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路遙馬亡
“呵……”馴獸女冷笑了一聲。
“淩淩, 我避免不了要将你卷進來。可我——我是不會傷害你的……那第一關——”
“閉嘴。我不想聽。”喬淩淩直接打斷她的話頭。
“鐘夢甜,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活着,處處壓我一頭, 這就算了。死了, 你還不早早投胎, 搞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真讓我惡心。”
馴獸女的神情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她望着地面,又哭又笑。
“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朋友,淩淩。你知道麽。”
“呵。”喬淩淩毫不猶豫, 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朋友?你這種無時無刻向我炫耀的人, 怎麽可能會是朋友?實話告訴你, 之前和你一起,是因為我媽讓我向你學習。之後和你一起,是因為你紅。”
馴獸女緩緩擡起眼睛, 怔怔地看着她, 像是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從小你就是頂漂亮的,學習又好,走在你身邊, 你知道其他人怎麽喊我麽?鐘夢甜的‘丫鬟’、‘小跟班’、‘copy精’。你多厲害呀——你哪兒哪兒都是優點,就連校草的情書,你都不屑一顧地丢了。你知道——我在大冬天裏,等過他很久, 只為了遠遠看上他一眼麽?”
“再後來,你和我說得那些什麽,‘我只拿了二等獎’、‘這部劇只乞讨到了女配’、‘某某男流量天天騷擾我’、‘這個月又沒綜藝上,兩百萬要花光了’——這些是煩惱麽?你知道我的煩惱是什麽麽?”
“我每天一睜眼,就會想着我快交不起房租了,今天又要被上司指着鼻子罵,同事明裏暗裏嘲笑我裂了口的鞋子,我媽不住打電話問我要錢——這才是煩惱,這才是活在泥潭裏的人的煩惱啊!”
喬淩淩冷笑了一聲,接着說:“鐘夢甜,你知道我最讨厭你什麽麽?”
馴獸女慘淡地笑了一下,慢慢阖上了眼簾。
“我最讨厭你的是你懦弱。”喬淩淩抱起了雙手,“你是大明星,你是有錢人,你有美色、名利,你有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可你卻輕易放棄了,自己了結了自己。那麽多人——包括我自己——我們活的蠅營狗茍,每一天、每一天,都還在竭盡全力、掙紮着活下去——你有什麽臉自殺?又有什麽臉覺得自己活不下去?”
“你……我遇到的那些事情,你不知道麽?”
喬淩淩冷笑一聲。
“你遇到的,那算什麽挫折。你要尊嚴,沒有尊嚴你就活不下去。尊嚴——是一種多麽奢侈的東西,奢侈到,我連想都沒想過。”
“你總說,那麽多人不了解事實真相,随便罵你噴你。鐘夢甜,我和你說句大實話。如果他們認識真實的你,只會罵的更厲害。”
馴獸女沉默了一陣。
“淩淩,你有沒有把我當朋友過。”
喬淩淩背過了身子,原來,她在哭。
坐在地上的馴獸女慘然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她溘然閉上了眼睛。
喬淩淩有一瞬間不忍,但依舊強撐着沒回頭。
下一瞬間,利爪刺穿了她的身軀。
她再也看不到究竟是誰背後刺穿了她的身子,重重篤在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滿身傷痕的迅猛龍從小女孩柔軟的身子中抽出利爪,孤孤單單地轉身,朝着獸籠走去。猛獸的眼中,居然能讀出一絲神傷。
沒走幾步,黑暗中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簡明庶自暗影中走出,站在聚光燈下,華麗的镂空面具閃耀着躍動的光芒。他輕輕欠身,左手撫着心口,行了一個撫胸禮:“繭世界監視,主神,就是閣下吧。”
他輕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馴獸女,她的身下洇出大片血跡,大腿上留着一截蠕動的肺,半截在內,半截在外。
馴獸女和喬靈靈一樣,身上都有不屬于她們的部分,換句話說,和那些被髒器操控的人一樣,傀儡而已。
他看着眼前頹然的巨獸背影,雙手插兜,輕嘆了口氣:“‘我想變成巨獸’,對麽?”
這是鐘夢甜訃告新聞上那首詩。
巨獸,鬥獸場裏大大小小有很多。但論起監視,獨獨就這麽一個。
巨大的獸足原地轉了一圈,它緩緩地轉過身子,低頭面對簡明庶。
近在咫尺,簡明庶才發現,這雖是一頭猛獸,但更是一頭遍體鱗傷的龍。
背上兩道巨大的裂口,像是翅膀被人生生折了下來。全身遍布着細碎牙齒的裂口。就連淡紫色的皮膚上,都密密麻麻地刺滿污穢的話語。
透過這些污穢語言,簡明庶仿佛看到一個時常被無端诽謗、圍攻的少女。這些無端的侮辱,三人成虎,這些看似輕巧的惡毒話語,成了它身上一道道的刺青疤。
它站着沒動,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希冀。
原本,簡明庶本是懷着怒氣來的,這世界的主神尤為過分,幾千人的性命,蹂躏起來,就像揚起手中的一捧沙。
可真正來到罪魁禍首面前,怒這個字卻被沖淡模糊了許多,它頹然的樣子,和滿身的傷痕,反而讓人隐約不忍。
高空中,古神的觸須不經意掃下了一塊巨石,重重地錘在地面上。激起的塵埃漫天,一時擋住了簡明庶的視線。
站在鬥獸場安靜的底部,簡明庶一時忘卻了大廳上還有人在掙紮。
這不是他一個人可決定的事情,眼前這頭巨獸身上,還拴着無數人的命。
一時間誰也沒動,塵埃落定。
“你可能有苦衷。”簡明庶說,“可這荒謬的一切,要有人來終結。”
“終結吧。如果這一切的開端,本來就是個笑話。”
迅猛龍的聲音意外的甜美,她的态度也意外的坦誠。
簡明庶想起新聞上那張少女照片,對着蛋糕甜美的笑着,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你還有什麽想達成的麽。”簡明庶問。
迅猛龍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他站着的地方,落下了一顆巨大而圓潤的淚滴。
簡明庶看着那滴水漬洇開,張開的水面上落滿了細微的塵土。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如果覺得痛苦,就閉上眼睛吧。”
他嘆了口氣,摸到了衣兜中的銀質撲克牌。
銀光閃過,巨獸閉着眼睛,沉沉落地。它的眉心,插着一枚銳利的撲克牌。
整個場景開始化作點點星塵,就像被風吹開的砂礫。
“喲,完事兒了啊。”
黑無常踩着化開的星塵,溜達過來:“這回盆滿缽滿吧。”
簡明庶垂下眼簾,有些無力地笑了一下。
“臭小鬼。”
他從口袋中摸出手機,自空中抛向黑無常:“接着。”
“明叔叔你——砸到地上怎麽辦——啊!!”
事出突然,黑無常迫不得已抛棄了耍酷的pose,急忙上前一步,兩眼急切地追着在空中劃出弧光的手機,左右調整着,終于在空中把寶貝手機攔截下來。
手機認識主人的面容,唰地自動滑開。
“這是什麽——”
黑無常眯起眼睛,在漫天的星塵之中仔細辨認屏幕上的字跡。
“我想成為巨獸
即便遍體鱗傷
依舊飲痛高歌
我想成為巨獸
化夢魇為力量
刺穿惡魔的脊梁
我想成為巨獸
能在少年時
踏夢而起,悠游天空
可惜我沒能成為巨獸
世界以痛吻我
我亦路遙馬亡”[1]
他皺着眉頭,将手機上的頁面向下滑了滑。
“還好,一路還有你
愛你,我最好的朋友,喬淩淩”
頁面的末尾,是一張合影。
九十年代老房子的裝修,翻皮的白色桌子上擺着一個粗制濫造的蛋糕。
一位甜美的少女戴着王冠,閉着眼睛,正在許願。
她身邊,坐着一個五彩羽毛發夾的女孩,笑眯眯地看着鏡頭,一臉幸福。
星沙橫流,狂風橫渡。
場景化作風沙漸漸淡去,手術室的模樣逐漸顯露出來。
一位甜美的少女躺在手術臺上,她摔得四肢斷裂,白骨盡露,臉上卻帶着超脫的笑容。
星塵徹底褪去,寶蒙一臉茫然地從風沙中直起身子,莫名地看了看簡明庶。
“例行處理,交給你了。”
簡明庶站在門口,回身交待了一句。
“好的嘞!明叔叔。”
簡明庶滿意地看了她一眼,左手稍微使力,拉開了手術室的大門。
清晨的日光,久違地灑向大地,照射得大廳瓷磚一片波光。
漫溢的光芒胡亂折射在伍舒揚的下巴上,他的皮膚變得蒼白而透明。他迅速将鬥篷向下拉了拉,身子卻一個踉跄。
虛軟的身子被一道臂膀攬住,戴着淡金色面具的臉自他左側探了出來,眼眸中盡是朝陽的斑斑點光。
“小朋友,身子不怎麽好,腿腳倒是蠻快嘛。”
簡明庶戲谑地打量了一下他,胳膊稍稍使力,幫着伍舒揚站穩。
寬大的鬥篷掩住了伍舒揚的上半臉,看不到他的眉眼神色。伍舒揚站立不穩,沉重的身子壓頂而來,沉沉地向簡明庶倒去,将他吓得一愣。
他下意識地扶住眼前的人,晃了晃他的肩膀。
伍舒揚的膚色已經難以用蒼白來形容,比慘白看着更可憐,是幾欲化開在空氣中的樣子,甚至一口氣就能将他吹散。
“喂,你……你沒事吧。”簡明庶的神色終于緊張起來。剛剛在繭世界裏還好好的,怎麽忽然變成這幅虛弱模樣。
他又接連喊了幾聲,對方都毫無反應。簡明庶毫無他法,只得将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電梯走去。
身後,傳來了寶蒙好奇的聲音:“明叔叔,這不是那個那個……”
她忽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眼前這個總是跟着自家院長的黑鬥篷男人叫什麽名字。
簡明庶已經将他扶上了電梯,仔細按了樓層,這才擡眼看着寶蒙:
“寶蒙。你知道我為什麽活得長麽?”
“為什麽?”
簡明庶別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因為我從不多管閑事。”
寶蒙:“…………”
電梯門一點一點阖上,像一副畫卷,左右卷起。
左側電梯面板上,數字開始跳動,從1到2,不斷上升,直到停在了,18。
寶蒙這下訝異地瞪大了眼睛——
明叔叔,居然帶人上了十八層。
平都醫院的最末兩層,向來是宿舍。
十七層住了一堆小毛孩子,而十八層則是簡明庶自己住着的地方。即使對平都醫院的人來說,十八層也是充滿了神秘的色彩。那地方,除了鲲鵬之外,誰也踏足不了。
頂多在英珠每日送花的時候,瞥上那麽一兩眼。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平複自己有些激動又有些驚奇的心思。
看來,太陽,還真能打西邊出來。說不定,老鐵樹也能開開花。
作者有話要說:[1]路遙馬亡:比喻夢想破滅,出自海子的詩句,片段如下,分享給大家:
以夢為馬
作者:海子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醜走在同一道路上
萬人都要将火熄滅 我一人獨将此火高高舉起
**整體世界設定解謎在下一章節,世界主題不是友情
**數羊羊加油!!!人已經送到了,就看你的了!!!!(前方大量對手戲預警
作者已經自備速效救心丸,乖乖躺好,先嗑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