球上瞬間布滿了紅色的血絲,就像是破碎的血紅玻璃。它疼得擰了個面,背面帶着的神經完全暴露了出來,低低地垂落在屋頂上。
眼球被扯得呼啦啦落在屋脊上。
簡明庶華麗的面具從跌落的眼球後方顯現。他單手扯着一條極粗的神經,趁着眼球疼得轉面,一舉将眼球扯落了下來。
或者說,原本他的目标,就是這些垂落的神經。借此,簡明庶才能有辦法接近浮空的大眼球。
機會不容錯失,他立即掏出石敢當,給這個碩大的監視怪物來了終結一擊。眼球瞬間化作血魄黑煙,爬入簡明庶的衣兜當中。
然而,四周景物什麽都沒變。“錯了?”
簡明庶四下打量一圈,的确什麽都沒變——或者說,還有種加劇趨勢。
巨大的古神毫不知情鬥獸場中還有數千人類,狂風卷動,整個鬥獸場幾乎要支離破碎,形成巨大的飓風。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錯在哪裏——
監視,難道不是這個巨大眼球的意思麽?
“會不會是反過來,被監視?會不會是這個眼球,在監視什麽?”伍舒揚說。
這句話如破曉之光劃破天際。
簡明庶迅速掏出黑無常的手機,輸入密碼,一條黑白訃告般的新聞映入眼簾:“年輕偶像鐘夢甜的遺言:我想成為巨獸。”
他瞬間恍悟。
簡明庶将黑無常的手機塞進了伍舒揚手中:“幫我轉交給黑無常。”
他剛要轉身走,伍舒揚立即抓牢了對方:“你又要做什麽。”
“你說得對,而且事不宜遲。我來不及走下去,只能賭一賭。”
伍舒揚眼神微變,仔仔細細地盯住了簡明庶淺棕色的眼眸。他明白了簡明庶想要表達的意思。
他将手中的手機又塞回給簡明庶,又緊緊握了一次對方的手。
伍舒揚眸中淡漠,他跳過了所有的說明步驟,直言問道:“你信我麽。”
狂風不止,更開始落下疾雨。
冷雨打濕了伍舒揚暗紫色的假面,灰蒙蒙的天空襯得他黯紅色的眼眸格外出挑。
簡明庶恰到好處地勾起一側唇角,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我信。”
一時間,伍舒揚的臉上像是釋懷,又像是神傷。
他将簡明庶向外一推,縱身,便從獸廬頂躍了下去。
風雲翻湧的天空中,只留下了一抹黑色鬥篷消逝的片影。
作者有話要說:[1]蘇齊雲:隔壁《病嬌他重度兄控》的主角
屬性:清冷美人偏執天才受
職業:歸國巨子,金融作手,和明叔叔是好朋友
CP:顧培風
屬性:年下養成系,腹黑病嬌攻
職業:金融稽查官
[2] 人道漫漫、鬼道無形,故而陽乘馬、陰遁風:出自《鬼吹燈之巫峽棺山》。
數羊羊:(揪花瓣)他知道,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不知道……
作者:????你倒回去看看上一章你在幹嘛,還抱希望別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