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鹹魚第十五式(小修)

池萦之沒敢擡頭,屏息靜氣,但始終感覺頭頂上方有道審視估量的視線,上上下下地盯着自己的頭頂看。

那道瘆人的視線過了好久才挪開,腳步聲随即響起,太子爺越過兩邊拜倒的人群,輕飄飄落下一句‘不必多禮’,徑自往前方走去。

赴宴衆人各自起身,排成兩列跟随着進入臨水殿,接引宮人引導落座。

臨水殿向來是皇家宴殿,布置得金碧輝煌,十八根蟠龍赤柱撐起寬敞大殿,足以容納數百人。

賓主入座,絲竹樂響,酒宴開席。臨水殿裏瞬間熱鬧起來,大家競相過去太子爺身邊敬酒,說些熱鬧的廢話,卻又小心翼翼避開真正關心的話題。

樓思危端着酒杯,躍躍欲試,”叔啊,咱們一起過去敬杯酒?”

池萦之剛被人從頭頂上方盯了半天,也不知道對方什麽意思,心想從太子爺的角度最多看到一片頭皮,總不能看着頭皮就認出人了吧。那也太驚悚了……

雖然對方應該至今沒認出自己,但只要上去一敬酒,就得開始面對面打交道了。

池萦之滿腦子都是即将發生的橫跨春夏秋冬的六百章對手大戲,越想越慫,有點想要挖個坑現場把自己埋了。

“那……好,咱們一起去。”她強自鎮定,端起一杯酒。

兩個一起過去,二對一,總好過一對一。

她沒想到的是,之前那麽多藩王和世子敬酒都沒事,輪到她敬酒就出事了。

為了表示鄭重姿态,池萦之雙手捧着盛滿美酒的金杯,和樓思危并肩緩步過去。

臨水殿正中藻井下方,太子獨坐一席。古樸莊重的金絲楠木翹頭案上,只擺放了寥寥幾碟菜品,卻擺了兩個細口寬肚的玉酒壺。

還沒有走到太子爺的案前,入席後就站在太子身後親自護衛的朱瓴朱大将軍突然如獵豹般竄出一步。

矯健修長的的身軀前傾,壓下了大片陰影,酒氣帶着呼吸熱氣擋在了池萦之面前。

“身上藏了什麽東西。”朱瓴逼近一步,眼神饒有興味,盯緊了池萦之的手,“拿出來。”

大殿裏小聲交談着的衆人紛紛停下了話頭,驚訝地往這邊看過來。

池萦之更加驚訝地掃了圈周圍,最後發現朱瓴喝問的人是她自己。

“沒什麽東西,只有酒杯。”她無辜地舉着金樽,“過來給太子殿下敬酒。”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她高舉起酒杯,略歪了一下頭,視線便和上首位的太子爺對上了。

司雲靖喝了一輪十七八杯敬酒,帶了兩三分微醺酒意,單手支頤,玄色大袖垂落在案上,袍袖的陰影遮住了半張面孔,低垂的眸中不再刻意掩飾情緒。

下個瞬間,站在金絲楠木翹頭案下方的池萦之,清楚地看到了……太子爺司雲靖今天頭一次看見了她的正臉,原本只是漫不經心掃過殿裏喧鬧的視線頓時一凝,深深地盯了她一眼。

下一刻,卻又注意到了她手裏敬酒的金樽,身上的莊重宴服,束發的男子發冠。

司雲靖擰起了眉。

若有所思的視線盯着面前眼熟的藏青色大袖服片刻,記憶裏跳出了湖邊青石道跪倒的單薄背影……司雲靖的身子往後一靠,眼神轉冷了下去。

——太子爺認出她的身份了。

夾雜着衆多含義的複雜眼神,将端着酒杯的池萦之從頭打量到腳,從腳打量到頭,又斜睨了眼旁邊并肩站着的樓思危,将兩人的肩膀身材對比了一下……

高坐上首位的太子爺最後閉了閉眼睛,面無表情地伸手揉了幾下眉頭,轉過頭去,不看她了。

池萦之眨了眨眼睛,納悶地低頭打量自己中規中矩的藏青色交領菱花鑲黑邊大袖袍,又查看了一番金鈎牛皮帶上的佩飾,穿戴沒有一樣越矩的。

“許多年沒見,這位的毛病越來越多了。”池萦之心裏想着,

“心眼小,審美差,記仇……”

朱瓴還擋在她的面前,剛才潑過來的半杯酒根本沒放在心上。

喝得七八分醉意的高階将領眼神放肆,斜乜着面前溫雅纖弱的隴西王世子,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嗜血笑容,

“剛才在殿外朱某就聽見了,閣下至今還裝糊塗?袖子裏藏了什麽鐵器,好大的響動,當朱某是聾的不成。——拿出來。”

池萦之恍然大悟,欣然捋起寬大的衣袖,褪下手腕處戴的金手钏。

“朱将軍也喜歡聽鈴铛響?同道中人呀。”她爽快地把風信子金手钏遞了過去,“這只鈴铛的聲音脆而不悶,乃是在下的愛物。不過若是朱将軍喜歡的話,在下願意割愛。拿去吧!”

“……”朱瓴兩根手指捏着精巧的金手钏,臉色黑了。

在場衆人紛紛顯出微妙的神色來。

前些日子隴西王世子和淮南王世子、信陽侯沈小侯爺結伴入京,三人光着腳丫子踩着木屐戴着腳鈴入南薰門的驚人之舉,暗中早就在京裏傳遍了。

沒想到這位居然在今天正式的東宮設宴場合,也敢如此荒唐打扮的過來。

在場衆人對于隴西王世子堂而皇之顯露于人前的怪癖,顯出無言以對的神情。

衆多道含義微妙的視線盯着池萦之從手腕處摘下的金手钏片刻,又紛紛若有所思地轉過去看旁邊的樓思危。

樓思危:“……”別看我,我沒毛病!

朱瓴拎着金鈴铛手钏楞在原地,半天沒挪位置,依舊擋在太子案前頭。

池萦之敬酒本來就是應付差使,被人一擋正好,樂得省事。

她當即倒退半步,表明自己并無冒犯之意,舉起酒杯對着前方的楠木翹頭案,恭恭敬敬道, “朱将軍攔着,那微臣就不過去了。微臣在此敬酒一杯,願吾皇和太子殿下福壽安康,我大周國祚綿長——”

客套的祝詞還沒說完,就聽到上首方太子爺冷冽的聲音道,“朱瓴讓開。”

前方被擋住的視野猛地一亮,朱瓴側身讓開了路。

池萦之還沒反應過來,面對面撞上了一道犀利挑剔的視線。

司雲靖一雙狹長的鳳眸轉過來,視線往下方寒涼地掃過,一眼看見池萦之寬大袖口露出的那截皓白纖細、看起來用力就能折斷的手腕,想起了朱瓴手裏提着的女子佩戴的金手钏,微微地冷笑了一聲。

“宮中設宴的莊重場合,戴了手鈴铛過來?”

他端坐在高位,手裏晃着盛滿美酒的金樽,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嘲諷道,“若是別人,孤便當場治了他的不敬之罪。換了池小世子……倒是不奇怪了。畢竟,池小世子從小到大,從不知道‘失禮’二字如何寫的吧。”

……用腳都能猜到,這位心裏現在必然含恨想起了當年的舊事。

池萦之姿态恭謹地低下頭,避免與一國儲君對視,心裏無聲地痛罵,你才失禮,你全家都失禮。

要不是你以後做的好事,我為什麽要故意戴着鈴铛叫所有人瞧見,讓所有人覺得我是個變态。

池萦之心裏痛快地罵完了,從容上前一步行禮道,“臣失儀。臣請罪。”

風信子手钏還在朱瓴的手裏,早有機靈的內侍接過來,雙手奉上給太子案前。司雲嘉根本不正眼落下視線,吩咐道,“扔了。”

他的嗓音驀然沉下,聲線裏仿佛浸了冰渣子:

“此精巧輕狎之物,非君子端方之道,以後不許再佩戴于人前。若是看到你再當衆失儀,莫怪孤無情。”

池萦之:“……噗。”

非君子端方之道,以後不許再佩戴于人前。

天底下還有比這句更動聽的話嗎!

她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濃密的睫毛眨了眨,卧蠶彎成了月牙的形狀,眉眼輕巧舒展,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欣喜的微笑來。

居高臨下端坐着、冷眼觀察她神色的司雲靖:“……”怎麽回事。

喜歡被人罵,被當衆罵了特別開心?!

果然是有毛病吧!

不,小時候挺機靈正常的,不像是腦子有病的樣子。與其說是長大了犯病,倒更像是……

修長的手指在案頭輕輕地敲了幾下,司雲靖若有所悟,唇邊泛起一絲了然的細微冷笑。

果然是……刻意尋事,故意被當衆訓斥,以此躲避自己。

池萦之抿嘴竊喜了一陣,心裏壓着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正要轉身退下,突然想起手裏還剩半杯的美酒。

“微臣還沒向殿下敬酒……”

司雲靖冷淡地将視線轉開,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池萦之滿懷着逃生的喜悅,端着酒杯粲然一笑,也不管太子爺難看的臉色,非常幹脆地跑了。

樓思危也想轉身就跑,但他沒那麽大膽量,只得硬着頭皮跟着其他人繼續敬酒。

旁邊的沈梅廷得了空,蹿過來池萦之的席位面前,低聲埋怨她,“早與你說了,出格的事兒不要做。入京第一次觐見就失禮于太子爺面前,這,這,以後他要繼續給你穿小鞋怎麽辦呢。”

只要最要緊的欺君大罪不露底,其他的還怕什麽呢。

池萦之把杯子裏沒敬出去的半杯酒喝了,淡定地說,“東宮要給我穿小鞋,我就穿呗。多大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幾個詞句小修了一下,情節沒有變動,不需要重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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