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長串
“少爺!”東柯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分開衆人就往村中跑去,只不過沒跑幾步就被旁邊的村民齊齊拉住了。
村長和幾個村民一起勸他:“你莫要回去啊,村子已經被水淹了,你回去也不過是一死啊!”
東柯掙紮起來,一邊哭一邊大吼:“松開我!你們松開我,我要去找我家少爺!”喊到最後嗓子都嘶啞了,大哭道:“松開啊,少爺死了我也不活了,松開!”
東柯見掙紮不開,突然往回一撤身,衆人猝不及防,被他一晃,又要用力拉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就趁着這一前一後一分神的功夫,東柯已經掙脫開來如同射出去的利箭一般往村裏去了。
後面的村長等人被他閃了個趔趄,跌作一團,再爬起來的時候就見東柯已經跑得只剩下一個小黑點了,再往村落那邊看去,大水泥沙和席卷的碎石,奔湧而過,濺起的浪花足有半山高,這樣的水災莫說六年前,就是幾十年間也是罕見的。
“村長,那個少年,還有縣令大人……”有人遲疑着問道。
村長身子有些發顫,要不是縣令大人,他們這一村子的人此時早就屍骨無存了!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淚水和雨水,握拳咬牙道:“鄉親們!咱們的命是縣令大人救的,他就是咱們的再生父母,而今他……生死未蔔,咱們豈能袖手旁觀!”
“對!大人救了咱們!咱們也不能幹看着!”有人大聲附和。
“咱們回去救大人!”有人提議。
“好!走!回去,咱們一定要把大人找到!”大家應聲着就要往回走。
“不妥!”這時有人制止了衆人,衆人怕不是以為同澤縣出了貪生怕死的小人,聽見這反對的話都是怒從心起,對說話人怒目而視,看過去時才發現說話的竟然是村子裏唯一的一個秀才。
那秀才名叫荀朝輝,今年五十有餘,是村裏最有學問的人了,平日裏說話做事很有威望,單說這個同澤縣新生兒取名這項大事,大多都是這位秀才老爺來做的。
正因為如此,此時衆人見是他不同意,才會強忍着怒氣等着他的理由。
荀朝輝走出來,拱拱手,也沒轉彎抹角,直接道:“衆位鄉親,此時水勢太大,咱們回去也不過是枉送命去,倒不如從長計議。”
“什麽從長計議!等計議完,恐怕連屍骨都被水沖走了!”一位村民怒斥道。老百姓向來尊崇死有全屍、魂歸故裏,相比較別的死法,可能水災,是他們最為恐懼和厭惡的一種死法。再聯想到人家縣令大人從京城來此任職,第一天就救了整個縣城的百姓,而他自己卻屍骨無存,這些善良的老百姓就難以抑制內心中的悲痛和激動了。
荀朝輝自知失言,忙作揖道歉道:“真是對不起,我用錯詞了,我只是想說咱們找人、救人都要講究策略。否則橫沖莽撞過去也不過是白添一縷亡魂罷了。”說完指着那奔湧的泥石流,示意衆人去看,這次衆人都沉默了,顯而易見,現在沖過去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何談救人呢。
聽話聽音,村長從荀朝輝的話中還聽出了別的意味,忙鞠躬道:“請先生教我們。”
荀朝輝忙回禮不疊,歉疚道:“我也是大人救下來的,豈敢居功,在下想到一個法子,也不知道合用不合用。還望衆位鄉親一塊兒參詳參詳。”
“先生請講!”
荀朝輝指着離他們最近的一處房屋道:“很久之前,我從書上見過,泥石流持續的時間很短,一般也就是一刻鐘左右,然而現在下着暴雨,水位很可能下不去,咱們去取那間房屋的房梁來,或是門板之類的,做成小舟,可以浮在水上。另外再準備一些繩子,彼此之間連在一起,既能相互照應,又能防止被水沖走。待找到大人的時候還能施救。”
“好好好!就依先生所言!”村長連聲叫好。別的鄉親也沒用村長分派夥計,直接分散開來準備去了。
等衆人準備好,泥石流也已經後繼無力了,待衆人将門板、繩索放到河岸邊的時候,泥石流已經徹底停了下來,遠處的滑坡也止住了。
“就是現在,咱們快去!”荀朝輝率先跳上一條門板,準備出發。村裏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也紛紛跳上來,有的水性好的則直接游泳過去,就這樣,一行人往村子裏去了。
在水中游的要時刻注意不要被碎石打到,還要注意水中是否會有……屍體,很是辛苦;而在門板上的,只需要注意水面上、房屋上是不是有縣令、朱壽朱老頭兒、東柯和柱子四人的身影即可。所以,衆人又決定分工進行,輪流上下。
一行人一邊喊着幾人的名字,一邊往村子伸出尋去,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的時候,衆人終于到了村子東北角了,這是最後沒找的一個方位了,如果縣令和朱壽還活着的話,那很可能就是在這兒了。
衆人尋得更仔細了,但此時水位卻越發淺了,門板和游水的都行不動了,大家只得徒步走,身上捆着繩子,彼此連在一起。腳下難走的很,沒一會兒就有不少人割傷了腳,有個劃破腳的村民低頭往水裏看,這一看突然眼尖地看見水中模糊的影子,那是柱子!
他慘叫一聲:“柱子啊!柱子死了,在水裏!啊!”
他叫得極為慘烈,聽得衆人都是心肝亂顫,立馬圍了過來,順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就見水面上有一個黑乎乎的身影……
荀朝輝“啪”一下打在那人腦門上,恨聲道:“那是影子!倒影!你是不是要吓死人!”
樹上的柱子也說話了:“哎喲,剛醒了就被你們喊沒魂了。”
衆人忙又往那棵樹看去,就見柱子正光着膀子坐在一個樹杈上,臉上帶着極為疲憊地笑容,但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的都齊齊松了一口氣,忙又問縣太爺呢。
柱子指指不遠處的另一棵樹,道:“他暈過去了,我把他捆樹上了。”
荀朝輝有些遲疑着問:“那個……朱老爺子……”
柱子笑道:“救下來了,是縣太爺和他的手下救的。”說完便從樹上跳下來與衆人詳細說了起來。
原來,莊南先跑到了村口,只是那時候已經晚了,眼見整個縣城都被泥石流淹沒了,朱壽肯定沒命了,莊南心中絞痛,眼含熱淚望着水面發呆的時候就聽有人喊救命,忙四下去看,就見跟着自己來同澤的四個小厮中的一個正在東岸處一間房屋上喊着救命,而他手中抓着一個白胡子老頭兒,看樣子那老頭兒還活着,像是暈過去了。
那四個小厮,今天都被莊南派出去附近大城鎮做一些換銀錢、買米面和買樹苗之類的活計了。此時這個想必是完成任務之後提前回來的。
莊南忙奔了過去,剛跑到近前,就聽“咔嚓”一聲,屋頂突然塌了!可想而知,同澤本就貧窮,哪裏會有很結實的房屋,能支撐兩個大活人這麽久也算是奇跡了。屋頂上的那個小厮看見莊南本還大喜,這一坍塌将他打得措手不及,頭上被聳立的石頭煙囪一打,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腳下一陷,手也無意識松開了。
屋頂上的二人眼見就要跌落在水中,而水流也要湧到此處了,莊南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和速度,突然沖過去出手如電地一只手抓住了小厮的衣服,另一只手攀住了岸邊的一棵大樹的樹枝,借着錯身的一個沖勁兒,又用牙齒咬住了白胡子老頭兒的衣服。
又聽“咔咔”兩聲,莊南的手臂都脫臼了。霎時間,劇烈地疼痛将他沖擊地幾欲暈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一旦松開,那就是兩條人命!
莊南的嘴中滲出鮮血來,在這麽緊張的時刻,他竟然滑稽地聽到……自己的門牙好像崩了?
因為莊南嘴裏咬着人,所以無法呼救,因此當柱子追上來的時候一下子跑過了三人,待跑出去十幾步的時候忽然反應過來:方才岸邊那一長串是什麽?
柱子忙又剎住腳跑了回來,待看清三人的現況時,柱子只覺得又新奇又好笑,只不過,還沒跑到近前,眼睛就被眼淚糊住了。
柱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努力不去看莊南的慘狀,先是把他嘴中叼着的朱壽給接了下來,又把他右手中扯着的那個小厮拉了上來。
那小厮畢竟是當兵出身的,沒多久就醒了過來,他先是茫然四顧,看到莊南時眼睛一喜,而後就是一悲:莊南的兩只胳膊軟趴趴的搭在肩膀兩側,臉色慘白,額頭上盡是虛汗。
小厮眼睛一熱,就要跪下謝他救命之恩,卻聽莊南道:“糊了……木事,挑明。”小厮呆了一呆,擡頭看去,就見莊南正郁悶地舔着門牙的地方——原來有兩顆門牙的地方——而今只有一顆了。
所以莊南說話才漏了風,嘴裏還不是往外滲着鮮血,想必是傷到了牙根和牙龈。
他這般滑稽可笑的模樣,看得小厮和柱子都想笑,只是二人的嘴角往上扯了好幾下,最後都只是緊咬着下唇忍住了熱淚。
莊南又嘗試了幾回,最後終于說清楚了:“好了,沒事兒,快逃命!”
話音剛落,就見泥石流的範圍又廣了,已經蓋住了他們幾人的腳面了,小厮一把拎起腳邊的朱壽,再去拉莊南時見柱子已經拉住了莊南,便一起往回跑,卻不料那水流正是他們的方向,衆人忙又往另一面跑。就這樣,幾人幾經輾轉,從西岸沖到了東岸,直到跑到東北角才停了下來。
途中,水勢最大的時候,小厮帶着朱壽爬上了一棵大樹,莊南胳膊傷了用不上力,柱子便扶着他将他托上了樹,剛爬上去,莊南就暈了過去,柱子本想自己照顧他,卻又擔心兩人都在一棵樹上不安全,便脫下外衣撕成布條将他捆在了樹上,自己又從樹上下來,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樹。
剛爬到樹枝上坐穩扶好,就見漫天的洪水鋪天蓋地砸了下來,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柱子也因為力竭被水拍暈了過去。再清醒時就聽見衆人的喊聲了。