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唯在旁邊盤着腿坐下來,把手背到腦勺後,仔細地想了一下,“其實我也沒什麽故事,我小時候和很多小朋友一樣,一家三口,只是我家比別人窮一些,我爸腿瘸了一條,我周圍的小孩都總是叫我小瘸子。小時候我一直受欺負,還因此經常和別人打架,慢慢長大就好些了,欺負我的那些小混蛋後來有的還成了我的好朋友。”
原少陵笑了一聲。
李唯低頭看他,不知他在笑什麽,但他笑容淺淡好看,李唯知道那并不是嘲笑。看着原少陵光潔的額頭,他繼續說道:“小時候受了欺負,有時候心情差,我就把脾氣發在我爸媽身上。”自己的情緒被不甘、委屈、憤怒占據了上風,無處發洩,就只能把傷害轉嫁給最親的人。
他望着天花板緩慢地一笑,“我十五歲的時候我爸出車禍死了,至今沒找到肇事的兇手。等到失去他之後我越發痛恨自己,每次想到我曾經做過什麽,我就恨不得回到過去打死那個小畜生。
“其實我并不是我父母親生的,他們在一個垃圾場外邊撿到了我。但他們對我很好、很好,後來的無數年都再也沒有人對我那麽好過。”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前年我媽也過世了,他們這輩子過得太苦,他們把他們力所能及的最好的都給了我,但我、卻一點也沒能報答他們的恩情。”
一只手輕輕按在了李唯的手背上。他的手正在發着抖,而那一只手掌心細膩而溫潤,還有着寬厚的溫暖與安撫的力道。
李唯朝原少陵看去,對方正仰望着他。
“我不該讓你說這些的,對不起。”原少陵說,“我原本只是想聽一些你搬磚的故事。”
李唯會告訴他這種事情,對原少陵來說真的是個意外。他想聽的只是一些趣事,但這個人竟然為他打開了內心的大門。
這真是不妙。
原少陵想。而在他覺得不妙的時候,他已經握住了李唯顫抖的手。
“咳,那我不該給你發牢騷。”牛郎抓了抓頭發,又變出了一張不羁的笑容,“不過我的童年并不悲慘,相反,大部分時間我都過得很幸福。”
原少陵問:“李唯這個名字是你養父母為你取的?”
“對我而言他們就是我的生身父母,并不是養父母,我的名字的确是我爸給我取的,唯是唯一的唯。”
原少陵立刻為這個名字做了更進一步的诠釋:“唯一既是全部,所以他們也給了唯一的你全部的愛。”說完,他突然有了一種自己也融于了李唯的過去,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的錯覺。只是并不如李唯所說“沒什麽故事”,相反的,單從小時候被人撿走養大這一點而言,童二少爺就已經是一個相當有故事的人。
到了睡覺的點,李唯跟在原少陵屁股後邊,原少陵在旋轉樓梯上走了幾步,李唯大搖大擺地跟在他屁股後邊。
“?”原少陵回頭盯着他,“你的房間不在樓上吧。”
“我想了一下,”李唯望着他流氓地笑,“你之前不是對我說,哪怕在沒人的時候我們也需要裝成情侶嗎。沒人的時候——也包括深夜床上八小時吧?”
“……”原少陵臉上寫着“你逗我?”三字一問號,“所以?”
“所以我們難道不該一起睡覺?”
李唯算是強行地闖進別人的卧房。原少陵無奈地拿了一床新的被子出來扔給他:“我不習慣和別人睡一張床,你睡地下。”
李唯抱着軟乎乎的涼被道:“任何事情都有一個習慣的過程,你還是學着習慣一下吧。”說得還挺動聽有理,幾步就到了床邊,跨上了原少陵的床。
他坐進床裏,極其不要臉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吧,我這個專業的牛郎給你暖床是你的榮幸。”
原少陵關了櫃門,皺着眉頭望着他:“下去睡地板。還是你需要我動手請你滾?”
“……”
死皮賴臉磨了半天,但這人最後還是被原少陵用腳“請”下了床。他很是不爽地抱着枕頭坐在地板上,奇怪地:“你過去沒跟人一起睡過?”
原少陵盯他一眼,示意他閉嘴。可惜這一眼反而引發了李唯更進一步的猜想,是的,從原少陵頂多及格的吻技開始,到原少陵不和別人一起睡,更多的,不就意味着原少陵很可能其實還是個處男嗎?
但這人的長相帥過明星,又有錢到視金錢如糞土(并沒有)的地步,怎麽可能……
“別想些有的沒的。”一只枕頭扔過去打斷了李唯的胡思亂想,原少陵從床頭拿過一只眼鏡盒子,取了一副金屬邊的眼鏡出來架上鼻梁,“你先睡吧。”
李唯不知道原少陵是近視,戴上眼鏡的原少陵讓他分外驚訝。
“你是近視?”
“嗯。”原少陵打開床頭的一本書,調暗了屋裏的燈光,唯獨加強了床頭的光亮。他的臉遮在了鏡片後方,在橘黃色的燈下頓時讓他多了幾分成熟的冷冽與斯文。
李唯甚至覺得自己不認識原少陵了,不戴眼鏡的原少陵唇紅齒白有些嫩,明明就是翩翩貴公子。戴着眼鏡那種成熟的感覺,一下就讓他看起來比李唯年紀要大一些,這實在是太微妙,李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原少陵戴眼鏡。
而對方,自然不會在意他的想法。
這個原本不是問題的問題讓李唯莫名其妙地糾結起來。但這時候他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拿起手機一看,臉色一沉。
“我出去接個電話。”他站起來,穿着他的褲衩,露出他絕好的身材,在原少陵還在對他點頭時,他用了一種他認為剛好的姿态經過原少陵的床腳,而後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原少陵盯着李唯走出去,他知道那不是一通普通的電話。白天李唯也接過來電,那時李唯并未刻意背着他。
一會兒李唯拉門走了進來,臉色不是很好。
“發生了什麽事?”原少陵問。他有點擔心對方是否是調查了自己。
不過他的擔心看起來是多餘的,李唯把電話放在旁邊,沖他一笑:“怎麽,大少爺你關心我啊?”笑得挺賤,一點也不像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這讓原少陵松了一口氣。既然不是那種事,他複低頭看自己的書,懶得再多說一個字。他發現李唯這個人不僅給點陽光就燦爛,而且你越是不理他他越來勁。
果不其然,原少陵一收回自己的眼神李唯就很不高興地“喂”了聲,“你要關心我也關心到底吧,你這個人真的有點欠扁你知不知道?”
原少陵哼笑了一聲。
李唯說:“有人明天找我有事,不過我沒理他們。”
原少陵擡起頭:“哦。”
李唯爬上床,皺着眉頭想把原少陵看穿似的在對方臉上進行視線掃射:“多給點反應行不行?你可以問問是誰找我,有什麽事,重不重要,需不需要陪我啊。”
原少陵剛要說話,房間裏突然又響起了電話鈴聲,這一次,換成了他的電話。李唯遺憾地挑挑眉,乖乖地躺回了地上。
原少陵拿起電話,上面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響了好幾聲,他才把它接起來。
“喂?”
“少陵。”有人在耳朵裏輕語。
那聲音熟悉到了血液裏,卻又是那樣陌生,它的闖入讓原少陵毫無防備,讓他頭皮發緊。原少陵永遠都記得那音色,它的主人他曾深深地喜歡過,卻也入骨地恨過。他感到自己的血瞬間凝結,他的眉,也在這一瞬間鎖成了“山”字。
“事到如今你還打電話給我做什麽?”原少陵咬緊牙關,忍了又忍,才把一直在喉嚨裏翻滾的“滾”字忍下去。
竟然敢,這個人竟然還敢給他打電話。
劉妙像是喝醉了酒,在電話裏顯得有些委屈,又有些急切:“少陵,我想跟你解釋,我一直想給你解釋的、我、嗝……其實我當初并不想——”
“寶貝兒,誰啊?快把電話挂了我們繼續、啊、嗯、你裏邊好緊、嗯嗯……”一張不屬于原少陵的嘴突然湊到電話外不遠的地方,而那張嘴裏所發出的聲音一下打斷了電話那頭的人的話。
劉妙顯然是受到了驚吓:“少、少陵——你、你和誰在——”
“噢寶貝兒、嗯嗯……”李唯趴在原少陵肩頭繼續叫。這一刻他無比佩服他自己,他發現自己的叫床聲竟他媽跟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