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鹹魚第十二式
京城東邊平康坊裏的隴西王府老宅,是先帝時獎賞功臣賜下的頭一批宅院。
那時候的京城被戰火波及,處處斷壁殘垣,哪裏比得上如今繁華。
尤其是城東的平康坊,如今成了京城富貴人家的聚集之地,左右鄰居都是高門大姓。
池萦之到了家門口才赫然發現,自家的老宅子是附近街坊鄰居裏最大的一間沒錯,卻也是最破的一間。
偌大的宅院,只守着當年留京的老仆兩三個,能守住滿府的床櫃家私不被梁上小賊撬走已經費盡了心力,其他的就別指望了。
正院屋裏灰塵滿地,被褥濕冷,描金帷帳被老鼠咬出了窟窿。
池萦之在二十年沒住人的拔步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辎重隊伍進了城,徐長史連夜送來全新的被褥鋪上了,這才勉強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來,趁着院子裏空曠無人,阿重端來了熱水,關起房門,對着銅鏡,将小主人的眉眼重新描畫了一遍。
池萦之的眉眼其實生得極好,即便是發呆的時候,神色舒展,眸光朦胧,也是極動人的情态。
但如果用世間看男子的眼光去看,五官輪廓未免太柔和了些。
柔,即是弱。
俗世眼光如此,大凡執掌權柄的男子,面相可以兇惡,可以暴烈,甚至可以醜陋,但絕不能柔弱。
每隔三五天,阿重都會用特殊的藥粉畫眉,将原本柔和的眉形描長,斜飛入鬓,即使用水洗臉也洗脫不掉。
眉形變了,連帶着盯着銅鏡發呆不動的視線也仿佛銳利了幾分。
垂落肩頭的青絲挽起,束發成冠,銅鏡中雌雄莫辯的柔美面容,逐漸顯露出幾分利落的英氣來。
池萦之對着銅鏡裏的造型,滿意地點了頭。
就在這時,徐長史夾着賬冊來找她了。
“老宅子年久失修,不翻修實在不能住啊。”
徐長史愁眉不展,“之前籌劃的入京花銷裏,根本沒有花錢修屋子這一項。二十年的老宅子,原以為好歹撐幾個月沒問題,沒想到昨晚兄弟們剛搬進來,靠着牆說了一會兒話,就壓塌了一堵牆,差點把人砸傷了。”
“難怪昨夜聽到轟隆一聲響,我還以為打雷了。”池萦之和徐長史并肩走向側院,去查看昨夜塌了的屋子,“索性修一修吧。這次進京,咱們可能會住上好一陣子。”
徐長史眉頭皺得更緊,“翻修宅子最費錢。老宅子又這麽大,随便修一修,就是幾千兩的修繕費用。錢從哪兒來?”
池萦之詫異地停了步:“出平涼城的時候,我賬上的銀子都提出來給你了。”
徐長史唰唰地翻賬冊,“三千二百兩。加上臨行前王爺給的三萬兩,除掉路上的開銷,總計還剩餘三萬兩千兩左右。”
他敲着賬冊嘆氣道,“來一趟京城,處處都要花錢,買幅貴重字畫送禮都得上千兩銀子,宴客一次少說也得三五百兩。咱們的三萬餘兩……世子爺,我算來算去,感覺不夠。趁現在還沒到年關,咱們還是修書一封,趕緊寄回平涼城再要點。”
池萦之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跟着往前走,悠悠說,“錢嘛,多有多的用法,少有少的用法。咱們不交游,不宴客,不送禮。就一百來號人的吃喝住行,三萬兩,足夠用好久了。”
徐長史:“……”
徐長史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就算不交游不宴客不送禮,坐吃山空怎麽行——”
就在這時,門外把守的王府親衛冒着寒風跑了過來。
“淮南王世子遣人來了!”
親衛高聲喊道,“樓世子抱怨說,鴻胪寺給他們準備的宅院比青陽驿的院子還小,烏龜在裏頭都翻不了身,問咱們世子爺,隴西王府老宅子占地那麽大,能不能勻幾個院子給他們暫住。 ”
“啊,送錢的來了。”池萦之停下腳步,吩咐道,”你們跟樓世子說,一個跨院三百兩銀子租金,叫他自己過來挑院子,選中了今天就能搬。”
兩刻鐘之後,樓思危遣人擡來了滿滿一箱銀子,五十兩一錠的銀元寶碼得整整齊齊,傳話說,“兩百親衛都随我搬過來。三千兩銀子,包十個院子。”
徐長史:“……”不愧是富庶之名震天下的淮南封地之主,出手如此豪橫!
東宮送請帖的太監下午過來的時候,樓思危帶了親衛正忙着搬家,平康坊外不少路人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喲,樓世子搬過來和池世子一起住了?正好,咱家的帖子省得送兩個地兒了。”
青袍紗帽的太監打着哈哈,“明日正午,臨水殿外的太液池畔,東宮設宴招待此次奉召入京的藩王及各位世子爺。”
說完了,他滿臉堆笑,雙手奉上松枝傲雪圖樣的精美正紅請帖,“池世子,樓世子,還請兩位務必賞光赴宴。”
池萦之雖然第一次來京城,還是知道些規矩的。
她從袖中摸了一封紅包銀子,正要塞過去,那青衣太監卻連連推辭,客氣了幾句,掉頭就走。
池萦之頭次送銀子就沒送出去,納悶地不行,等人走遠了,捏着銀封感慨着,“都說太監愛財,沒想到今天遇見不貪財的太監了。”
大門敞開的老宅正門外,過來串門的沈梅廷正好看了個清楚,攏着大袖子走過來。“哪有不貪錢的太監呢。是擔心拿了錢出事才不敢收吧。”
他四處打量着隴西王府老宅的陳設,“情況不妙啊池表弟,我聽到了些風聲,太子爺明天的接風宴不好應付,只怕要給你們個下馬威。”
池萦之這時才看見他,“沈表哥來了。明天你也會去宮裏赴宴嗎?下馬威是什麽意思?”
沈梅廷避過了下馬威的疑問,沒有正面回答。
“招待藩王和世子的大宴,我區區一個五品散騎侍郎,可沒資格入席。”
沈梅廷咕哝着,過來拍了拍池萦之的肩頭 ,“不過池表弟放心,明天東宮宴客,除了你們幾個小一輩的藩王世子,還有汝陽王和遼東王兩位親自應召入京的藩王在場。有兩位王爺在前頭頂着,哈,天塌了也是先砸他倆頭上。”
池萦之:“……”謝了,并沒有被安慰到。
“就算天塌了,先砸在汝陽王和遼東王頭上,我們這些藩王世子不也是跟着挨砸嗎。”
沈梅廷揉了揉鼻子,”怎麽說呢,咱們畢竟是有交情的。如果你明天赴宴出了事,我會和太子爺說說情,想辦法撈你的。”
“承你吉言。”池萦之面不改色地說,“明日宮宴,各方第一次見面,如果只是個下馬威吧……我覺得不至于出什麽大事。萬一真出了事,你也不用費勁撈我了,反正撈也撈不出來。不如趁現在沒出事,借點修繕銀子吧。我家房子塌了。”
“哎呀,池表弟看得開。”沈梅廷如釋重負,哈哈哈的笑了,從袖子裏掏出幾張銀票,遞了過來,“別跟表哥提‘借’字。銀票拿去修屋子,不夠再遣人來沈家找我。”
池萦之看了一眼,銀票加起來足有兩千兩。
她遞過去徐長史那邊,欣慰地說,“現在賬上多了不少銀子,足夠把老宅子好好修一修了。”
徐長史:“……”一天進帳了五千兩,莫非世上真的有氣運之事,城東這間老宅子旺財!
當晚,樓思危帶着他的兩百親衛呼啦啦搬進隴西王府老宅,占據了東邊十間跨院。
年富力強的精兵們閑着沒事幹,看到一處偏僻跨院裏有間房子塌了,樓思危招随口呼了一聲,那邊兩百精兵們挽起袖子就開始搗米漿,搬磚砌牆。
滿院子乒乒乓乓的聲響中,樓思危死活拉着沈梅廷不許走,又拉了過來看動靜的池萦之,三個人将就着坐在偏院油漆剝落的廊下,一邊喝着阿重奉來的茶,一邊低聲議論着局勢。
樓思危:“叔啊,我爹再三囑咐過我,叫我上了京城首先與你會合,遇事和你商量。現在咱們會合了,你看我們接下來怎麽走?”
池萦之想得很直接,“沒什麽好說的,陛下十二月的生辰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做臣子的入京觐見,按規矩送賀禮呗。”
樓思危罕見地擔憂起來,咕哝着,“陛下年年都過生辰,但大張旗鼓地召各地藩王入京,可是少見得很。今年是怎麽回事。”
他壓低了嗓音問京城裏的地頭蛇,“沈兄,今年倒了個蜀王,你說,明年會不會輪到咱們其他家藩王的其中之一哪?”
沈梅廷嘴裏含着茶想了半天,最後說,“你何必問我呢,我的話在京城裏又不管用。”
樓思危改而來問池萦之。
這個話題太敏感,池萦之本來也想避而不答,想想大侄子那句 ‘我爹再三囑咐,遇事和你商量’,她最後還是說了一句,
“蜀王那邊,是确定倒了。拒不入京的幾家藩王,我覺得他們挺危險的。至于奉召入京的咱們五家呢,情況還不一定。我覺得……可能性五五開吧。”
樓思危咕哝着,“這不是廢話嗎。”
沈梅廷卻‘喲’了一聲,接過話頭問了句,“池表弟所說的五五開的意思,是入京的五家藩王可能會倒,也可能不會倒的意思呢,還是說,五家一半會倒,一半不倒的意思?”
池萦之用茶蓋撥了撥雪白的茶沫,鎮定地說,“哦,是後面那個意思。我覺得咱們入京的五家,這次在京城可能會倒一半。或許是兩家,或許是三家。”
樓思危倒抽了一口冷氣,音調都變了。
“那、那咱們怎麽辦?”
池萦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還能怎麽辦?來都來了,等着陛下召見,給陛下送賀禮呗。”
“叔,你當真的?那、那咱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啊。得提前想些辦法才行。”樓思危激動起來,手一抖,茶水一多半潑到了臺階上。
旁邊的沈梅廷聽不下去了,趕緊勸了一句,“樓兄弟,你千萬別瞎想。先帝親封的各家藩王之中,想得最為深遠、提前想了許多應對辦法的那位……可不就是謀反了的蜀王嗎。”
樓思危一下靜了,苦惱地抓頭思索起來。
池萦之糟心地看着浸濕的地面,細細的一股茶水往她這邊流了過來。她忍了片刻,還是沒忍住,抓過樓思危的衣袖擦了擦,
“大侄子,別想了。還是那句話,咱們來都來了,現在想什麽也沒用了。怎麽處置咱們幾家的事,留給東宮去想吧。”
話音剛落,三人背後的偏院牆頭卻響起了清脆的擊掌聲。
淺淡月色籠罩的夜幕之下,一人儒杉大袖,風度翩翩地站在對面牆頭上,贊嘆地擊掌,
“池小世子這樣想就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走一波劇情~男女主就要會面啦
劇本(激動萬分):命運的星辰軌跡,即将于明日宮宴交彙!波瀾壯闊的人生,正式拉開了序幕——
池萦之:原地攤平,并往身上灑了點鹽粒。
感謝在2020-08-01 10:39:15~2020-08-01 21:33: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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