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鹹魚第二十三式
馬倌得了吩咐, 飛跑着牽來了一匹毛色健壯的棕色蒙古馬。
池萦之怕冷,死活捂着夾絨內襯的厚實大袍子不肯脫,把過寬的袖口撈起來紮了一圈, 硬是穿着大袍子上了馬。
司雲靖在旁邊盯着,見她控着缰繩在馬場輕輕松松地小跑了一圈, 動作輕巧, 騎術上佳, 隴西王顯然是花了力氣教導這個嫡子,乍然看去, 倒還真可以誇贊一句 ‘翩翩縱馬風流’。
這兩年南唐那邊的風氣傳到了北地,男子以白皙纖弱為美,以卓然風姿為上品,池萦之雖然生長在大周國民風最為彪悍的西北邊關,形貌倒是極符合最近流行的南唐審美, 圍觀的宮人和禁衛們礙于東宮在場, 表面上不敢做什麽動作, 但衆人心裏的贊嘆,還是由追随的眼神傳遞了出來。
司雲靖盯着場中一會兒, 以他挑剔的眼光都找不出什麽毛病來,正想誇一句不錯,眼風無意中掃過四周,驟然發現周圍衆多禁衛的眼睛看直了。
看衆人的口型,都是不出聲的,“哇——”“哦——”“美——”
司雲靖:“……”
馬蹄聲陣陣的沙地栅欄邊上,驟然響起了太子爺滿含着陰霾的嗓音,
“池小世子是馬場裏騎馬呢,還是花船上選花魁呢。”
正在專心跑馬的池萦之被刻薄的詞句刺激地一個勒馬急停, 捂着心口喘了口氣,猝不及防砸下來的神評價雷得她外焦裏嫩。
她回頭看了一眼五十步外背着手站着的司雲靖,狹長的一雙鳳眼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之色。黑紅兩色的醒目戎裝貼合高大的身材,勾勒出結實的腰線和一雙大長腿。
她在心裏痛罵,全場就你太子爺穿得最風騷,花魁你當之無愧。
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訓,馬自然是騎不成了。
她勒停下了馬,把缰繩丢給馬倌,撣了撣衣袍的灰塵,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維持着表情走過去,“臣在專心跑馬,不知殿下為何震怒?”
司雲靖沒回答,揚聲吩咐左右,“今日準備了活物麽?”
幾名東宮随侍急忙答道,“知道殿下要過來,早就備好了十籠活雞活兔。要現在就放出來麽?”
司雲靖厭煩地瞥了眼被刻意打掃得幹幹淨淨的跑馬場地,連枯草莖都沒有剩下幾根,四周毫無遮掩,射活物還有什麽意思。
他翻身上了愛馬‘烏雲踏雪’,馬鞭一指北邊,吩咐道,“開栅欄,去外苑。”
伺候久了的親随明白自家太子爺的意思,急忙開了通往北邊外苑的木栅欄,帶着十籠活物跟過去了。
池萦之站在原地,琢磨着,是跟上去呢,還是不跟呢。
跟上去肯定又要挨罵,還是不跟了吧。
她擺出長揖到地的姿态,“臣恭送——”
才說了三個字,前方慢跑的烏雲踏雪腳步一停,馬背上的太子爺遙遙回頭看了她一眼,招了招手。
動作雖然細微,含義十分明顯,想裝糊塗也不行。旁邊有個機靈的宮人牽着缰繩把那批棕色蒙古馬牽了過來。
還有更機靈的,正是高內侍的幹兒子雙喜,急忙跑出去挑了一把好弓和一個箭壺,挂在池萦之的馬鞍上。
高內侍兩邊不得罪的告誡聲說了百八十遍,雙喜早記在心裏了,小聲提點了一句,
“多射些獵物,太子爺喜歡騎射功夫好的人。”
池萦之感激地點了點頭,表示聽見了。
有了這句提點,到了長青木郁郁蔥蔥的外苑,二話不說,拉弓便射。
她這些年在西北長大,老爹的家法時刻挂在頭頂敦促着,不能跟軍中好手比,平日裏打獵射兩只野雞兔子是不成問題的。
于是……
太子爺在前頭還沒開弓呢,後面的池萦之已經射了一只野雞,兩只灰兔。
前頭開道的東宮禁衛飛奔去幾個人,把射中的獵物撿回來,雙手交給司雲靖查驗。
司雲靖翻看了幾下,評價道,“準頭尚可,力道不行。”
池萦之跟在烏雲罩雪後頭,聽得分明。
艾瑪,這八個字真好聽,比剛才馬場裏的花船選花魁可好聽多了。
禁衛們奔過來把三只獵物栓在池萦之的馬尾後頭,傳太子爺的話,“把一壺箭用完。”
池萦之繃着臉振作精神,在松林間左右奔走,四處射野雞兔子。
不到一個時辰,她的馬尾巴後面拴滿了獵物。
這時日頭還沒到晌午。
大早上劇烈活動了一暢,潔白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擦拭了幾下便抱着空箭壺策馬回去複命。
司雲靖騎坐在烏雲踏雪的馬背上,他身量又高,一眼便瞥見了幹幹淨淨的箭壺,不緊不慢地問,“一壺箭用完了,射到了多少只獵物?”
池萦之回身數了兩遍馬尾巴上挂着的數目,回禀道,“一壺二十支箭,臣射到了八只錦雞,五只兔子。”
“二十箭十三中。”司雲靖點點頭,這次倒是頗為客觀地評了一句,“在京中世家子弟裏算是極不錯的了。”
池萦之一大早上的被人損了一通,就算現在被誇贊了一句也露不出笑臉來,敷衍說了聲謝,視線掃過烏雲踏雪的馬屁股。
馬尾巴後面空空蕩蕩,馬鞍上挂着的箭壺還是滿的。
她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神情。
在林子裏晃悠整個時辰了……怎麽還沒開始行獵呢。
司雲靖看在眼裏,哂道,“林子裏亂竄的都是些小娃娃才感興趣的玩意兒,難為池小世子撲騰了整個時辰。孤看來看去,勉強入眼的獵物唯有一只而已。”
話頭說到這裏,如果換個別人,就知道投其所好、大拍馬屁的機會來了。
但池萦之實在懶得曲意迎合,湊過去哭着喊着要跟随圍獵之類的事,她是不想做的。
于是她只是敷衍的問了句,“不知太子殿下看中的獵物是哪種猛獸?”
“猛獸麽……倒也算不上。”
司雲靖輕嗤了聲,突兀地換了個話題,“方才我獨自在林中想了一會兒,京中流言确實不該是由你而起。你呢,”
他用馬鞭梢指了指池萦之,“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想要傳開流言,也不知從何處傳起。”
池萦之注意到他頭一次在她面前抛去了客套而疏遠的稱謂,用了‘你’‘我’的稱呼。
在跑馬場裏莫名其妙挨了罵的膈應感覺減少了些,她點頭道,“就是這個道理,殿下說的很對。那八個字确實不是臣說的。”
“不是你說的,那就是宣王。”司雲靖思考了一會兒,扯出一個寒涼的笑來。“你放心,我饒不了他。”
池萦之長長地呼了口氣,舒坦了。
她入宮谒見的路上沒想錯,果然沒什麽好擔心的,人家精明着呢。自己只要沒做害人的惡事,怕個鬼。
太子做事沒那麽狗了,她反而開始同情起管不住嘴的罪魁禍首宣王來了。
就在她思考着要不要替倒黴的宣王求個情的時候,司雲靖對她招了招手,“過來幾步。”
池萦之果然走近了幾步,走到了烏雲踏雪的脖頸邊。
司雲靖用馬鞭梢敲了敲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腕,吩咐,“伸手。”
池萦之迷惑地把衣袖往上捋起一截,露出兩只嫩生生的手腕來。
她琢磨着司雲靖應該是想查看她在林子裏狩獵了整個時辰,手傷着了沒有,便把手心往上攤開,解釋,“用的是極好的軟弓,又跟禁軍大哥借了個鐵扳指,臣的手無事——”
沒等她說完,司雲靖吩咐左右親随,“拿繩子來。”
池萦之:???
她站在烏雲踏雪的鬃毛旁邊,還沒反應過來,司雲靖已經拿過一截綁獵物的粗繩子,繞着她的手腕牢牢捆了三圈,吩咐親随,“把他捆馬後面去。”
池萦之低頭看着自己被捆成粽子的手,震驚了。
才覺得太子做事沒那麽狗了,這繩子又是他媽怎麽回事。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太子爺剛才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勉強入眼的唯一獵物’……該不會是自己吧?
說好的林間打獵呢,獵到最後,怎麽獵到大活人身上去了??
這操作也太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