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保持通話
坍塌持續了将近半分鐘,大量灰塵往人鼻孔裏鑽。電力全部切斷,黑暗中四處傳來女人孩童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幾處應急指示牌歪歪扭扭,提示着他們尚在人世間。
沈嬰緩緩回過神,發現自己被付言為死死護着,大部分磚塊瓦礫砸在他的身上。
她推了推對方,試探着喊他:"付言為?"
付言為顧不得自己滿身滿臉的塵土,揪着沈嬰的胳膊腿反複查看,開口便問:"傷着哪了?"
兩條血順着他的臉歪歪扭扭往下淌,一邊一道像兩只超長版的大蚯蚓。
沈嬰哭笑不得,擡手幫他擦幹淨,"你被砸傻了吧,怎麽看受傷的人也是你。"
幸好災難發生時兩人正站在牆角,天花板塌到頭頂處便停了,沒造成嚴重傷害。只不過幾塊碩大的水泥板把路封得嚴嚴實實。
沈嬰找了塊幹淨的地兒,手機照着替他清理傷口。
額頭傷得不重,一道3厘米長的口子,簡單用衣服按壓會兒血便止住了。真正深的傷口在他右手掌心處,血水混着鐵鏽沙粒,估計是被鋼筋之類的東西劃的。
沈嬰有經驗,這種情況包紮前需把髒東西沖出來,各處看了看,沒有幹淨的水可供清洗。
端詳片刻,思來想去,把手遞回他嘴邊,說:"自己用舌頭舔舔。"
付言為愣住,這走向不對啊。危難時刻自己挺身而出為護她周全而受傷,她不說感動得痛哭流涕以身相許,至少也得舍得點兒唾沫親自下嘴溫溫柔柔地幫他洗傷口吧。
付言為兩眼一閉,"不行,我頭疼還暈血。"說着往沈嬰懷裏倒,任她牽拉拖拽也裝死到底。
沈嬰扭不過,明知道他是成心耍賴,但好歹算她救命恩人,總不能袖手旁觀。
極不情願伸出舌頭小心翼翼清着傷口周圍的沙粒,吐掉髒東西,再用唇細致地吮吸血水。
柔軟溫潤得像小奶貓在讨主人的歡心,疼痛之餘混雜着酥酥麻麻,令人欲罷不能,付言為呼吸漸深,不由得肌肉緊張。
"疼?"沈嬰問。
付言為點點頭,裝得更可憐些。
"忍着。"沈嬰解了他的領帶勒住傷口,使勁兒纏了幾圈,打上個死結。
為博得同情他個男子漢大丈夫又是裝暈血又是哼唧,面子裏子全丢光。對方全程像個冷血護士無動于衷,付言為很是失望。
"如果害怕的話,我可以把肩膀暫時借你靠會兒。"試圖挽回些顏面。
"害怕什麽?怕黑?怕傷?還是怕死?"沈嬰靠着牆舒服地伸開腿。
她超乎尋常的冷靜讓付言為察覺出異樣。
"如果我們真的出不去,你也不害怕?"
沈嬰狐疑地瞅了他半晌,恍然大悟:"放心,這是市中心的地下車庫,很快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再說你可是紀家的親兒子,紀家老爺子知道了得親自帶着救援隊來。"
"我無所謂,活着也是吃喝玩樂惹事生非,浪費空氣糧食水資源的。多活一天那,算老天爺大方,不差我這份口糧;少活一天那,算老天爺趕把時髦,也講究次勤儉節約。"
越說越離譜,付言為沒被水泥塊砸死,也差點被她這番理論氣死。自己拼了命護住的人,怎麽到她嘴裏變得一文不值。
沈嬰閑着無聊抓起手機打游戲殺時間,趕上今兒運氣不好連輸三局。整想再開一局,手機響起低電提示。沈嬰沒理,關了提示框繼續玩。
付言為心煩意亂,"別玩了,一會兒手機沒電家人聯系不上你怎麽辦?"說罷伸手要搶。
"沒事兒,反正又不會有人想找我,留着電也沒用。"沈嬰躲開手指一刻未停在屏幕上亂戳,"以前在山區遇上泥石流被困2天,都上央視新聞了,照樣沒人給我打電話啊。"
那是她初中寒假參加校外活動時發生的事,一隊23個學生到200多公裏外的深山裏寫生,正巧碰上50年未遇的特大暴風雪,繼而引發雪崩,把半個村子都給埋了。
交通、電力、通信全斷,沈嬰守着手機不敢睡,終于在後半夜的時候收到1個微弱的信號,趕忙往家裏打電話。
一直打到手機沒電對方仍未接聽。
回家後面對她的質問,對方冷冷回了句:不是活着那嘛,當地有救援人員在能出什麽事。
都說老天不會眷顧同一個人兩次,沈嬰難說不怕。
然而怕又怎樣,除了徒增恐懼讓死狀更瘆人外,與她而言沒有任何用處。
倒不如把手機玩沒電,徹底斷了它通信的可能。省着心裏懷揣不可能實現的虛假希望,眼巴巴期盼有誰分出點兒同情心。樣子忒難看。
見他不信,笑嘻嘻地說:"要不然我們賭一把,等到我們出去這手機都不會響。我贏了,你把我投給基金的車贖回來。"
"如果你輸了,我問任何問題,你都必須說實話。"付言為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的聲音。
沈嬰捂着肚子狂笑不止:"哈哈哈,随你随你,上天摘星星都行!"然後抹了抹臉,像是自言自語,"反正你不可能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狹小的空間只有游戲的背景音樂,手機屏幕忽明忽暗的冷藍色光線映出她微微扭曲的五官。
手機電量剩餘5%,即将關機。
付言為猛然起身大步邁開挪去另一邊的角落,沈嬰撩起眼皮瞅了眼,沒吭聲。
幾秒鐘後,手機響起段歡快的鈴音。沈嬰愣住,屏幕上赫然顯示付言為的名字。
付言為在遠處打手勢示意她接電話。
"沈嬰,你還好吧?"
隔着個手機聽筒,一共六個字,其中伴着嘈雜的電流音,在此時卻無比動聽。
"不好,我一點兒都不好。"沈嬰遵照約定終于說了實話,"我很害怕。"
她是班裏為數不多擁有手機的,但在那天晚上,她跟那些沒有手機的小朋友沒有任何區別,到最後被救出時也未能跟家裏通上一句話。
殺死賣火柴小女孩的不是寒冷,是寧可凍死街頭也不敢回的家。
那時雪夜被凍住的心,時隔年後開始絞痛,眼淚噼裏啪啦的掉。
付言為手忙腳亂的給她擦,根本止不住。鼻涕眼淚齊齊往下淌,哭得像個在幼兒園裏被人搶了玩具的小女孩。
付言為索性脫了襯衫,給她擦鼻涕。
"記住,時刻保持手機暢通。"他輕聲哄着,"否則真碰着什麽事兒,我上哪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