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長夜陽光
“愛情比謀殺的愧疚更難隐藏
因為, 在愛情的長夜裏
也遍是朗徹的陽光”[1]
別人發燒都是發熱, 伍舒揚發燒卻是發冷。
這人神神秘秘來路不明,想是尋常人的醫院見了他, 也沒什麽辦法。簡明庶只好先暫時将他扶着上樓。
到十八樓的時候, 這個平時滿面鎮定的人已經稀裏糊塗, 簡明庶有些扶不住他,伍舒揚的絨腦袋就一直往他頸窩裏蹭。
他的假面沒摘下來,一側的暗紫色羽毛不住地挑逗着簡明庶的頰。
電梯門開,正對着玄關,一縷清朗的日光落入, 将偌大的客廳照得幹淨又敞亮。
本該是人人見着都喜歡的舒朗日光,伍舒揚卻像是要化在空氣中一樣, 連鬥篷都像在緩緩洇開。
“這是撿了個吸血鬼回家麽, 還見不得太陽。”簡明庶自語道。
得虧家裏都是電動窗簾。
一邊奮力抄着這個死沉的家夥,簡明庶一邊在門口的總控處按了一陣。沒多會兒,窗簾緩緩合攏, 将日光和對面的酆都獄一道遮蔽在窗簾外。
整個屋子變得又靜又暗。
簡明庶站在門口愣了愣, 家裏幾百年不來人,再裝修時,壓根沒考慮“客房”這種東西。可若要是把這位随便甩到什麽長樂或者青華的床上, 心裏又隐隐覺得不太合适。
肩上的人壓得他手臂發酸,再磨叽下去,他就撐不住這個人,這位說不定就得在門口睡了。
他想了想, 雖然有點不太情願,還是把伍舒揚搬進了自己卧房,輕輕扶着坐在床邊。
這個人已經緊閉着眼睛,也不知夢到了什麽,睫毛不住亂顫。
簡明庶想了想,好歹得幫他把鬥篷解下來,不然躺着扯着脖子多難受。他剛摸上了鬥篷領口的雕花結扣,自己的手就被死死拽緊。
“……現在倒有勁兒了。”簡明庶哭笑不得,“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幫你把鬥篷解開,不然你脖子揪着難受。”
他掀了伍舒揚的鬥篷兜帽,仔仔細細觀察了一下這位面色蒼白的小朋友。
“看着倒不像裝的……”
簡明庶靈巧地用幾根手指,想繼續勾下純黑色的梅花結,對方立即死握了鬥篷,捏的簡明庶動彈不得。
“好。您貞烈。”簡明庶無奈嘆了口氣,“您就這麽睡吧。”
他掀開床上薄薄的一層毯,剛打算将他斜斜地放在床上,伍舒揚忽然睜開了眼睛。
這眼,比猶鬥的困獸之眼還要血紅,一如染了鮮血的瑪瑙。
伍舒揚将簡明庶猛地往床上一按,低頭就埋入了他的頸中,冰寒的鼻息下,簡明庶的肩上傳來一陣咬疼。
“他娘的,說你吸血鬼你還真咬啊!疼!”
他立即掙紮起來,撐着伍舒揚的胸口,想将對方掀起。這個人卻不依不饒,沿着肩一路亂咬,直到頸窩,絲毫不肯放松。
“伍舒揚!你再這樣我揍你小子了!”
他太低估了伍舒揚的力氣,整個身子沉沉地壓過來的時候,居然能制得自己毫無反抗之力。
伍舒揚的咬疼整齊,左右卻對稱地有兩個貫通感——他有虎牙的麽?為什麽在此之前,簡明庶從沒注意到過?
簡明庶大腦一片紛雜,全憑着本能,用肩膀反抗,試圖掙紮出來。沒想到這點勁力倒惹得對方下了力氣,一口咬住了他的側頸。
人最脆弱的部位,完完全全暴露出來,對方輕輕含着,并沒下力氣傷害簡明庶。
這不是脅迫,而是完完全全的征服。
簡明庶的心中混雜着奇怪的感覺,這一系列的唐突和強制讓他心中燃滿怒火,恨不得立即掙脫出來,暴揍這人一頓;而另一方面——盡管他不太想承認——這種唐突和刺激居然帶來了奇怪的歡/愉,像春雨落入大地,驚起一片飛鴻。
上到海神鲲下到小鬼差,哪個人見了他,都是客客氣氣的,哪裏有人敢這般對他。
屈辱和怪異混雜,新奇和刺激交錯,他像是被人從中撕扯,他受着咬傷的痛楚,心底卻有另一個不太願意承認的聲音。
這種感覺,他稱不上讨厭,甚至可以說——
他沒敢讓自己往下想,如潮的自我厭惡席卷而來。
深深的啃噬幾乎要刺透脆弱的脖頸,簡明庶感到自己溫熱的血流滿了整個頸窩,冰涼的牙齒刺得他生疼。
不甘和屈辱終而占了上風,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将伍舒揚一掀:“我說疼!”
對視一眼,他在伍舒揚的眼神中找不到聚焦點。他好像,失去了神智一般。
這點更點燃了簡明庶的怒火,他扯住對方胸襟,狠咬了牙,想質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混賬。”
斑斑血跡,像滿樹山茶花,香風一送,落了滿床。
明明不由分說的是他,蠻橫壓制的也是他,伍舒揚黯紅的眸子裏,卻全是傷感。毫無暧昧旖旎色彩,也更無依戀的秋水長天。
只有傷感。
簡明庶嘆了口氣。有時候他痛恨自己這一點,太容易心軟。
“我大人有大量,這回看你燒糊塗了,不和你計較——卧槽,你到底哪根神經搭錯了!”
人還沒原諒,話還沒說完,伍舒揚立即捉了簡明庶的兩只手腕,蠻橫地将他的胳膊反扣到頭上。
成年男人的重量再度壓來,簡明庶咬了牙,等待着下一口幾乎穿透骨骼的啃咬落在肩頸處。
他緊閉着眼睛,心裏還生出了一絲瑟縮。
這個人,捉摸不定,實在是太可怕了。
出乎意料,這次等來的,居然是落在頸線上的,斷續而繁亂的吻。從肩頸的傷口開始,一點一點吻掉血痕,又沿着頸線往上。
這個人看起來并不太擅長,可以說是完全不會。他完全由本能指引着,吻得不成章法。他吻得焦躁而急迫,落下的時候卻斂了力度,轉成充滿疼惜的輕柔。
冰涼而柔軟的花瓣開滿了簡明庶的脖頸,這點細微的接觸有如電流擦過他的心尖,又蜷縮起他的五髒六腑。
他被反扣着手壓着,整個懷抱被迫坦露,無論願不願意,都得全部接納入懷。這種莫可名狀的屈辱感,在簡明庶的記憶中,還從沒有過。
更讓人惱火的是,他還覺得脖上落下的感受,像飄落的羽毛,落入一汪池水,漾起一片漣漪。
屋子裏太過于晦暗,以至于兩個人的一呼一吸都被黑暗凸顯的一清二楚。他聽到自己的呼吸節律,那節奏急促地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
這不對,這感覺太不對。
一個男人正在吻他——這太奇怪了,不,絕不僅僅是奇怪,更重要的是,他怎麽會被壓制住?
伍舒揚的動作停了下來。
有片刻時間,簡明庶的心髒揪成了一團——他在想什麽,他的下一步,又要做什麽。
他會繼續吻下去麽?還是會再次咬傷他的肩?
或者是……
簡明庶想起他克制的唇角,得逞壞笑時候那一點微小的弧度,這弧度會是什麽味道,又會和頸上的觸感一致麽——
意識到自己在期盼些什麽之後,他恨不得自己踹自己一腳。
瘋了,他肯定被伍舒揚傳染了,都瘋了。
“……火鈴……”
伍舒揚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用盡了全力,擠出了這兩個字。字眼還沒落地,他又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趁着這一瞬間,簡明庶迅速在伍舒揚的外衣口袋中摸索起來——在邊陲巫鎮,他記得是放在——
他的手指尖摸到一個圓而冰涼的東西,簡明庶甚至來不及将這東西拿出來,直接在他口袋中晃了晃。
鎏金火鈴響,伍舒揚的睫毛抖了抖。
簡明庶仰倒在床上,靜靜等着,惟恐還有什麽新一輪的變故。
他似乎能聽到床頭手表上微弱的咔嚓聲,這麽僵持一會兒後,似乎伍舒揚已經恢複了正常、平和了下來。
他試着挪了挪伍舒揚,眼前這人又像最開始一樣,全身虛軟。這讓簡明庶悄悄松了口氣。
這漫長的折磨,終于結束了。
簡明庶悄悄挪了挪身子,從一側滑了出來。這下,他再也不想碰那個黑色梅花結。似乎從他摸上那顆梅花結開始,一切就開始脫軌失控起來。
他的心還如擂天的戰鼓,狂跳不停。
剛才那種屈辱和歡/愉交織發複雜感受,還回蕩在心田——這種難以啓齒的愉悅感受,讓他更為惱羞成怒。
簡明庶斜睨着瞧了床上的人一眼,忽然彎腰,用毯子将伍舒揚胡亂裹了滿頭。
他滿腔怒火,卻毫無對手,只能胡亂撒氣。
發洩過後,只感到荒唐可笑。
平靜了片刻,他似乎又有些後悔剛剛的幼稚舉動,又輕輕把整個毯子扒開,将伍舒揚扶正、好好枕在自己的枕頭上,又細心蓋好毯子。
明明出繭世界前還好好的,只是眼眸稍稍紅了一些,怎麽忽然又是虛軟又是失去神智一般。
脖頸上的傷口依舊悶疼,他順手摸了摸,傷口很深,還在緩緩地滲血。
——他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事情麽?他……吻下去的時候,知道身下的人是誰麽?
剛才那串吻的奇妙感覺還籠在簡明庶心頭,他吻下去的時候,簡明庶明顯地感到自己心髒一震,之後一系列柔軟而冰涼的感覺,更是像冰雪滴入心田,迅速蔓延,驚起一陣心悸。
那種牽絆、屈辱和蔚然混雜的複雜感受,讓人分不清,這感覺是極苦,還是極樂。
甚至只是現在這樣,站在一側,看着晦暗中伍舒揚的臉,簡明庶心中也莫名的喜樂悲愁,五味陳雜。
為什麽他會對一個才認識不久的人,有這樣的感覺?
為什麽這個人不管不顧,蠻橫地撕裂自己的生活?
為什麽他明明是侵占強迫的一方,眼神卻是那麽的悲涼?
伍舒揚就像是一座偌大的迷宮,他全然找不到解答的出路,還在幽深的迷宮中越陷越深,終于無法自拔。
他心裏有些隐約覺得,這個人是特殊的。
至少,自己對他的耐心,要比對其他所有人的耐心,加起來都多。
伍舒揚看着成熟,酣睡起來卻像是個打亂仗的小孩,兩手都伸在被子外面。簡明庶輕輕捏了捏他伸出來的左手,一片冰涼。他将伍舒揚的手重新放回毯子,又仔仔細細幫他掖好邊角。
床頭的滿天星靜默的開着,見證着卧室中的一番糾葛。
作者有話要說:[1] “愛情比謀殺的愧疚更難隐藏。在愛情的長夜裏,全是朗徹的陽光”:出自莎士比亞《第十二夜》
**滿天星花語:守望愛情
數羊羊:(亮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