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鹹魚第十四式

第二天早上,樓思危過來找人一起用早飯的時候,發現他家池小叔心不在焉,視線始終盯着自己皓白的手腕發呆。

樓思危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指着池萦之衣袖邊緣露出的金手钏說,

“叔啊,有病得治。你平日喜歡聽鈴铛響聲就算了,今天東宮設宴的大日子,在場的是我們大周各家的藩王和世子,難不成你還要戴這個玩意兒去?那不是丢了隴西王府的面子嗎?”

他本意是督促誤入歧途的池小叔回頭,沒想到池萦之聽了,發了一會兒呆,下定了決定,“戴着去!”

趁着今天各家藩王和京中高官顯貴齊聚的大日子,當着所有人的面把隴西王世子‘喜歡聽鈴铛響’的怪癖從一開始就捅出來。

‘身有怪癖的隴西王世子’雖然丢面子,好過一個‘正常的隴西王世子’突然被迫戴起了手钏,被人揪出女扮男裝的事實,隴西王府上下數百口犯下欺君大罪。

池萦之想通了這個關節,堅持把手钏戴着了。

啞口無言的樓思危:……

池萦之食不知味地扒拉完了早飯,心裏的困惑無處排解,想想樓思危好歹是個風流名聲在外的世家子弟,隐瞞了前因後果和他讨論了幾句:

“大侄子啊,有件事想請教你。一個身體強健的男子,對方是個體格遠遠比不上他的女子,明明用手就能按住,他為什麽會在那種時候用繩子?”

樓思危眨了下眼:“那種時候?”

池萦之點點頭,“那種時候。”

風月話題就問到樓思危的強項了。他精神一振,斬釘截鐵地說, “那人跟叔你一樣,有怪癖呗。有些人就是這樣,不喜歡送上門的,偏喜歡用些手段強取豪奪。”

池萦之當場震驚了:“……不喜歡送上門的,偏喜歡強取豪奪?還有這樣的?”

“各家子弟裏有怪癖的多着呢。越是高門大戶,關起門來見不得人的事情越多。”樓思危不以為然地道,“這算什麽呀。對了,你說的這人到底是誰?有病還是得治一治的好。”

池萦之感慨地說,“京城裏有病的人不少。沒看清楚,不知道身份。”

午時前夕,皇宮金水橋外的下馬碑處已經擺開了長龍,前來赴宴的各家車馬綿延數裏。

下馬碑處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不論平日裏的身份如何尊貴,一律在這裏步行過金水橋,從左右兩邊掖門進宮。

禁軍把守、安靜肅穆的朱紅宮門下,一片紛亂的腳步聲中,叮鈴叮鈴由遠及近的細碎金鈴铛脆響,引得人人側目。

池萦之頂着來自各方的古怪打量的視線,莊重服飾紋絲不亂,态度神情從容不迫,攏着衣袖極為鎮定地進了宮門。

樓思危硬着頭皮跟在旁邊。

這次舉辦宮宴的臨水殿屬于皇城前殿範圍,毗鄰太液池畔,接引宮人在前方引路,不到一刻鐘就走到了。

種植了長青樹木的湖邊石道張燈結彩,秋冬季節盛放的各品菊花和早梅盆景點綴其中,宮廷樂師隔着湖奏起絲竹雅樂,這次的宮宴居然籌辦得頗為雅致。

池萦之放緩腳步,四處打量了幾眼,剛和樓思危小聲議論了一句,“景致還挺不錯的——”

腳下轉過一個彎,看到前方湖邊的‘景致’,下面的話就卡在喉嚨口裏,再也說不出來了。

沿着湖邊青石板道筆直往前,直通向臨水殿外的數百尺長的夾道兩邊,每隔四五步,就有一處照明用的石座宮燈。

現在,每一座石宮燈下面,跪着一個五花大綁的罪人。

跪倒的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無一例外低垂着頭,側臉露出麻木的表情,仿佛地面上生出來的石雕一般。

到場的賓客們都被出其不意的場面驚呆了。

眼前的場景,怎麽有點像墓道兩邊陪葬的石人石馬呢?

都是些大活人吧?這場面也太瘆人了。

池萦之愣在原地,隐約猜到了這些罪人的身份,倒吸一口涼氣,匆忙轉過了視線,不再去看。

做事不留餘地,得理不饒人啊……

一看就是東宮手筆。

樓思危愣在原地半天,折扇指着其中一個看起來有點臉熟的,恍然叫起來,“哎呀,這些莫非是剛剛押解上京的——”

“噓——”旁邊竄出來一個身穿海青色窄袖文官袍的年輕官員,把樓思危拉到旁邊去,低聲抱怨說,“你可閉嘴吧大兄弟。在場這麽多人,就你一個看出來了?嚷嚷什麽呢。”

池萦之聽那道聲線挺熟悉,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這才認出人來,驚訝道,“哎呀沈表兄,你怎麽穿了官服來了?不是說今天你拿不到帖子的嗎?”

穿着海青色文官袍子從太液池邊竄出來的,居然是號稱來不了的沈梅廷。

沈梅廷也很無奈,“我是拿不到帖子,本來也沒打算來的……這不是昨晚在你家老宅子露了臉,被羽先生惦記上了,臨時抓差了嗎。”

說到這裏,他伸手一指青石道兩邊跪着的罪人們,壓低嗓音道,“今天人多眼雜,兩位務必多看少動。千萬別——”

還沒說完,旁邊響起了一聲憤怒的呵斥聲。

“蜀王謀逆餘孽犯下了死罪,直接推到西市一刀殺了便是!把他們拘到宴席邊綁着,叫我們看着,東宮此舉是什麽意思!殺雞儆猴嗎!”

突如其來的怒吼聲蓋過了其他的聲響,沈梅廷被噎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出來:

“——多看少動,別說話,別做出頭鳥,千萬別學這位仁兄。”

池萦之打量了一眼跳出來大罵的出頭鳥。

一襲赭紅金繡仙鶴袍打扮的少年公子,年紀看起來約十七八歲,薄唇細目,眉宇間滿滿是沒有經受過挫折的倨傲忿然神色。

“廣陵王世子。”她恍然。

這個人給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刻。

因為長達一千六百章的京城副本裏,廣陵王世子是頭一個挂掉的炮灰角色。

他挂掉的時候,劇情還沒推進到一百章。炮灰的速度快到令人發指。

池萦之立刻伸手一拉樓思危的衣袖,靜悄悄往湖邊退了幾大步,距離這位廣陵王世子遠點。

廣陵王世子質問的話語聲還沒有落地,遠處驟然傳來一聲冷笑。

“殺雞儆猴?誰是雞,誰是猴?”帶着幾分懶散的陌生男子嗓音放肆地嘲弄道,“你配嗎?”

遠處青石道歪歪斜斜轉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來,穿了一身正紅色鑲黑滾邊武将袍,牛皮軟甲,銀質護腕,腰間佩刀,看打扮服飾顯然是高品階的将領。

一道橫過眉骨的新生疤痕壓住了來人原本俊朗的眉眼,憑空顯出幾分兇狠煞氣。

帶有血腥煞氣的目光充滿威脅性地盯了廣陵王世子一眼,廣陵王世子一驚,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

那佩刀将領腳步不穩地走近了太液池,池萦之才發現,來人渾身帶着一股酒氣,正紅色武将袍的衣襟大剌剌敞開,露出了一截蜜色的胸膛,竟然是喝得半醉的過來。

宮宴還沒有正式開始,提前喝醉,可以說是相當的失禮。

但在場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個字。

每個人都認出,喝得半醉的此人正是東宮麾下愛将——剛剛率軍踏平了蜀地平亂,領了太子左衛帥之位的朱瓴朱大将軍。

在場哪個不是割土一方的王侯出身,準許佩刀入宮的只有他朱瓴一個。

廣陵王世子認出了朱瓴的來歷,忿忿地閉上了嘴,忍氣往後退回人群裏。

這邊閉嘴了,那邊的朱瓴朱大将軍卻不是個善罷甘休的性子。

朱瓴拎着細嘴酒壺,站在人群前四處打量了幾眼,哂笑一聲,直沖着廣陵王世子大步過去。

到了面前,一句廢話不說,順手往廣陵王世子衣襟處一抓,便把整個人雙腳離地提在了半空。

“閣下做什麽!” 廣陵王世子掙紮着大喊。

朱瓴提個一百來斤的男子跟提小雞似的,仰着頭問,“剛才是你出言不遜,對東宮行事不滿?”

“朱瓴!你大膽!你不過是個三品武将,我乃朝廷冊封的廣陵王世子韓歸海——”

聽廣陵王世子搬出了自己的身份壓人,朱瓴的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提着人在半空裏晃了幾下,像是扔一塊石頭似的,直接把廣陵王世子頭下腳上地扔進了太液池裏。

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弧線。

砰,水花四濺。

湖岸圍觀的賓客們和衆內侍驚呼聲四起,廣陵王世子在水裏露出頭來,奮力掙紮着靠岸,攪動得池水震蕩不止。

朱瓴一只腳橫踩在岸邊石頭上,指着水面哈哈大笑了幾聲,笑聲乍然停歇,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倏然轉頭四顧,看到湖邊攏着大袖安靜站着的池萦之,眼神一凝,擡腳離開了湖邊,筆直向她走過來。

旁邊的樓思危大吃一驚,急忙用力一拉池萦之的大袖,“叔,快跑。他下個要扔你了。”

池萦之低頭看了眼水花四濺、熱鬧極了的太液池,又轉頭看看左右呼啦閃開躲避的人群,茫然問,“他扔我幹什麽?我一個字也沒說啊……”

朱瓴帶着滿身濃重的酒氣走到池萦之面前,雙手抱胸,眯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對面的人。

肆意的眼神從昳麗的眉眼面容,落下到纖長的脖頸處,直掃到脖頸下被層層錦袍包裹的交領口,最後落在她寬大的衣袖處,了然地冷笑一聲,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若有察覺了什麽,轉頭去看。

與此同時,岸邊驚呼慌亂的宮人和議論紛紛的賓客們像是被鋸了舌頭似的,整齊劃一地同時閉上了嘴。

太液池邊響起的奮力撲騰的水花聲,更顯出岸邊一片詭異的寂靜來。

青石板道的拐角盡頭,不知何時轉過了一列儀仗,簇擁一名身穿玄色曲領金繡暗花過肩蟒袍、頭戴纏絲金冠的高挑男子,停在二十步外,冷眼看着太液池邊的鬧劇。

響鞭聲清脆響起,傳令宦官高聲道,“太子駕到,跪迎——”

朱瓴錯開兩步,從池萦之身邊走開了。

在場衆人呼啦啦俯身拜了下去。

大周國的司氏皇族祖上有關外血統,宗室子弟大都肩膀寬闊,身高腿長,典型的北人英武身材。

如今這位太子爺司雲靖也不例外,生得眉眼深邃,鬓若刀裁,不笑的時候薄唇抿緊,便顯出幾分酷厲的神色來。

今日宮宴還沒開始便出了亂子,他心生不悅,冷冽的眼神掃過太液池邊聚集的衆人身上,仿佛刀子剜過似的,群臣不敢對視,紛紛低下視線。

池萦之終于見着了沒有馬賽克遮擋的臉,感覺像是五千片的拼圖拼出了最後一塊,悄悄擡起頭來,盯着看了半天,長呼了一口氣,終于把身材和臉對上了號,爽了。

太子司雲靖本來已經走到前方,卻敏銳地察覺了一道大膽窺視的視線,倏然擰起了眉,淩厲的眼風側掃了過來。

池萦之立刻深深地低下頭去,很識相地往樓思危的背後縮了縮,心裏默念着,“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察覺到有人窺探的司雲靖停了腳步,視線淩厲地順着窺視目光的來處掃去,卻只看見一片大禮伏地的脊背。

随行太子身邊,緩步陪同前行的羽先生順着他的眼神望過去,不由低笑了一聲。

“殿下果然知覺敏銳,一眼便看到了故人。”

司雲靖本來已經繼續往前走,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故人?”他輕嗤了一聲,冷淡道,“曾經見過面便是故人的話,那這裏的故人實在太多了。”

羽先生笑了起來,“臣所說的,卻是殿下真正的故人。”他含笑伸出手,往池萦之所在的湖邊青石路處輕輕一點,“少時鴻雁小友在此。”

司雲靖若有所悟,涼飕飕的視線掃了過去,在人群裏轉了一圈,最後卻落在了前排的樓思危的身上。

隴西王魁梧偉岸的身影在記憶裏浮起,他估量着形貌,上下打量着濃眉大眼、手長腳長的樓思危,嫌棄道,“長成這樣子了?比小時候醜多了。”

“錯了。前頭那位是淮南王府的樓世子。”羽先生忍着笑道,“躲在樓世子後面,把自己縮成一小只鹌鹑,自以為不引人注目的那位,才是池世子。”

司雲靖:“……”

司雲靖的視線從樓思危身上挪開,往後排伏地行禮的背影轉了一圈。

入眼的是兩片單薄的肩胛、一截潤玉般的脖頸。烏發整齊地束在冠裏,白鶴般的纖長脖頸低垂着,仿佛用力就能摧折。

前排的樓思危也是個少年人,背影看起來卻寬闊厚實多了。

兩人的脊背輪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難怪躲在前排的陰影裏,差點沒瞧見。

司雲靖頓時不悅地攏起了眉峰。

“他怎麽長成這樣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池萦之:我就長成這樣子了,寧有什麽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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