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鹹魚第二十五式

皇家外苑當日的場面陷入了混亂, 太子爺怫然策馬而去,東宮禁衛們一路狂奔跟随,被丢在原地的池萦之差點不知道怎麽回家。

幸好有個看着臉熟的尖臉年輕內侍殷勤地過來伺候, 洗幹淨了手臉,換了身幹淨袍子, 最後又找了幾個人手, 護送她騎着那匹棕色蒙古馬回了城東王府。

阿重迎了出來, 大吃一驚,“這身穿戴是怎麽回事?被召入宮兩個時辰不到, 怎麽從頭到腳換了身衣裳?”

徐長史想的比較深,拉過池萦之密談,

“太子爺怎麽會把你丢在外苑,他獨自走了?是不是東宮對咱們王爺在西北擁兵自重之事心懷不滿,借着打壓世子給王爺下馬威呢。”

池萦之安撫地拍了拍他們, “沒事, 別多想。東宮對我爹沒意見, 他純粹對我有意見。”

回去正院的抄手游廊裏,迎面撞上聞訊趕過來的樓思危, 她同樣拍了拍露出吃驚神色的大侄子的肩膀,安撫說,“我沒事,好好的從外苑回來了。就是東宮的路子沒了。要不——你把半年的房租拿回去?”

樓思危半年的租金最後到底沒拿回去。

因為傍晚時分,東宮第一謀臣,隴西王府老宅子的鄰居:中書舍人令狐羽,提着酒菜登門拜訪了。

滋啦——

小爐子上彌漫起濃郁鮮辣的肉香。

還沒開始修葺的老宅子後園用半新不舊的紗帳圍着, 把不能入眼的部分遮擋起來,露出了勉強能看的拱橋池塘, 水榭飛檐。

羽先生笑呵呵地在藏書樓側的花廳坐下,把拎來的鮮辣好菜從食盒裏拿出來,小爐子上加熱了,再一樣樣擺放在桌上。

“今日閑來無事,去東宮走了一圈,發現廚房裏堆着幾只新鮮打下的野雞野兔,哎呀,意外之喜,不亦樂乎。在下就全數拎回家,洗剝幹淨,下鍋烹制,與池小世子分而食之,美味共享,不亦樂乎。”

池萦之提起筷子在大海碗裏撥了撥,果然在滿碗紅彤彤的辣子裏找到了花椒鳳爪,麻辣兔頭。

早上外苑裏獵到的倒黴獵物,晚上進了五谷輪回,阿彌陀佛。

久違的鮮香熱辣滋味,讓人停不住筷子。

“好吃,好吃。”池萦之吃得額頭滲汗,用帕子捂住被辣得不住打噴嚏的鼻頭,“羽先生自己下的廚?羽先生是蜀人?”

“巴蜀成都府人士。”令狐羽笑眯眯地把最大的一個麻辣兔頭讓給了池萦之,自己夾起了一塊辣翅尖,感慨着說, “蜀王謀逆,陛下震怒,有意禁蜀人三年不得入仕。原本在下也該卷鋪蓋辭官歸鄉的,所幸太子殿下力排衆議,堅持‘不以出身論人才’,力谏得陛下回心轉意,在下才得以留在京中,得見池小世子當面。”

“啊,”池萦之吃完了令狐羽夾過來的兔頭,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明白了。羽先生提着好菜上門,原來是來替東宮說話的。其實大可不必。”

她指着自己的手腕,“第一,只是被捆了一會兒,沒傷着手,也沒真的繞皇城一圈,什麽事都沒有。”

她又指了指自己,“第二,在下不過是個被召入京的藩王世子,身份尴尬,不值得羽先生花了大力氣烹調美食拎過來。”

令狐羽哈哈哈地笑了。

“池小世子當真是長大了,居然和在下說起套話來了。我拎着食盒上你家的門,和你的身份有什麽關系呢。”

他用筷子敲了敲裝滿辣子的大海碗,“在下獨居在隔壁,下午一時心血來潮,把十來只野雞和兔子全部下了鍋,炒了滿滿一大鍋的鳳爪和兔頭,難道要我一個人啃完?我既然一個人啃不完,當然要找個愛吃的同好共享。想來想去,哎,隔壁有個人正合适。當日東宮于臨水殿設宴,池小世子一個人從宴席開始吃到宴席結束,在下印象深刻的很呀,哈哈哈。”

池萦之:“……”所以她在羽先生眼裏就是個大吃貨是吧……

話既然說開了,就不客氣了。

兩個人鼓起腮幫,風卷殘雲,到最後連筷子都不用了,直接上手,三個大海碗裏裝滿的鳳爪和兔頭啃得幹幹淨淨。

池萦之吃飽喝足,阿重送上了飯後茶,就在飯後閑聊、氣氛上佳的時刻,羽先生卻輕輕巧巧地轉過了話題,

“池小世子騎回來的那匹紅棕馬,名喚‘驟雨卷風’。性格溫和忍耐,體魄強健,全力奔馳時速度如驚雨狂風。雖然不如我家殿下的‘烏雲踏雪’,也算是皇家馬廄中一等一的好馬。”

他笑道,“在下來時得了殿下的首肯,将驟雨卷風相贈池小世子。不必送還東宮了。”

池萦之看了眼對面眯着眼微笑的羽先生,心想,這狐貍,拐彎抹角說了一大圈廢話,最後還是做說客來的。

東宮今天在林子裏把她捆了,打算繞皇城一圈,傳出去有失儲君的仁厚氣度。這位羽先生是替自家主上送賠罪禮來了。

但是對着滿桌子吃光光的兔頭雞腳,正所謂吃人嘴軟,吃飽了把人趕出去的事兒池萦之做不出來。

“羽先生今天除了送馬,如果還有什麽其他來意,不必轉彎抹角,盡管說吧。”

羽先生捧着茶盞斯文地笑了。

“世子來京不過五日,便引得東宮不甚安穩。在下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池小世子到底想要做什麽呢。”

池萦之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答道,“羽先生問錯人了。不是我想做什麽,是太子爺想做什麽。”

羽先生眯起了眼,“此話何解?”

“如果太子爺什麽都不做的話……”池萦之想了想,回答說,“我是個很懶的人,自然會足不出戶,在老宅子一直蹲到十二月萬壽節。等陛下壽誕過後,應該就會直接回程。”

羽先生不再說話了,安靜地喝茶。

喝完了一杯茶,他把茶盞合起,說,“池小世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如果剛才那句所言非虛,我也有一句話講給世子聽。”

池萦之靜悄悄地豎起了耳朵。

只聽羽先生緩緩道,“池小世子和東宮是有舊日的交情的。如果世子這邊不做什麽,太子爺那邊也不會做什麽。”

他把茶盞放在桌上,起身告辭。

池萦之親自把羽先生送到了大門口。臨走之前,羽先生走下了兩級臺階,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又走了回來。

“對了,有件挺有意思的事差點忘說了,”他笑眯眯地招手示意池萦之附耳過來,小聲對她道,“宣王爺下午被召進正陽宮了。”

“嗯?”池萦之想起了司雲靖那句‘饒不了宣王’,心底油然升起了幾分好奇,悄聲問,“然後?”

“太子爺找了處僻靜的側院,把宣王爺關進去了。關進去的同時,還送進了一位腰圍尺九的纖纖美人,好酒好菜的伺候着。”

池萦之聽得大失所望,抱怨了一句,”這就是太子爺的‘饒不了宣王’?好酒好菜還有美人,宣王舒服得很。打算關多久啊。”

羽先生意味深長地笑了。

“太子爺當面吩咐了,每天派人進院子量一次腰圍……什麽時候宣王爺的腰圍和那美人的一樣了,什麽時候放出來。今日剛量完第一次,宣王爺腰圍二尺七。”

池萦之:“……”

池萦之的同情之心油然升起:“宣王那體格,沒個兩三年是出不來了吧。”

“有意思的事說完了,太子爺言出必踐,單單在怎麽應對池小世子的事情上改了主意,罕見的很。呵呵呵,言盡于此,告辭。”羽先生行禮一揖,拎着空食盒慢悠悠走向隔壁家門。

池萦之站在門口,望着夜色裏羽先生清雅如竹的背影逐漸遠去,心想,東宮的人倒也不都是像太子和朱瓴那麽狗,這位羽先生的人就挺不錯,說話有分寸,送賠罪禮的方式委婉,做菜又好吃……

她對羽先生的好感持續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一大早在床上被叫醒,對着徐長史門外的傳話,池萦之抱着被子半天緩不過氣來。

誰昨晚信誓旦旦的說‘如果世子這邊不做什麽,太子爺那邊也不會做什麽’!

一大早敲開了隴西王府大門送進來的太子手谕是怎麽回事!

睡眼惺忪趕出來迎接太子手谕的不止池萦之一個,還有同樣從被窩裏挖出來的淮南王世子樓思危。

半夢半醒的兩個人被同一道手谕砸懵了。

“點卯?我們?”

樓思危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正北皇宮方向,”太子爺下手谕,要我們……每日去東宮點卯?”

傳旨太監展示了手谕,笑呵呵道, “恭喜兩位世子爺。太子爺親自下了手谕請兩位世子每日入宮陪伴,顯然是相當的看重兩位世子爺哪。”

傳旨太監解釋完,伸手往門外做了個‘請’的姿勢。

“今日的時辰有些晚了。還請兩位世子爺換好冠服,速速随咱家去東宮點卯罷。”

樓思危喜形于色,回去院子換衣裳的路上,捂着嘴小聲跟池萦之說,“嘿!要咱們每日入宮陪伴,咱們跟東宮搭上路子啦!”

池萦之卻沒那麽樂觀,低聲商議着,“奇怪,就算要咱們每日入宮陪伴,為什麽還要按時點卯啊……咱們又不是朝廷官員。”

樓思危頓時驚得站住了,“難道是個騙局?!騙咱們進宮去,一刀殺了?”

池萦之又覺得不至于。

‘幹柴烈火’那八個字傳得沸沸揚揚,東宮氣得半死都沒把她一箭射穿了,樓思危這個進京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乖寶寶,應該不至于無緣無故掉了腦袋。

她出了個主意,“咱們待會兒給傳旨太監塞銀子,看他收不收……”

“妙啊!”樓思危大贊,“賞錢我出!如果他收了,說明啥事沒有,咱們想多了。但如果他不肯收,那咱們怎麽辦?”

池萦之攏着袖子思考了一會兒:“那就不穿朝廷賜下的冠服了。在家裏把自己洗幹淨了,換身最好的衣裳進宮。死也得死的漂漂亮亮的。”

樓思危:“……”

事實證明,他們想多了。

傳旨太監笑容滿面地收下了厚厚的銀封,連聲道,“禮太厚了,如何好意思。”捏了捏銀封,又小聲遞了句話給兩人,

“進京的五位藩王和世子,今天都收到手谕啦。三位世子爺随駕東宮,兩位王爺在禦前随駕。”

池萦之繃起的一顆心到現在算是完全落回了肚子裏。

不管宮裏打的是什麽心思,是削藩還是收兵權,總是要采用各個擊破的法子。他們總不能把五處藩王勢力來個一網打盡。

她換好了绛紫色世子服,和樓思危一起出門,安然坐車進宮。

傳旨太監果然沒說錯,在他們兩人踏入正陽宮之前,廣陵王世子韓歸海已經到了。

三位藩王世子被引路宮人帶領着,沿路經過曲折步廊和幾處小小拱橋,最後被引進一處東南朝向的暖閣院落,無論是暖閣外面的小院子的景致,還是暖閣本身的建築形制,都修建得頗為雅致。

三人還沒進院門,隔着一道朱紅院牆先看見了院子裏巍峨矗立的一頂通天黑色高冠。

“京城的怪人真多,頭上整天頂個梯子,梯子形狀還會變。”樓思危跨過院門低聲咕哝着。

池萦之仰着頭贊嘆的打量了幾眼,“沈表哥,通天冠比上次又高了半尺,得有五六斤重了吧?你的脖子很厲害啊。”

院子裏等候的正是沈梅廷沈小侯爺,聞言翻了個大白眼,“懶得說給你們這些外行聽。上次兩尺的那是通天冠,但今天兩尺半的叫做朝天冠!”

廣陵王世子韓歸海黑着臉走過沈梅廷旁邊,不屑于與這幫子怪人為伍。

“太子殿下何在!”他站在小院正中,朝暖閣裏高喊,“韓歸海求見!”

他連喊了四五聲,暖閣裏無人應答。

沈梅廷的大袖袍拖着地走過來幾步,“別喊啦,韓世子。太子爺他不在,今天一大早就出去啦。”

韓歸海不信,“當真不在?還是他故意讓我等在外頭幹等着。”

沈梅廷嘁了一聲,低聲嘀咕着,“太子爺在正陽宮裏,我敢穿成這樣嗎?一看就是沒腦子的。”

韓歸海頓時怒了。

“太子爺既然不在此地,召韓某進宮作甚!”轉身就要走。

但看似清雅幽靜的暖閣小院,進來容易出去難。

門外把守的東宮禁衛足足圍了三圈,二話不說把韓世子攔住了。

沈梅廷慢悠悠地拖着袖子走到了院子正中,傳達東宮口谕。

“太子爺吩咐,從今日起,三位世子需得每日進正陽宮守心齋點卯。卯時來,申時走,同進同出,互為見證。三位在宮內的行走範圍限制在這處守心齋,嚴禁私自走動別處。我沈某人呢,是各位的陪客。”

沈梅廷伸手一指守心齋正門,催促道,“今天是點卯的第一日,各位別站門外廢話了,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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