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鹹魚第二十四式

“……等等!”

池萦之納悶極了, 實在忍不住追問了句,“臣今天到底怎麽得罪太子爺了?殿下要臣跑馬,臣就跑馬了;要臣來外苑獵活物, 臣就獵了;如今怎麽突然又變成這樣了?”

司雲靖并不回頭,坐在烏雲踏雪的背上悠悠地道,

“你今天其實沒做錯什麽。但誰讓京城裏傳遍了孤與你幹柴烈火的傳聞呢。若你是個閨中千金, 孤倒也不在意傳言了, 大不了求娶了就是。偏偏你是隴西王膝下唯一的嫡子。孤想來想去,今日只能借池小世子本人一用, 就這樣繞皇城走一圈,叫所有眼睛都瞧見,所謂的‘幹柴烈火’真相如何,堵一堵京城的悠悠衆口。”

池萦之:“……所以,殿下相信那八個字真不是我說出去的, 但為了堵住京城裏的悠悠衆口, 還是要這麽做。”

司雲靖贊許地一颔首:“人還不算太傻。”

烏雲踏雪停留的位置就在松柏林的邊緣, 頭頂林蔭稀疏,冬日正午的金色日光從枝葉縫隙裏映射進來, 司雲靖擡頭看着前方日頭,“今日委屈池小世子了。你放心,宣王那邊我饒不了他。——你們過去,把人綁牢了。”

林子裏伺候的東宮親随們呆滞了片刻,發覺自家太子爺是認真的,只好過來兩個人,小聲念叨着“池世子得罪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池萦之自己往地上一坐,手往厚袍袖裏一塞, 死活不肯走了。

東宮兩名親随大眼瞪小眼,又不敢把人硬拉扯起來,請示的視線轉向自家太子爺。

司雲靖一皺眉。

他沉聲喝道,“起來。”

“臣不起來。”池萦之盤膝坐在林間地上, “拴在馬屁股後面繞皇城溜一圈,臣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司雲靖神色冷了下去,漠然道,“不起來就死。”

地上坐着的池家小世子卻并沒有如他意料那樣露出恐懼的神色。

按東宮做事的尿性,真想把人按死早在騎射場就動手了,哪裏會等到現在……池萦之心裏默默吐槽着。

池萦之:“死也不起來。”

司雲靖:“……”

他今天只打算捆了不省心的池家小世子繞着皇城走一圈,止住沸沸揚揚的流言的同時,也煞一煞他的性子,免得以後再做出夜闖東宮的荒唐事來。

誰知道看起來十分嬌氣的池小世子居然會往林間地上一坐,死活不起來了。

他不肯起來,還真沒辦法。

好歹是個藩王世子,初入京城還不到五天,沒犯下致命大錯,總不能當真弄出人命。

司雲靖眸光暗沉,回頭往地上望了一眼。

“市井耍賴的手段都用起來了,隴西王府的臉面徹底不要了是吧?”

池萦之才不管他用什麽激将法,死活坐在地上不起身, “今天捆在馬屁股後頭在皇城裏走一圈,隴西王府才叫徹底沒臉面了。就不起來。”

司雲靖冷笑道,“你當面耍無賴,以為孤就動不了你?”

他翻身下馬,走到池萦之面前,親自扯過了繩子, “孤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數三聲,你老實起來。你若起來,今天保你不會有事。你若不起來……哼……”話語聲斷在了這裏,果然開始數數,

“一——二——”

眼看他就要喊‘三’,池萦之坐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對着林子外放聲大叫,

“殿下,手疼,咱們不玩這個了行不行!下次殿下要玩什麽都行,別用繩子玩兒了。”

“……”司雲靖勃然大怒,“閉嘴!亂叫嚷什麽!”

林子外等候的東宮禁軍随行和衆多內侍見太子爺在松林邊緣徘徊了許久,本來都呼啦圍了上去伺候,聽到林子裏傳來的詭異的叫聲,面面相觑,不約而同又齊齊原地大轉身,麻利地退回去了。

林子裏伺候的東宮親随們震驚了。

幾道視線轉過,悄然打量自家臉色陰沉的太子爺,太子爺手裏的繩子,對面的美貌少年世子。

他們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悄咪咪轉身就往林子外面跑。

瞬間後,松柏林裏空空蕩蕩,體貼清場,只剩下站着的太子爺和坐着的池小世子。

司雲靖:“……”

他糟心地看了眼面前不省心的小混蛋,用力一扯繩子,就要把人往馬匹方向拉。

池萦之坐在地上舉起被扯痛的手腕,又放聲大喊,“疼,疼!殿下別這麽玩兒!”

司雲靖硬生生給她氣笑了:“閉嘴!你真當我不會把你怎樣!”

池萦之小聲咕哝着,“你別狗,我就不喊。”

司雲靖雖然沒聽清她咕哝什麽,猜也能猜出來意思,深吸口氣,忍耐地擡手按了按突突跳動的眉心。

他拉着池萦之衣袍的後領子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厚重的衣袍沾了灰塵,漂亮的臉蛋上也有好幾處灰,看起來礙眼得很,司雲靖随手替她身上撣撣灰,又嫌棄地擦了擦她的臉。

“嘶——”池萦之倒吸一口冷氣。

“一個藩王世子,嬌氣成這樣?”司雲靖打量着她被擦紅的兩邊臉頰,“油皮都沒破一塊。”

池萦之吸着氣把手腕往前一遞,“臉沒破,手疼。”

司雲靖捉過手腕看了一眼,不屑道,“捆了幾圈而已,壓根沒破皮,也值得你叫得像殺雞一般。”

池萦之指着自己兩邊手腕的繩結處,咕哝着,“現在是沒破,等下真的磨破皮就晚了。殿下你不知道,我從鷹嘴岩下來就落下個毛病,看到帶着血的新鮮傷口,就忍不住要吐。臣提前說了啊,等下吐到了烏雲踏雪的馬屁股上,還請殿下見諒。”

“……”司雲靖的臉色黑了。

他想起來了,見不得新鮮傷口,從前信裏似乎确實提到過這麽一兩句。

司雲靖站在碎陽光灑落的松柏林子裏,一時有點晃神。

都七八年了,當年死了的人墳頭樹都兩丈高了,這貨還是老樣子,見血就吐,吃鹹鴨蛋就吐……

自己真是失心瘋了,跟他計較什麽呢。

他扯過池萦之的手腕,從自己的長馬靴筒裏拔出随身匕首,寒光閃過,割斷了粗麻繩,揚聲喚人回來。

林子邊緣站着的兩名東宮親随小跑回來,池萦之那匹棕馬也牽着過來,就是摸不清情況,不敢說話,試探地用眼角去瞄自家太子爺的神色。

司雲靖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兩名東宮親随暗自松了口氣,知道今天要命的關頭過去了,過去給池萦之找了處幹淨草地坐下,遞水囊喝水,遞帕子擦臉。

松林裏許久沒有動靜,外面等候着的東宮禁衛和內侍們也都重新圍攏過來,等着林子裏随時傳喚。

松林邊緣隐隐約約傳來太子爺的訓話聲。

“你年紀還小,容易被人誘導,誤走了歪路。”

司雲靖今天把人召來外苑,就是為了給個嚴厲警訓,好叫池家的小世子從此熄了‘夜闖東宮自薦枕席’的歪心思。

他坐鎮東宮已久,深谙禦人之道,如今棍棒已經給了,該給甜棗了。

他便坐在池萦之對面的樹根處,把自己用的雀舌茶分泡了些給她,刻意緩和了口氣,試圖以言語攻心,

“萦之,你父親只有你一個嫡子,隴西郡十萬精兵日後還等着由你統領,斷袖龍陽之類的怪癖之道碰不得。”

池萦之捧着大茶杯坐在對面,沒什麽表情的聽着。

“——你父親只有你一個嫡子——”

她想,“扯淡呢,沒有的事。”

“——隴西郡十萬精兵日後還等着由你統領——”

她想,“燙手山芋,說得好像是個金疙瘩似的。什麽時候能丢出去還給我哥就好了。”

“——斷袖龍陽怪癖之道碰不得——”

她想,“呸,你才怪癖,我正常的很。京城裏有毛病的人到處都是,再也找不出幾個比我更正常的了……”

司雲靖耐着性子勸說了一通,只見池萦之捧着茶杯神色恍惚,不知神游到了哪裏去。

他耐心漸失,停了勸說言語,冷眼看着。

過了不到半柱香時分,池萦之猛地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殿下說完了?”

司雲靖冷笑一聲,“說完了。早說完了。”

“啊,說完了。那就好。”池萦之敷衍地喝了口熱茶,贊道,“好茶好茶。”把茶杯還給東宮随侍,站起身試探着問,“今日既然無事了……容臣告退?”

“站住。”司雲靖收了刻意溫煦和緩的語氣,恢複了原先的漠然神色,“把孤說的最後一句話複述一遍。你就可以走了。”

池萦之:“……”

原以為今天的收尾節目是是一節道德教育課,沒想到上課完了還要考試……

媽的。

她連一句分辯的話也懶得講了,張口直說,“臣記性不好,聽完就忘了。”

司雲靖本來已經平息下去的火氣一下子又上來了。

“聽完就忘了?”他嘲道,“是根本沒聽吧?”

太子爺的刻薄性子上來了,開始跟她一件件的算舊賬。

“小小年紀,從哪裏學來的衆多怪癖?”

他背着手繞着池萦之轉了一圈,冷冷道,“今天怎麽沒戴鈴铛過來?是改了呢,還是忘家裏了?喜歡聽鈴铛響的怪癖跟誰學的?”

池萦之閉着嘴,默默地想,被你逼的……你個變态……

想起了鈴铛,就忍不住想起了紅繩。

她若有所悟,卷起大袍袖口,盯着手腕處想,原來如此。

今天是用了麻繩,如果用了紅繩,那不就是跟夢裏一樣了嘛。

她倒吸一口氣,原來這貨在床上的怪癖好在現實裏已經能看出端倪了。

她撫着手腕,忍不住又瞄了眼面前正在背着手訓斥她的太子爺。

你個大變态……

司雲靖甜棗加大棒的訓話終于到了尾聲,

“池小世子,你才十六歲,大好的前程,不要自己耽誤了。“

他背着手冷冰冰地總結陳詞,“你長得不甚英武健壯,容貌也男生女相,或許因此走了歧路。以後跟随着孤左右,多多強身健體,定能出落得更加——”

就在這時,司雲靖平穩的話語聲突然微妙地頓了一下:

“更加——我見猶憐,如膠似漆。”

司雲靖自己:???他媽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子裏的兩名親随滿臉驚駭:!!!原來最後八個字才是太子爺的真意!

林子外等候的衆人面無表情:……玩法太野了,反正我們不懂。

突如其來的一陣久久的沉默之中,池萦之撣了撣外袍上的灰塵,站起身來,同情地對陷入震驚中的太子爺說:

“今天的事別再賴臣頭上了啊。最後八個字可是殿下你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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