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神明墜落
長風高歌, 狂雲際會。
伍舒揚乘風而落, 向下墜落之時,他見着暮雲藹藹的天空, 像狂想的畫家, 以天空為畫布, 做出一副潑墨水彩畫卷。
墜落深處,微明的光逐漸黯淡。他沉向鬥獸場深處,漸漸墜入了一片黑暗。
晦暗中,一朵流光溢彩的元神破風而下。
他認識這朵元神,上天入地, 舉世無雙,那是他臣服的王。
看着這朵絢爛的元神墜落, 一如他長久仰望的星辰跌落, 撞入心懷。
只屬于我一人的神明,跌入我心上。
那一刻,他沒能克制住。
簡明庶也想不明白, 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 伸手想要抓住伍舒揚的衣角,結果一個翻車,從獸廬頂上跌了下來。
他更想不明白, 自己為何會有這種頭腦發熱的沖動。
跳下之後,他開始有一些些後悔。
伍舒揚顯然是可以遁風而行的,所以他敢跳,所以他對自己說“信我”。而他自己, 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居然也敢大大咧咧地從頂上跳下來。
萬一伍舒揚沒發現自己跟着跳了下來,萬一下面是堅硬的石地面、毫無緩沖,萬一恰巧跳入那條淡紫色迅猛龍的獸籠之中……
下墜過程中,這些可怖的後果紛至沓來,讓簡明庶後悔得肝腸寸斷。
沒想到一把年紀,還真能頭腦一熱,把自己蠢死。
整個鬥獸場要比想象中深上許多,往下墜落的過程中,仿佛跌入無底深淵。一束極小的聚光燈照亮了底部正中央的獸籠,除此之外,一切都像浸潤在墨汁當中,難以看清。
按照距離推測,簡明庶和四周的鐵栅欄相距應當不遠,可他不敢貿然伸手。巨大的下沖力撞上鐵栅欄,搞不好能将人徹底刺穿。
他感到自己如同破空的流星,劃破深淵的黯,直沖向地面。
剎那糾結之間,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方法,夠一夠看臺邊的鐵栅欄,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他張開雙臂,在飛速下墜之中竭力想抓住黑暗中的邊沿,狂風揉亂他的額發,鼓得披風翻飛不止。
一股莫名的亂風減小了他下墜的速度,疑惑之間,他重重地砸進深寒的懷抱,周身登時被如潮的烏木香氣覆蓋。
幾乎同時,有力的臂膀将他整個箍入懷中。這力道,就像是被囚禁千年的野獸,終于撞破桎梏的牢籠,壓抑又蠻橫。
簡明庶約莫186的身高,身上還算結實精壯,疊加這麽大的沖擊力,對方倒是一聲不吭,照單全收。大約是怕出意外,這人甚至還有些刻意地箍緊了幾分。
有那麽一瞬間,簡明庶還以為這個接住自己的人是故意抱緊他,沒多久他就想明白過來,這不過是為了承接住下墜的沖力的慣性動作。比如,在接住從樹上跳下的小孩的時候,人也會下意識用雙手抱住。
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想明白之後,他倒沒覺得這擁抱讓他多害臊,只是下墜的力道太猛,簡直像是要把他狠狠糅進來人懷裏一般,壓得他肺裏喘不過氣。
沖力帶着二人在空中停滞了許久才漸漸減速,一股幽幽的風卷着二人緩緩下落。黑暗中,一束絨絨的羽毛輕飄飄地落了下來,蹭癢了簡明庶的臉頰。
這是伍舒揚假面上的那一簇羽毛。
不知是失重下落的原因、還是感激他出手相救的原因,簡明庶心裏莫名地揪了揪。
他抓着對方冰冷的衣襟,明明只是僅此而已,這點細微的觸碰卻莫名勾起了一些漣漪。
他眼前飛速閃過一些細碎的斷片畫面——
自己身着涼爽的绮羅,悠閑躺在竹榻上,閑看窗外荷花。暖風一送,香卷竹簾,連空氣中的荷香都那麽逼真。
有小孩攀着他的背,咕嚕一個翻身,倒在他懷中。
“青陽,青陽。”那小孩笑嘻嘻地喚道。
他知道來人是誰,依舊以手撐着額角,立即閉上眼睛,裝作假寐的樣子。
小孩見他一臉安詳,也乖巧地靜了下來,柔軟的身子朝他懷抱裏拱了拱,似是舒坦地入了眠。
夏日舒長,他摟着酣睡的小孩,手上的涼扇轉了轉角度,朝小孩肩頭扇着風。
和風習習,二人入夢,團扇覆在小孩粉雕玉琢的臉上,幫他遮着日光。扇尾長長的流穗落下,綴着的玉佩跟着晃蕩。
這枚玉佩在破碎的畫面中格外清晰,像是刻意定了格一般。
無暇白玉,合二為一,影影綽綽地湊了個“珏”字。
這是記憶,還是回憶,抑或是自己無端的臆想?
如果只是臆想,為什麽一切的細節那麽清楚,包括吹得竹簾搖蕩的暖風、夏日幽幽的荷香,還有小孩抓着自己衣襟的觸感、甚至他入夢時淺淺的鼻息,都是那樣亦幻亦真。
如果只是臆想,為什麽明明是恬靜安詳的畫面,卻惹得他莫名的傷懷不已,心中一陣秋雨般的悲涼。
像是他真的經歷過、也真的為此傷懷過一樣。
這些淩亂的畫面和情感,又為什麽會在觸到伍舒揚之後,忽然紛至沓來?
下墜的力道輕了很多,再沒有沖力将他壓向伍舒揚懷中。他伏在這人冰冷的懷抱中,心中莫名的不是滋味。
——你究竟是誰?而我又究竟是誰?
下墜之力緩和之後,對方漸漸松了簡明庶,只攬着他的肩膀。沒多久,簡明庶的腳尖觸到了硬硬的東西,他用腳尖探了探,終于回到了地面。
還沒站穩,全力接住他的人立即松手離了他,好像要避開什麽瘟神。
頭腦一熱跳了下來,一番驚心動魄之後,雖然大難不死,簡明庶的心髒還是亂蹦着表達了自己的抗議。
他在地面站着定了會兒,感覺腿軟的稍微好了一些。
“謝——”
“噓。”
一句謝謝都沒說出來,他被直接拉着蹲下。
昏暗中,伍舒揚猩紅的眸子幽幽地發着光,就像遙遠星空中,閃着紅光的星星。這對眼眸,在沉沉的黑暗中,太過于招眼了。
略思量片刻,簡明庶猝不及防,撈了伍舒揚的鬥篷兜帽,蓋了他滿頭。
有了鬥篷遮擋,紅色眸子瞬間消失。
伍舒揚:“……”
簡明庶在心中樂不可支,剛剛那些混亂回憶帶來的哀傷情緒,瞬間無影無蹤。
要不是現在太黑,他真想好好見識見識這個一本正經的人,被惹到的惱火的樣子。
前方幾十米遠的地方,馴獸女提着長鞭,在獸籠周圍走來走去。
渾身裂口的淡紫色迅猛龍站在籠中,籠壁上斑斑點點全是噴射狀的血跡。獸籠裏滿是斷肢屍塊,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簡明庶大致點了一下,24個獸籠,還剩下的活人,只剩下三個。看來,在他們忙着布局反攻的時候,這個活人計時器,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防空警報劃破黑暗,響個不停。
幾乎和警報聲同時,馴獸女甩響了手中的鞭子。
迅猛龍應聲而出,在一陣惱人的警報聲中,将一個西裝革履的油膩男人拖出單人牢房,巨大的左腳踩上了他的肩膀。
那條結實精幹的小猛獸幹淨利落,沒幾下就将倒黴男人撕成幾塊。他像只邀功的小狗,朝着籠外的馴獸女啞啞地嚎叫了一聲。
簡明庶這時候才發現,整個獸籠并不是封鎖的,暗影中,側面似乎隐約有個口子可供出入,不知是不是這條迅猛龍尚未察覺,暫時沒看出它有想要重獲自由的心思。
哔——哔——哔——
簡明庶腦海中忽然傳來了生物電頻的跳動聲,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來人是誰。
“我們別來這種地方吧……這、這裏有恐龍……”麗麗的聲音遠遠的飄了過來,在漫天的防空警報中,這句話聲音細碎,幾乎聽不清楚。
“沒,我看着喬淩淩下來的,絕對沒錯。”寶蒙的大嗓門接踵而至。
有寶蒙,鐵定英珠就在附近。
簡明庶立即調至英珠的頻道:[英珠?]
[在。]
剛剛的電頻幹擾果然是她。
[怎麽回事?寶蒙怎在這裏]簡明庶問。
[喬淩淩避開耳目往下跑了,寶蒙麗麗擔心,跟了過來。她跑的很快,路上又地動山搖的,我們跟丢了。]
[你想辦法帶寶蒙她們到上面去。這裏可能有主神,別被傷到了。喬淩淩,交給我。]
那邊沉默了一陣,才緩緩傳來了一句應答:[好。]
“什麽?”寶蒙忽然大着聲音來了一句,很快又被淹沒在警報聲中。
她像是得了提醒,下一句就壓低了聲音:“好的,那我們去那邊……”
再往後的幾句,聲音太小,又有警報聲不住喧鬧,完全聽不清楚。
一片漆黑之中,又只剩下防空警報扯着嗓子,全力吶喊。
簡明庶聽得煩躁,剛要起身解決這一切,身邊的伍舒揚卻按住了他。
“幹嘛?”還沒問出口,防空警報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一陣細碎的風吹過。
馴獸女猛然回頭:“誰?!”
難道被發現了?
一不做二不休,簡明庶剛有所動作,卻再度被壓着肩膀死死按住。
這就讓人難以理解了,費老大勁,不就是為了下來弑神的麽,怎麽伍舒揚腦子忽然秀逗,幾次三番攔着不讓上前。
黑色鬥篷遮住了他紅眸的大部分光亮,只留下兩個虛影,閃了閃,又晃了晃。
這回簡明庶看明白了,他這是眨了眨眼睛,又搖了搖頭。
可已經被發現了,掌握先機,怎麽着也會更有優勢一些。簡明庶還在苦苦思索,怎樣不出聲地把這條消息傳遞給伍舒揚,只聽馴獸女身後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黑影站在暗夜邊緣,馴獸女站在光亮之中,二人相對。
“是你吧,甜甜。”黑暗中那人說。這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熟悉。
“淩淩。”馴獸女泛起一個笑容。
原來,站在黑暗中的人,是她。她果然和這個世界主神有糾葛。
得救下她。
事不宜遲,簡明庶趁伍舒揚不備,剛站起身,卻見馴獸女張開胳膊,用力地擁住了黑暗中的人,将她拉進了光明,慘白的聚光燈立即照滿她單薄的身子。
眼前的這個人,五彩羽毛假面,是寶蒙她們跟丢的喬淩淩。
這轉折看得簡明庶一愣一愣的。他停下了要邁出去的步子。
馴獸女高冷的臉上洋溢着一股暖流,她在笑,還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
她抱着喬淩淩,拍了拍喬淩淩的後背:“淩淩,好淩淩。吓到了吧。別怕。很快就結束了。”
喬淩淩低低地應了一聲:“是的。很快就結束了。”
簡明庶訝異地往伍舒揚那邊看了一眼,喬淩淩之前那些精神崩潰、昏迷,難道都是裝的?難道至始至終,她都和主神是一夥的?
甚至說……她才是真正的主神?
簡明庶又想起來那首一模一樣的花房姑娘,這決計不是巧合。
“呃——”
短促的悶吭聲傳來,這展開更出人意料。
二人的擁抱顯著僵住了,喬淩淩後退了一步,像是欣賞自己的傑作一般,上下打量了一番馴獸女。
對方瞪大了眼睛,踉跄了幾步,狠狠摔在獸籠上,順着牢籠滑了下來。殷紅的血自她腰部滿出來,一根黑色長鈎貫穿了她的上腹部。
作者有話要說:明叔叔,數羊羊的兜帽好玩麽??
誰是小朋友????
**文中的小孩幾乎是明寫了吧,就是數羊羊
玉佩上綴着的,是子珏的珏
當時差7歲,距離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